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绚
姚波
依托黄河廊道而生的兰州工业遗产,承载着一代建设者扎根西北、实业报国的奋斗故事,成为支撑城市高质量发展的稀缺资源,兼具产业经济、空间规划、工科教育、红色精神等多重价值。记者通过深度对话专家学者与一线退休职工,从不同维度解读金城工业遗产的时代内涵,共同探寻工业遗产保护活化的兰州路径,让工业文脉代代延续。
工业遗产是工科教育的“现场教材”
——访兰州城市学院培黎石油工程学院院长邓育轩
工业遗产既是承载城市工业记忆的物质载体,也是支撑工科人才培养、延续工业文脉、塑造城市气质的稀缺教育资源。依托兰州丰富的工业遗存资源,兰州城市学院培黎石油工程学院院长邓育轩指出,兰州工业遗产的核心价值,在于实现产业演进、技术迭代、城市发展与人才培育的深度融合,是西北地区独具特色的工科教育“现场教材”。
在邓育轩看来,兰州工业遗产活化必须坚守“产业底色、教育本色、城市特色”,拒绝同质化网红改造,避免工业遗产单一沦为商业街区、打卡景点。他在接受记者采访时指出:“所谓‘城市特色’,其内核在于工业遗产的可识别性与叙事完整性——即置身一处工业遗产现场,人们仍能清晰辨识其原有的产业属性、技术功能与发展脉络。唯有老厂房、老设备以及企业与产业发展的故事得以系统性留存,工业遗产方能维系其作为工业文明载体的本质规定性,而不至于在活化利用中丧失自身的文化辨识度。”
近年来,兰州工业遗产已初步形成“保护修缮、史料留存、业态活化、科教赋能”的完整链条,实现了从基础管护到多元活化的稳步进阶。邓育轩指出,工业遗产最大的育人优势,是能够补齐传统工科教学的场景短板——工科教学中的书本理论偏向抽象,而老旧厂房、功勋设备、原始工艺史料,能够让学生直观触摸工业发展历程、感知技术迭代逻辑,实现“理论教学+实景认知+精神浸润”的全方位育人目标。
面向长远发展,邓育轩提出构建政府、企业、高校、社会四方协同的育人赋能体系。政府做好顶层规划,将工业遗产纳入全市文旅、教育、人才发展规划;企业发挥资源优势,开放厂区遗存、史料档案,梳理产业发展故事;高校发挥专业优势,依托石油工程、化工、能源等学科,开发专属研学课程、实训项目、科研课题,把工业遗产转化为常态化教学实训基地;社会层面广泛普及工业文化,引导青年群体了解城市工业历史、传承工匠精神。
“保护工业遗产,不是留住陈旧的建筑与设备,而是留存城市的发展根基、产业的成长脉络、育人的鲜活载体。”邓育轩表示,兰州工业遗产的长远价值,在于以史育人、以物铸魂,让一代代青年读懂兰州工业奋斗史,传承自力更生、攻坚克难的精神,为城市产业升级、人才培育、高质量发展注入持久动力。
以工业遗产活化培育城市经济新动能
——访中共兰州市委党校副教授李绚
工业遗产是城市存量空间转型、产业迭代与文化塑造的稀缺资源。中共兰州市委党校副教授李绚从经济学视角指出,兰州工业遗产兼具国家战略属性、产业赋能属性与民生普惠属性,是区别于普通文旅资源的稀缺城市资产,在城市更新与产业迭代中具备不可替代的多元价值。
兰州工业遗产的独特性尤为突出。李绚认为,兰州工业遗产自带国家层面宏大叙事,紧扣西部开发与区域工业化历史;“黄河+工业”复合型稀缺组合,沿黄河两岸分布的工业遗产与黄河自然廊道共生,形成“黄河岸线工业图景”,这在全国都不多见;存量空间可塑性强,既能做文旅参观,又可直接改造承载科创、文创、会展、实训等实体经济业态;兰州工业遗产代表新中国西北工业建设史,是近现代工业文化载体,能补齐甘肃文旅“近现代工业”短板,形成差异化产品。
结合佛慈广场、中车拾光公园等本土案例,李绚指出,工业遗产活化的本质是把工业时代留下的存量资产转化为普惠性民生公共产品。从经济层面看,这一过程盘活了四类存量资源:存量土地资源、存量建(构)筑物与工业设施资源、存量基础设施资源以及存量人文品牌资源。
当前兰州部分工业遗产存在利用率不高、开发同质化等问题。李绚认为,核心症结在于资源统筹碎片化、文化价值挖掘表层化、投入与收益矛盾突出、业态定位趋同以及重建设轻运营等多维度因素叠加。她提出针对性破解路径:整合零散工业遗存点位,打造串联黄河岸线的工业遗产主题游径,实现连片开发、集群发展;深挖各遗产专属的技术记忆、产业故事与时代价值,打造差异化文旅产品;常态化开展展览、研学、文化活动,开发工业文化IP,拓宽多元收益渠道;在活化利用上坚持“宜馆则馆、宜园则园、宜业则业”,推动工业遗产活化与黄河国家文化公园、老旧片区更新深度融合。让工业遗产持续赋能产业提质、民生改善与城市品牌塑造,为强省会建设注入持久文化力量。
在城市新陈代谢中守住工业遗产边界
——访兰州理工大学建筑与艺术设计学院教授刘奔腾
工业遗产保护近年成为老工业城市更新的热门议题。但讨论常在两极间摇摆,一端视为易碎的宝贝、碰也不敢碰的历史资源,另一端当作亟待处置、甩也甩不掉的闲置资产。兰州理工大学建筑与艺术设计学院教授、博导刘奔腾认为,要走出这种叙事,不妨回到城市历史的尺度来认识它。从长时段来看,城市空间会随着城市发展持续更新重塑,工业用地不过是某一特定发展阶段的产物,工业遗产则是这座城市历史沉积层中的一层。它既不是永恒的,也不应被草率抹去,而是城市新陈代谢的正常环节,需要被放在恰当的时间脉络里理解。
“与传统历史遗产相比,工业遗产有几个截然不同的特征。”刘奔腾介绍说,首先是持续增长的特性。尤其在老工业城市收缩的背景下,产业退城释放出大量工业空间,正逐步构成城市遗产存量的主体。其次是有限的认同周期,公众对工业遗产的价值认同往往只存在于少数几代亲历者身上,时间跨度远不及古代建筑遗产。第三是地域辨识度弱,站在一座老车间里,很难仅凭空间特征判断它位于西北还是江南。
“这就涉及一个根本区分,即遗存不等于遗产。”刘奔腾说,只有经过活化、重新嵌入城市日常生活、使集体记忆得以延续的工业建筑,才真正完成了从遗存到遗产的转化。活化不是简单的功能替换,而是让空间继续被人使用、延续集体工业记忆。
这一定位决定了保护工作的重心所在。然而,保护利用的逻辑与建筑本体的特征恰好相反,它必须在地化。刘奔腾说,比如兰州不少工业片区自带铁路专用线,工人家属区沿铁轨展开,配套商业和公共服务沿线性空间生长。这种生产、交通、生活复合而成的空间肌理,是数十年生产生活方式自发塑形的结果。改造此类片区时,如果只聚焦于单体建筑的功能置换,就切断了遗产与地方之间的真实关联。再比如兰州冬季漫长、风大干燥,南方城市将厂区广场开放为商业街区的模式,移植到兰州后往往面临季节性空置的困境。此外,兰州当前的产业结构和人口规模决定了并非所有工业空间都适合转向文创或消费业态。这些差异决定了工业遗产的活化路径必须建立在地方条件的基础之上。
“说到底,城市空间在不断擦写,工业遗产是其中一层。这意味着不必强求原状封存,改造不是禁忌,关键是想清楚哪些该留、哪些该改、哪些该让。”采访最后,刘奔腾表示,兰州眼下正从外延扩张转向内涵提升、从增量建设转向存量更新,工业遗产保护的本质,不是阻止改变,而是在改变发生时守住边界。
一座塑像立起三代万里人的精神脊梁
——访兰州万里航空机电有限责任公司退休职工姚波
1989年,姚波从部队退伍后来到万里厂,从此在宣传部扎下了根。三十余载春秋,他常常扛着相机来到厂区北门的毛主席塑像广场,春夏秋冬拍下塑像的一张张照片,记录下广场修缮、参观学习、宣誓纪念的一幕幕场景,直到2025年正式退休。在姚波眼里,这座塑像不是普通的建筑,而是十分珍贵的工业红色遗产,值得用心去守护。
“每次站在塑像的基座前,仰望那挥臂远望的姿态,我的内心总会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热流。”姚波说,这座塑像诞生于1968年,由第一代万里职工自发建成。没有专业工匠,没有现代设备,老一辈建设者就凭着一双粗粝的手、一颗赤诚的心,一铲一锹、一锤一凿,将伟人的风采凝铸于此。塑像的每一处尺寸都藏着特殊寓意,这也是兰州为数不多保存完整的大型伟人主题雕塑。
第一代“万里人”从五湖四海奔赴西北,在风沙中搭起厂房,在简陋条件下造出航空部件;那份扎根西北、航空报国的热血,也随着塑像的落成而凝固成永恒。“如今,我们这些老职工路过广场,总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姚波说,这里安放着一代人的青春,镌刻着三线建设者滚烫的家国情怀,每次驻足回望,老一辈不畏艰苦、无私奉献的精神,也时时警醒他,今天的一切来之不易,初心使命一刻不能淡忘。
如今,万里的毛主席塑像广场与“根・魂”党建展厅、老旧机床长廊连成一体,被打造成独具特色的红色教育阵地。锈迹斑斑的机床,记录着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生产节拍;展厅里泛黄的图纸、奖状,诉说着万里人屡克难关的荣光。不少新入职的年轻职工来此参观,起初只是好奇地张望,可听完塑像背后的建厂往事,听完老前辈们人拉肩扛、昼夜攻关的细节,他们的眼神里便多了一份敬畏与担当。老一辈吃苦干事、为国搞航空的经历,就是给新员工最好的一堂课,激励年轻人不怕苦不怕累,踏踏实实钻研业务,把新时代航空报国精神落实到日常岗位上,扛起万里人的那份责任。
这座塑像静静伫立,见证了万里一路发展,也时刻提醒后来者不忘初心。姚波说,希望这份宝贵的工业红色遗产能够代代相传,让“忠诚奉献、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勇攀高峰”的新时代航空报国精神,持续照亮一代又一代万里人的前行之路。
兰州日报记者 陶奕冰 马艳玲 文/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