从卢布尔雅那飞回北京的飞机上,我旁边坐了个斯洛文尼亚大叔。他问我去他们国家干嘛了。我说旅游。他说你喜欢吗。我说喜欢。他说那你下次还来吗。我想了一下说不知道。他笑了一下,没再问。
其实我不是不知道。我是不知道怎么跟他说。这十天我在斯洛文尼亚遇到的事。有些让我挺舒服的。有些让我特别想不通。有些让我觉得挺暖和的。有些让我挺无语的。全搅在一起。说不清楚。
反正就这样吧。我写下来。你们自己看。
我是从威尼斯坐大巴过去的。三个多小时。边境没人查。连个章都不给盖。说实话有点小失落。好歹出个国。
卢布尔雅那的车站特别小。小到我不敢相信这是一个国家的首都车站。出了站台我拖着箱子找酒店。走了十几分钟。路上没什么人。整座城市安静得跟周末的机关大院似的。
酒店前台是个年轻姑娘。金头发。扎个马尾。看我进来点了个头。也不笑。说你好。我把护照递过去。她翻开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说不上来。就是多看了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办手续。全程没再说话。
办好之后她把房卡推过来。说了句电梯在左边。然后就开始看电脑了。
我当时心想。这服务态度也就那样吧。跟日本的九十度鞠躬比不了。跟泰国的萨瓦迪卡也比不了。就是公事公办。不冷不热。
放下行李我出去找吃的。走进一家小餐馆。老板是个中年男的。胖胖的。围着围裙。我坐下。他递菜单。我看不懂。全斯洛文尼亚语。我说English menu。他翻了个白眼。真的翻了个白眼。然后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张英文菜单扔过来。
我当时就想走了。但实在太饿了。忍了。点了个当地特色。什么炖菜。端上来一锅糊糊。像土豆炖牛肉但颜色发灰。味道还行。就是不太好看。
吃完结账。他找钱的时候说了句enjoy。语气淡淡的。我回了句thank you。他没理我。
回酒店的路上我跟我老婆发微信。说这地方的人怎么都冷冰冰的。我老婆说可能人家就这性格。我说那也太冷了吧。比哈尔滨冬天还冷。
后来我才知道。这不是冷。这是他们本来的样子。跟你是谁没关系。但当时我不知道。我当时心里挺不舒服的。
第二天我去了龙桥。就是那个桥头蹲着四条青铜龙的桥。挺威风的。我在桥上拍照。旁边有个老头在遛狗。一只特别大的圣伯纳。狗凑过来闻我。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老头笑了。用英语说别怕。它不咬人。
我蹲下来摸了摸狗头。老头问我从哪来。我说China。他说哦。中国。然后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牵着狗走了。
我没太在意。继续往前走。沿着河边走。那条河叫卢布尔雅尼察河。水特别清。绿得发亮。两岸全是咖啡馆。下午三四点。坐满了人。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杯什么。有的喝酒。有的喝咖啡。没人看手机。就是聊天。或者发呆。
我找了张空桌子坐下。服务员过来。一个年轻男的。留着络腮胡。我点了杯卡布奇诺。四欧。等咖啡的时候我拿出手机看了一下。旁边桌一个女人看了我一眼。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手机收起来了。
咖啡端上来。上面画了片叶子。我喝了一口。还行。这时候那个络腮胡服务员突然用英语问我。你是日本人吗。
我说不是。中国人。
他哦了一声。然后说。我去过上海。
我说真的假的。
他说真的。去年去的。出差。待了一星期。
然后他就不走了。靠在旁边的椅子上开始跟我聊。他说上海太厉害了。楼那么高。地铁那么快。手机付钱太方便了。他说他在上海一个星期没掏过钱包。我说我们都习惯了。他说斯洛文尼亚也快有了。但是慢。什么都很慢。
他问我。你觉得我们这里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就是太安静了。
他笑了。说我们这里就这样。你待几天就习惯了。
然后他指了指河对岸。说你知道吗。以前中国游客很少来。现在多了。越来越多。他说他有个朋友在机场工作。说现在每个月都有中国旅游团过来。他朋友还学了中文。就会说你好和谢谢。
我说那不错啊。
他说是啊。我们也想去中国看看。太远了。机票太贵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不是在抱怨。就是在说一个事实。
他站了一会。又去招呼别的客人了。走之前跟我说了句。慢慢喝。不急。
那杯咖啡我喝了快一个小时。没人赶我。没人催。旁边桌的当地人喝完就走了。盘子也没人收。大家就那么坐着。晒太阳。聊天。发呆。
那个下午我挺舒服的。倒不是因为咖啡好喝。是因为那个服务员的态度。他没有因为我是中国人就特别热情。也没有因为我是中国人就冷淡。他就是正常跟你聊天。像跟一个刚认识的人说话。挺自然的。
这跟第一天前台那个姑娘给我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但仔细想想。其实是一样的。都是不装。不刻意对你好。也不刻意对你差。就是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想通了这一点。我心里舒服多了。
来斯洛文尼亚之前。所有人都在跟我说布莱德湖。说这是欧洲最美湖泊。说比九寨沟还好看。说必须去。
我去了。坐大巴去的。一个多小时。到了之后确实好看。湖水蓝得不像话。中间有个小岛。岛上有教堂。背景是雪山。跟明信片一样。我没夸张。真的就是那样。
但好看的湖我见多了。九寨沟好看。喀纳斯好看。新西兰的瓦纳卡湖也好看。所以湖本身没有特别震撼我。真正让我记住的。是湖边遇到的两拨人。
第一拨是个租船的小哥。在湖边摆了个摊子。出租那种手划的小木船。一小时二十欧。我想划船去岛上看看。就走过去问。他看了我一眼。说你是Chinese。我说是。他说你们中国人划船不行。我说为什么。他说你们没划过。我说我在中国划过。他笑了一下。那种笑让我不舒服。就是那种。你不懂。我不跟你争。的笑。
然后他说。你先交押金。一百欧。我说别人多少。他说五十。我说为什么我一百。他说因为你们中国人有时候不回来。把船扔在岛上就走了。
我真想不通。这是哪年的老黄历。
我没租。走了。心里挺堵的。不是因为钱。是因为那种态度。那种把你归到一个类别里。然后按那个类别的规则来对待你。不管你是什么样的人。
但第二拨人让我把这事放下了。
我沿着湖边散步。走到岛对面一个观景台。那里有个老奶奶在卖自己做的蜂蜜和果酱。小摊子。摆了几瓶。前面放了张手写的牌子。价格写得很清楚。旁边有个小纸盒。写着trust。意思是你自己放钱。自己拿。
我买了一瓶蜂蜜。放了三欧在盒子里。老奶奶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织东西。看我拿蜂蜜。抬头冲我笑了一下。问我从哪来。我说中国。她说哦。中国。然后说了一句话。我听了半天才听明白。她说她儿子在中国工作过。在深圳。待了两年。回来之后胖了十斤。她说中国菜太好吃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不是客套。是真的在回忆一件高兴的事。
我把蜂蜜放进包里。跟她说谢谢。她说enjoy。然后继续织她的东西。
那个下午我在湖边坐了很久。看着湖水。看着远处的雪山。想着同一个地方。同一天。有人因为你是中国人就不信任你。有人因为你是中国人就跟你分享她儿子的故事。
你说这算什么事。
在卢布尔雅那的最后几天。我基本就是瞎逛。没有目的地。走到哪算哪。
有一天我打了一辆出租车。从市中心回酒店。司机是个中年男的。秃顶。戴眼镜。看起来很严肃。我上车说了地址。他嗯了一声。就不说话了。
开了大概五分钟。他突然用英语问。你们中国人都用筷子吗。
我说是。也有用勺子的。
他说那你们怎么吃米饭。筷子能夹起来吗。
我说能。我们从小就练这个。他好像觉得挺神奇。又问。你们真的什么都吃吗。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就是。虫子。狗。那些。
说实话这个问题我遇到过很多次了。在别的国家也遇到过。每次被问到都有点烦。但我还是耐着性子说。不是。中国人跟你们一样。吃正常的东西。有的人吃狗肉。就像有的人吃马肉一样。大部分人不吃。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过了一会他说。其实我也没去过中国。就是听说的。
我说那你以后可以去看看。现在免签了。
他说是吗。免签了。那可以考虑。我老婆想去。
快到了的时候。他指了指窗外一栋楼。说那是我们最大的商场。里面有个中餐馆。他吃过一次。宫保鸡丁。好吃。
我笑了。说那是改良版的。你去中国吃正宗的会更好吃。
他说真的吗。那更得去了。
下车的时候他少收了我一欧。我说不用。他说没事。欢迎你来斯洛文尼亚。
你看。前后不到二十分钟。同一个人。从问你是不是什么都吃。到少收你钱。欢迎你来。
我不是说他的刻板印象没问题。他确实有。但他不是恶意的。就是不了解。问了。得到了一个不一样的答案。然后态度就变了。
比起那种礼貌但疏远的正确。我反而觉得这种直接的、有点冒失的问法更真实。至少你能知道他在想什么。你知道他的误会在哪里。你能跟他聊。
超市里的收银员就不一样了。
我住的酒店旁边有个小超市。我每天晚上去买水和酸奶。收银员是个年轻姑娘。大概二十出头。第一天我去。她扫完码说了一句斯洛文尼亚语。我没听懂。她面无表情地又说了一遍。我才反应过来大概是价格。我递钱。她找零。全程没看我一眼。
第二天去。还是她。还是面无表情。第三天也是。第四天也是。
到第五天。我拿了一瓶水走过去。她扫完码。突然用英语说了一句。every day。
我说是啊。水喝完了。
她嘴角动了一下。算是个笑吧。然后说。你是第一个每天来的外国人。
我说是吗。
她说中国人来这里的不多。来的都住市中心。这边是老城区。没什么酒店。
我说我选了个安静的。
她说。那挺好的。
就这几句话。不多。但从那天开始她每次看到我都会点个头。不是第一天那种面无表情了。就是轻轻点一下。算打了个招呼。
你说这事大吗。不大。就是一个小超市收银员的态度从零变成了零点一。但说实话。我在那家超市买东西的那几天。这件事让我觉得挺有意思的。因为她不是因为你是中国人对你好。也不是因为你是中国人对你差。她就是因为跟你熟了。就这几天的功夫。从陌生人变成了认识的人。
就这么简单。
走的前一天晚上。我又去了河边那家咖啡馆。还是那个络腮胡服务员。他认出了我。说嘿。又来啦。
我说嗯。明天走了。
他给我端了杯咖啡。说这杯算我的。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你回来啦。很多游客只来一次。你来了三次。
我说三次你就请客。
他说对啊。三次就是朋友了。
我笑了。说了声谢谢。坐下来喝咖啡。天快黑了。河边的灯亮了。对面的建筑倒在水里。很好看。
他忙了一会。又过来坐。问我。你回去之后跟朋友说斯洛文尼亚。你会说什么。
我想了一下。说我会说这里的人看起来冷。其实不冷。就是慢。你需要给他们一点时间。
他点了点头。说你说得对。我们不是冷。我们就是慢。交朋友也慢。但你待久了就知道了。
我说我待了十天。算久吗。
他说对我们来说。十天算刚开始。
然后他说了个事。他说他爷爷以前在南斯拉夫时期工作过。去过中国。那时候中国跟南斯拉夫关系好。他爷爷回来之后一直说中国人聪明。能吃苦。后来南斯拉夫解体了。那些记忆就没人提了。但他爷爷到死都记得。
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不大。就是很平常地在讲一件事。
我说你爷爷哪年去的。
他说好像是七十年代末吧。我不太记得了。
我说那很久了。
他说是啊。很久了。但你看。我现在又碰到你了。所以也不算很久。
走的时候他跟我握了个手。说下次来的时候。还来这喝咖啡。
我说好。
出了咖啡馆。我在河边站了一会。看那些亮着灯的窗户。想着明天就走了。想着这十天遇到的人。前台姑娘。餐馆老板。遛狗的老头。络腮胡服务员。租船的小哥。卖蜂蜜的老奶奶。出租车司机。超市收银员。
每个人的态度都不一样。有的好。有的不好。有的先是好后来不好。有的先是不好后来好了。你说我因为这些事就改变对斯洛文尼亚的看法了吗。也没有。但你说这些事我没往心里去吗。那也不可能。
有个事我回来之后才想明白。
在斯洛文尼亚的十天里。我不停地在判断。这个人对我好是因为我是中国人。还是因为我就是我。这个人对我不好是因为我是中国人。还是因为他今天心情不好。
一开始我特别敏感。被人多看一眼。就觉得是不是因为我是中国人。被人少收一欧。就觉得是不是因为我是中国人。
后来我放弃了这种判断。因为我根本判断不了。你没法钻进别人脑子里。你只能看到他的行为。然后猜他的动机。猜来猜去都是自己给自己加戏。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该干嘛干嘛。买东西付钱。喝咖啡聊天。问路说谢谢。你对我好。我接着。你对我不好。我走开。就这么回事。
如果说这十天教会了我什么。大概就是这个。
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也别太不把自己当回事。
就这样吧。
你要是去过斯洛文尼亚。你遇到过什么事。评论区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