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0多万上海剩女的绝望:不是不想嫁,是这个世界配不上她们
楔子
那天晚上十一点,我从陆家嘴的写字楼里出来,高跟鞋踩在雨里,水花溅到丝袜上,凉丝丝的。手机震了一下,我妈发来语音,我没点开,知道她又要说相亲的事。雨下得不大,但密,像一层纱蒙在脸上。我站在天桥下面等车,旁边有个姑娘蹲在地上哭,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红色的感叹号——她被人删了。她哭得毫无声息,只有肩膀在抖。我看着她,想起自己三年前也是这样蹲在某个天桥底下哭过,那时候我刚过三十五,觉得自己还来得及。现在三十八了,来不及了,也好像没那么急了。
车来了,我上车,坐在后排,把额头贴在冰凉的车窗上。外面霓虹灯一片一片往后倒,像洒了一地的颜料。我忽然想,上海有两千四百万人,其中六百万是剩女,我算六百万分之一。这个数字大得吓人,可摊到每个人头上,就是一个一个具体的、孤独的、被时间推着走的女人。今天我想说说我的故事。
一
我叫林薇,今年三十八岁,上海人,在陆家嘴一家外资投行做副总裁。
年薪说出来不好听,怕吓着人,反正够我在静安寺旁边买了一套八十平的公寓,够我每年去欧洲度两次假,够我给我妈请最好的护工。我长得不算差,保养得也好,每周三次健身房,护肤品用海蓝之谜,出门打车,吃饭不看菜单右边。按老家的说法,我这样的女人,应该是抢手货。
可我不是。
三十岁那年我跟谈了五年的男朋友分了手,原因很简单,他要回老家发展,我不愿意。他走那天在虹桥火车站拉着我的手说,林薇,上海有什么好,房价那么高,压力那么大,跟我回去过安稳日子不行吗。我说不行。他说那你就是不爱我。我说我爱不爱你,跟我想不想放弃我现在的一切,是两码事。
他走了,我在车站门口站了很久,看着人来人往,拉着行李箱的,抱着孩子的,牵着手的情侣。然后我打车回了公司,那天下午还有一个并购项目要过会。我化了妆,换了高跟鞋,坐在会议室里讲了两个小时的PPT,没人看出来我中午哭过。
后来也谈过几个。一个搞金融的,跟我在同一栋楼上班,约会了半年,有一天跟我说他要结婚了,新娘不是我,是一个二十五岁的姑娘,家里在静安有两套房。他说林薇你很优秀,优秀得让我觉得配不上你。我笑了笑,说祝你幸福。回去的路上我在便利店买了瓶啤酒,坐在楼下花坛边上喝完,然后把易拉罐捏扁,扔进垃圾桶,上楼睡觉。
一个大学老师,离异无孩,处了三个月,每次约会都是我买单。有一次我故意没带钱包,他付了顿两百块的饭钱,,下次我们吃简单点。我说好。然后再没下次了。
还有一个做医疗器械的,条件不错,比我大五岁,离异带娃。处了两个月,他说他儿子不接受我,怕后妈对孩子不好。我说那就算了。他说林薇你理解一下,孩子还小。我说我理解,你走吧。
每一次分手我都跟自己说,没事,下一个更好。可下一个来了,还是不行。不是我的问题,也不是他们的问题,是这个世界的问题。这个世界给上海女人的时间太少了。我们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点到家,中间是开不完的会、做不完的表、应付不完的客户。我们能在十五分钟内搞定一个方案,能在一分钟之内切换三种语言,能在酒桌上跟一桌男人谈笑风生。可我们没时间谈恋爱,没时间经营感情,没时间跟一个人慢慢磨合,慢慢把日子过成日子。
而这个世界给男人的选择太多了。他们可以找二十岁的,找二十五岁的,找刚毕业的,找家里有房的,找温柔听话的,找愿意为家庭牺牲的。他们可以慢慢挑,慢慢选,四十岁还能娶二十五的,五十岁还能生二胎。我们不行。我们过了三十五就是“高龄产妇”,过了三十八就是“齐天大剩”,过了四十就只能找离异带娃的了。
我妈每次打电话都说,薇薇啊,别挑了,差不多就行了。我说妈,我不是挑,我是真的遇不上合适的。她说你要求太高了。我说我要求不高,我只要求一个不把我当提款机、不把我当保姆、不把我当传宗接代的工具的人。这个要求高吗?
我妈不说话了。
二
去年秋天,我回了一趟老家。我妈住在青浦一个养老院,老年痴呆中期,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认得我,拉着我的手说薇薇你瘦了;坏的时候管我叫阿姐,说你帮我看看我女儿怎么还不来看我。我每次去都待一整天,给她喂饭、擦身、推着轮椅在院子里转。护工说林小姐你真孝顺,我说我不孝顺,我就是心里有愧。
我妈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我嫁人。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把我和我姐拉扯大。我姐嫁得早,嫁得远,在成都,一年回来一趟。我妈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我身上,结果我押到了三十八还没嫁出去。她每次清醒的时候都跟我说,薇薇,你一个人在上海,我不放心。我说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我能挣钱能养自己。她说你生病了谁给你倒水。我说我请护工。她说护工能一样吗。
护工能一样吗。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
我妈年轻的时候在纺织厂上班,我爸在钢铁厂,两个人经人介绍认识,见了三次面就定了终身。结婚那天我妈穿了一件红衬衫,我爸穿了一件中山装,两个人站在厂门口拍了张黑白照片。那张照片我妈一直留着,锁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我上次回去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出来了。照片上我妈笑得特别好看,我爸板着脸,但眼睛里全是笑意。
那个年代的人,什么都没有,可什么都有。现在的人,什么都有,可什么都没有。
三
真正让我绝望的,是今年春天。
我参加了一个相亲活动,是朋友的朋友组织的,说是高端相亲,参加的都是“优质单身男女”。地点在静安寺旁边一家西餐厅,入场费八百八。我交了钱,化了妆,穿了最贵的裙子,到了现场一看,二十个女的,八个男的。女的最小的二十九,最大的四十三。男的最小的三十五,最大的五十二。二十个女的里面,有医生、律师、基金经理、大学老师、外企高管。八个男的里面,有五个离过婚,三个秃顶,两个带着孩子来相亲的。
组织者说,优质男性资源稀缺,请大家珍惜机会。
我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杯柠檬水,看着那些男的像挑白菜一样打量我们。一个四十多岁的秃顶男人坐到我旁边,问我做什么工作,年薪多少,在上海有没有房。我如实说了。他点点头,说条件不错,就是年纪大了点。我说你多大。他说四十五。我说你比我大七岁,你觉得你年纪大吗。他愣了愣,说男人跟女人不一样。
我站起来去了洗手间,在镜子前面站了半天。镜子里那个女人,眼角的细纹用粉底盖住了,嘴唇涂了最显气色的口红,脖子上的项链是去年生日给自己买的,一万八。她看起来很好,好得像一件商品,摆在货架上,贴着标签,等人来挑。
可挑的人呢。
我回到座位上,那个秃顶男人已经走了,换了另一个男的坐过来。这个年轻一点,四十左右,戴眼镜,穿格子衬衫,看着挺斯文。他跟我聊了半个小时,聊工作聊电影聊旅行,聊得还不错。最后他说,林小姐,我挺喜欢你的,但我说实话,我家里催得紧,我希望找一个能马上结婚生孩子的。你三十八了,如果结婚,明年就得怀,后年就得生,时间很紧。你能接受吗。
我看着他,说不能。
他问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还没想好要不要结婚,更没想好要不要生孩子。我不可能因为你的时间表,就把我自己的人生压缩成一张怀孕计划表。
他说那就算了,祝你找到合适的。
我笑了笑,说好。
那天晚上我从西餐厅出来,沿着南京西路一直走,走到人民广场,坐在喷泉旁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一对老夫妻从我面前走过去,老头推着轮椅,老太太坐在上面,两个人都白头发了,老太太手里拿着一个冰淇淋,老头低头帮她擦嘴。我看着他们,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我想起那个秃顶男人说的那句话,男人跟女人不一样。我知道不一样,可我想不通,凭什么不一样。凭什么男人四十岁是黄金年龄,女人四十岁就是豆腐渣。凭什么男人可以找比自己小十岁的,女人找比自己小一岁的都要被说闲话。凭什么男人离婚带孩子是“有责任感”,女人离婚带孩子是“拖油瓶”。凭什么。
我想不通,可我知道我想通也没用。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你骂它也好,恨它也好,它还是这样。
四
我姐从成都打电话来,说妈又住院了。
我请了假飞回去,在医院待了三天。我妈清醒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薇薇,你答应我,别为了结婚而结婚。我愣住了,她以前从来不这么说。她说我这辈子就是为结婚而结婚,跟你爸见了三次面就嫁了,嫁了才知道他脾气那么倔,两个人吵了一辈子。她说我不是说嫁人不好,我是说你不能因为怕剩下就随便找个人。你一个人在上海过得挺好的,妈知道。
我说妈,你不是天天催我吗。
她说我催你是因为我怕你孤单,可我现在想明白了,孤单比委屈好。你找个不合适的,天天吵架,比一个人还孤单。
我握着我妈的手,那双手枯瘦枯瘦的,血管一根一根鼓起来。我想起小时候她拉着我的手去菜市场买菜,她的手又暖和又有劲。现在她老了,握都握不紧了。
我妈出院那天,我推着轮椅走在医院走廊里,旁边有个女的跟我搭话。她问我,你也是来照顾老人的。我说嗯。她说你结婚了吗。我说没有。她说我也没有,四十二了,不找了。我说为什么不找了。她说找不到合适的,不想凑合。她说她以前也急,后来想通了,与其找个人给自己添堵,不如一个人清净。她说她现在养了只猫,周末去爬山,假期去旅行,日子过得挺好。
我说你不怕老了没人管吗。
她说怕,可结婚也不一定有人管。她妈倒是结了婚,生了她和她哥,现在老了,她哥在外地,她一个人跑前跑后。她说你看,结婚生孩子,最后还不是一个人扛。
我看着她推着她爸的轮椅走远,心里翻来覆去的。
五
回到上海之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把静安寺旁边的公寓重新装修了。以前那个家就是睡觉的地方,一张床一个衣柜,厨房几乎没用过,冰箱里只有矿泉水和面膜。现在我把它重新弄了,客厅换了暖色的沙发,阳台上种了一排多肉和绿萝,厨房添了烤箱和咖啡机,卧室里铺了地毯。我还养了一只猫,是朋友送的,橘色的,胖乎乎的,取名叫“元宝”。
我开始做饭。下了班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对着手机学。刚开始炒的菜黑乎乎的,自己都吃不下去。后来慢慢好了,会做红烧肉了,会炖汤了,周末还会烤个蛋糕。有一次我做了个戚风蛋糕,发朋友圈,我姐说你是受什么刺激了。我说没有,就是想通了。
我想通什么了。我想通了,这辈子可能真的嫁不出去了。不是因为我不够好,是因为这个世界配不上我。不是赌气,是实话。我花了三十八年,把自己活成了今天这个样子,能挣钱,能养家,能照顾自己,能照顾我妈。我不需要一个人来养我,也不需要一个人来给我安全感。我需要的是一个能跟我并肩站着的人,不把我当提款机,不把我当保姆,不把我当传宗接代的工具。这个人,有就有,没有就算了。
我妈以前说,你不结婚老了怎么办。我现在想明白了,老了就老了。我有房子,有存款,有退休金,有医保,有朋友。我老了可以去养老院,可以请护工,可以跟一帮老太太组团去旅游。我姐说那多孤单。我说孤单就孤单,比委屈好。
六
上个月我参加了一个同学聚会。
高中同学,二十年没见了。大家坐在火锅店里,热气腾腾的,聊孩子聊老公聊房子。有个女同学问我,林薇你结婚了吗。我说没有。她说你要求太高了吧。我说可能吧。她说你别挑了,再挑就真嫁不出去了。我笑了笑,没说话。
旁边一个男同学接话,说林薇当年是我们班最漂亮的,追她的人排到校门口。另一个男同学说,是啊,那时候谁能想到她最后剩下了。他们说得不大声,但我听见了。我端着酒杯,看着里面琥珀色的啤酒,忽然觉得好笑。他们觉得我剩下了,可我觉得我挺好的。他们结了婚,生了孩子,每天围着老公孩子转,买菜做饭洗衣服辅导作业,老公还时不时出去喝酒打牌。他们觉得我可怜,我觉得他们累。
结账的时候,一个女同学拉着我说,林薇,我跟你说实话,我羡慕你。我说你羡慕我什么。她说羡慕你自由。她说她结婚十五年,跟老公分房睡五年了,每天说的话不超过十句。孩子上初中,叛逆,跟她吵架,说她是更年期。她说她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坐在阳台上想,这辈子到底图什么。她说你一个人过,清净。
我看着她,她眼角的皱纹比我还深,头发随便扎着,衣服上还有油渍。我说那你为什么不离。她说离了去哪儿,房子是他的,孩子归他,我四十多了,没本事,离了活不下去。
我攥了攥她的手,没说话。她说的对,她有她的难,我有我的难。谁都不容易。
七
前几天,我在公司楼下碰见了一个人。
是我第一个男朋友,就是那个回老家的。他来上海出差,在楼下咖啡厅等我,说想见一面。我犹豫了一下,下去了。他胖了,头发少了,穿着夹克衫,看着像个中年男人。他问我过得好吗。我说好。他说你结婚了吗。我说没有。他说我也是,离了。
他跟我说他回老家之后结了婚,生了孩子,后来老婆跟人跑了,他一个人带着孩子过。他说他有时候想起我,想起我们在上海的日子。他说林薇,你当年不跟我回去是对的,你属于这里。
我笑了笑,没说话。
他说你还在等我吗。
我说不等。
他愣了一下,说哦。
我说我不等任何人,我等我自己。
他走了之后,我坐在咖啡厅里,看着窗外。陆家嘴的天际线在夕阳里金灿灿的,东方明珠塔亮着灯,黄浦江上有游轮缓缓驶过。这个城市有两千四百万人,有六百万剩女,我是其中之一。这个数字曾经让我绝望,现在不绝望了。不是因为我找到了出路,是因为我发现绝望本身没有意义。绝望不能让我嫁出去,也不能让我过得更好。能让我过得更好的,只有我自己。
八
现在我的日子是这样的:早上七点起床,喂猫,做早饭,八点出门,九点到公司。下午六点下班,去健身房,七点半回家,做饭,吃饭,洗碗,看会儿书或者追个剧,十一点睡觉。周末睡个懒觉,去菜市场买菜,下午约朋友喝咖啡,或者一个人去看电影。假期去旅行,去年去了冰岛,今年打算去新西兰。
我姐说你一个人不孤单吗。我说孤单。她说那怎么办。我说孤单的时候我就给元宝铲屎,铲完了就不孤单了。她笑了,说你就贫吧。我说真的,我不骗你,我现在挺好的。比十年前好,比二十年前好。二十年前我十八岁,什么都不懂,以为爱情就是一切。十年前我二十八岁,急急忙忙的,生怕自己嫁不出去。现在我三十八岁,不急了。该来的会来,不该来的来了也没用。
我妈上个月清醒的时候跟我说,薇薇,你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我说妈你放心,我过得挺好。她说那你以后不结婚了。我说结不结都行,反正我现在挺好。她说那就行,妈放心了。
那天晚上从养老院出来,我开车回市区。高速上车不多,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像一条发光的河。我开着车窗,风灌进来,吹得头发乱飞。电台里在放一首老歌,是邓丽君的《我只在乎你》。我跟着哼了两句,哼着哼着忽然笑了。
我没有嫁给这个世界,可我也没有辜负自己。我三十八岁,单身,有房有车有猫有工作,能养活自己,能照顾我妈,能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这个世界可能配不上我,可我也没打算将就。
车下了高速,开进市区,红灯亮了,我停下来。旁边车道停着一辆黑色奔驰,车里坐着一个女人,跟我年纪差不多,副驾驶上放着一束花,她自己买的。她一个人开着车,一个人回家,一个人过节。她看起来也挺好的。
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后视镜里,那辆奔驰也启动了,拐进了旁边的巷子。我们方向不同,但都在往前开。
前面的路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