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东坪山，草木葱茏。站在上李水库大坝上远眺，一湖碧水嵌在山谷之间，水面如镜，倒映着四周层叠的绿意。环湖步道上，三两市民散步其间；开阔的草坪上，有人铺开野餐垫，有人举着相机拍照。这片被市民亲切称为“厦门小瑞士”“鹭岛天池”的山水，一百年前还曾是厦门全城饮水之所系。
上李水库建有中国近代第一座拱坝。（厦门日报资料图）
2026年，厦门上李水库（原名“上里水库”）迎来建成100周年。水库建有中国近代第一座拱坝，也是东南地区最早的城市自来水设施。如今，这座大坝仍在挡水、防汛，同时作为城市公园免费向市民开放。连日来，记者走访水库负责人、文史专家和水利工程专家，试图回答一个问题：一座百年前建成的水利工程，为什么今天还在运转？
它靠什么走过百年
来自厦门市市政集团下属市政物业公司的陈勇是上李水库项目负责人，守护水库二十余年，见证了这座百年工程的加固、转型与开放。日前，他带着记者走上弧形坝顶，只见花岗岩条石相互咬合，砌筑严丝合缝，清水石墙历经百年风雨，表面依然平整美观。
上李水库砌筑的石头为本地花岗岩，强度高、耐风化。（厦门日报记者 卢剑豪 摄）
顺着坝顶的一道楼梯，可以一路走到水坝的背水面。坝底，水库的中英文奠基石、德国制钢质水闸、进出水管、水位表，都还在原位。
上李水库大坝断面示意图
“坝体两端牢牢嵌在山体完整基岩之上，地质条件得天独厚。”讲起大坝，陈勇十分自豪。二十余年的持续监测数据显示，百年大坝至今没有出现沉降、水平位移，各项渗漏指标稳定，运行状态安全。
厦门市农业农村局（市水利局）总工程师林福顺从工程技术角度给出了解释。上李水库砌筑的石头为本地花岗岩，强度高、耐风化，100年过去了，坝体表面老化痕迹少，整个坝体表面严丝合缝，形成一个稳定的整体，说明其砌筑工艺高、质量好，经受住了百年的风雨考验。
“从设计上看，上李水库大坝为浆砌石单曲拱坝，按照《浆砌石坝设计规范》，浆砌石拱坝坝址宜选在河谷地形狭窄、坝肩地质条件好之处，砌体石料必须质地坚硬，同时顶部拱圈最大中心角以80度至110度为宜。”林福顺说，“上李水库坝底最小宽度仅9.22米，两侧坝肩均为石头，顶层拱圈中心角为74.4度，接近80度，与现代设计要求基本吻合。在100年前，其设计处于世界先进水平。”
百年老坝不是没做过“手术”。2006年至2007年，大坝进行了一次大规模除险加固及库底清淤扩容：坝体做了帷幕灌浆，迎水面浇筑了40厘米厚的防渗层，溢洪道也同步改造。水库由小（Ⅰ）型降等为小（Ⅱ）型运行，日常蓄水高程控制在58米，超过这个高度就自动溢流，运行风险大幅降低。
2022年，大坝又装上了变形监测和渗流监测两套人工监测系统，分别布设在坝顶和坝基，相当于给老坝做定期“体检”。
林福顺表示，上李水库的防洪功能依然存在，下游仍然人口密集，必须按照水利相关管理规定落实责任，并积极应用现代化技术提升管理水平。
它换了一种方式守护城市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厦门进入高速建设阶段，陆续新建多座水源工程、大型自来水厂与全域输水管网，构建多源互补、稳定可靠的现代供水体系。服役逾半个世纪的上李水库，供水负荷逐步减轻，从城市主力水源转为备用调蓄水源。
2005年，为适配城市水利规划与生态发展布局，厦门正式调整上李水库功能定位，水库彻底剥离城市生活供水职能，不再承担日常自来水供给任务，转为城市景观备用水源。这次功能调整，标志着上李水库结束近八十年的民生主力供水使命。
但上李水库没有就此“闲”下来。
站在上李水库坝顶往下看，库区水面开阔，水色沉静。近岸处浅可见底，水下的石块和沉沙清晰可辨；往远处看，水面由浅绿渐次转为深碧。陈勇说，水库退出饮用水源后，管理单位依然重视水质环境的保护，库区周边山林涵养的水源汇入其中，水体自净能力较强，“站在坝上能看到水底，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做到的”。
2018年初，上李水库公园整治提升被列入市委市政府为民办实事重点项目。2019年1月1日，上李水库公园建成并免费开放，总占地49万平方米，其中水域面积约7万平方米，一级绿地28万平方米。开园当年即获评厦门市民最满意公园，年均接待游客达80万人次。广阔的原生草坪、平缓舒适的环湖绿道，被市民亲切誉为“厦门小瑞士”“鹭岛天池”。
陈勇说，上李水库能从工业遗产成功转型为生态公园，关键在于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的有机统一：水库本身拥有百年历史的砌石拱坝、完整的工业遗存和绝佳的山水格局；2018年市委市政府将其列为为民办实事项目，抓住了转型机遇；原片区管理团队和养护经验被延续下来，将精细化管理理念嫁接到公园日常管养中。
公园是“用”，修缮是“护”。
2025年1月，根据福建省文物局批复，上李水库实施大坝修缮工程。陈勇介绍，这次修缮没有动坝体结构，主要是给老坝“做保养”——修补石块间局部脱落的砂浆，清理坝顶和坝体缝隙里长出的杂草，替换破损缺失的栏杆石构件，该补的补，该换的换。
林福顺说：“厦门积极探索水工遗产保护与活化利用，上李水库就是一个典型样本。在修缮管护方面，坚持‘最小干预、修旧如旧’，坚持不改变文物原状原则。”
2015年12月，上李水库大坝入选厦门市第六批市级文物保护单位；2018年9月，升格为福建省第九批省级文物保护单位。2019年4月，上李水库大坝入选第二批“中国工业遗产保护名录”，成为国内为数不多保存完整的近现代城市供水水利遗产。
它还在奔赴新的征程
2026年，上李水库迎来建成100周年。
《福建水典》评审专家、《觅水厦门》作者黄坚定介绍，清代乾隆年间编纂的《鹭江志》关于“港口溪”的记载说：“出东坪山，经上李社，至曾厝垵入海。”1924年10月，上李水库在东坪山破土动工，港口溪沉入地下，这不仅标志着厦门自来水事业的发端，也为现当代水利工程建设提供了珍贵样板。
厦门岛四面环海，却长期为水所困。“厦门人用了整整一百年时间，才把‘一碗水’的焦虑，酿成了一座山的诗意。”黄坚定说。但他同时提醒，如今厦门依然是全国严重缺水城市，全市多年人均水资源量约230立方米，不足全国的1/8、全省的1/12，水源主要依赖外调的九龙江北溪引水、枋洋水库，占比超50%。“我们在东坪山草坪上喝咖啡、拍照打卡游玩时，千万别忘了，这份惬意，是用百年治水工程换来的，我们没有理由不珍惜，更没有理由不铭记。”
上李水库大坝垂直沉降观测点。（厦门日报记者 吴晓菁 摄）
目前，厦门正推进“外引、内连、增蓄、节约”的供水体系建设。林福顺告诉记者，在遗产保护与未来利用方面，厦门市农业农村局计划推动“水利遗产价值阐释、数字孪生坝体监测与水文化研学三线并进，继续蓄水、续史、育人”。
林福顺说，一方面，核心水利功能永续利用，大坝安全是首要任务，要加强管理，日常观测和安全监测并重；另一方面，推进科普教育与研学利用，面向公众开展水利工程原理、近代治水智慧研学实践，面向专业水利科技人员开展工程技术、质量控制等课题研究。
陈勇说，未来，上李水库公园将持续优化空间布局、完善配套服务、丰富业态体系，服务好来游玩的市民游客，全力打造成生态为本、文体赋能、全民共享的综合性城市后花园与近郊休闲文旅目的地。
站在坝顶远眺，碧波如镜，山色尽映。一百年前，这里沉下了港口溪，立起了一座坝；一百年后，坝仍立，水仍清，民仍享。从供全城喝水，到供全城游玩——这座水库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守着这座城。
上李水库百年印记
1920年—1924年
1920年，为解决厦门居民用水问题，华侨黄奕住牵头筹办厦门自来水公司，共集资110万银元，并聘请留美水利专家林全诚担任总工程师。林全诚与美籍工程师卫根踏勘厦门山水，最终选定东坪山的上李山谷为水源地。1923年，“商办厦门自来水股份有限公司”成立。1924年，全套水利工程在上海公开招标，中、英、荷、德、美、日六国企业同台竞标。日本报价最低，为70万银元，德国西门子报价90万银元。综合考量设备质量与技术能力，最终选定德国西门子承接项目，实际工程总价92万银元。工程方案敲定六大项目：上李筑坝蓄水、赤岭建设滤水厂、水仙街修建厂房、敷设输水铁管36.1千米、入户水管覆盖1500户、布设消防与防灾设施。
1925年—1937年
1925年8月15日，上李水库奠基。大坝采用整块花岗石拱形砌石工艺，由德方设计，闽南工匠施工。1926年7月，一期工程竣工蓄水，向厦门城区试通水，每吨水价0.53银元。1926年11月，正式开始营业供水。经国际专业机构检测，供水水质位列世界第二、东亚第一，荣获“远东第一水厂”美誉。因此，各国商船云集，均愿来厦添水。1929年，建设鼓浪屿供水设施。1932年，鹭江海底输水管道铺设完成。1933年正式通水，鼓浪屿运水船供水的历史至此终结。
1938年—1948年
1938年5月10日，日军从五通登陆入侵厦门，不到两天直扑上李水库，强行接管水务运营。日方管控下的水务运营不再以民生为本，优先保障日军驻军及军用设施用水，普通市民供水时常限压、限时、减量。1945年8月15日，日本无条件投降。9月，上李水库与赤岭水厂完整移交商办厦门自来水股份有限公司。1946年，中断多年的优质稳定供水回归。
1949年—1979年
1950年公私合营推进，厦门自来水公司完成改制，纳入城市公用事业统一管理。上李水库褪去民营商事属性，完全服务于城市公共民生，持续适配新时代城市供水需求。
1980年—2014年
1980年起，厦门迈入经济特区高速建设阶段，陆续新建多座水源工程与大型自来水厂。服役逾半个世纪的上李水库，供水负荷逐步减轻，从城市主力水源转为备用调蓄水源。2005年，调整上李水库功能定位，定型为城市景观备用水源。
2015年—2026年
2015年，上李水库大坝入选厦门市第六批市级文物保护单位；2018年，入选福建省第九批省级文物保护单位。2018年初，上李水库公园整治提升被列入市委市政府为民办实事重点项目。2018年，上李水库纳入厦门河湖长制体系。2019年1月1日，上李水库公园建成并面向市民免费开放。2019年4月，上李水库大坝入选第二批中国工业遗产保护名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