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姨收走我200万存单说代管,我当天挂失补办,她女儿打20通电话
苏漫把那张定期存单从银行柜台递回去的时候,手指尖是凉的。柜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接过存单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苏漫,眼神里带点困惑:“您确定要挂失?这张存单是三天前刚存的,金额不小,要是挂失了,补办得等七个工作日。”
“确定。”苏漫说。
她声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楚。柜员没再说什么,低头开始敲键盘。苏漫坐在那儿,盯着柜台玻璃上贴的那行小字——“请妥善保管您的凭证”——忽然觉得有点讽刺。三天前她亲手把这张存单交到二姨手里的时候,二姨也是这么说的:“漫漫啊,你年轻,手里放这么多钱不安全,二姨替你管着,等你以后结婚买房了再给你。”
当时她没多想。二姨从小就对她好,比她妈还操心她的婚事。她妈走得早,高中那三年,二姨隔三差五来学校给她送汤送菜,连班主任都以为那是她亲妈。后来她考上大学去了上海,二姨逢人就说“我家漫漫有出息”,那语气里的骄傲,比她亲妈活着的时候还浓。
所以那天二姨从老家坐高铁来,说要把她攒的二百多万存单拿走“代管”的时候,苏漫虽然心里不太舒服,但还是给了。她想的是:二姨年纪大了,想找个理由觉得自己被需要,就让她管吧。反正存单在她手里,密码在自己心里,也出不了什么事。
但二姨走后那天晚上,她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两点,她爬起来打开手机银行查了一下——定期存单的状态显示“正常”。可她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二姨今天说话的时候,眼神一直躲闪,尤其是说到“你表妹宋佳最近想买房”那句,声音明显低了下去。
苏漫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她想起宋佳去年过年的时候跟她借钱,说首付差三十万,她当时没借。不是不想借,是那会儿她自己刚换工作,手头紧。宋佳当时脸色就不太好,饭桌上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上海人就是不一样,看不起老家亲戚了”。二姨当时还骂了宋佳:“你姐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你自己没本事还怪别人?”
可今天二姨走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漫漫,你表妹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她不懂事,二姨懂。你这钱,二姨给你好好看着,谁都不给动。”
苏漫当时点了点头。现在想起来,那点头好像太轻率了。
第二天一早她就去了银行。挂失手续办完,柜员告诉她七天后来领新存单。苏漫说了谢谢,走出银行大门,上海十月的风裹着桂花香扑过来,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才觉得胸口那块石头稍微松了一点。
手机就是在这个时候响的。她看了一眼——宋佳。她没接。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电话一个接一个地进来,间隔不到十秒。到第七个的时候,苏漫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她不想接,也不知道接了该说什么。她甚至有点怕听到宋佳的声音——那个比她小三岁的表妹,从小就跟她不对付,争玩具、争长辈的夸奖、争一切可以争的东西。后来苏漫来了上海,宋佳留在老家,两个人表面上客气了,但苏漫心里清楚,那客气底下埋着多少年的较劲。
到了下午,未接来电已经攒到了二十通。苏漫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旁边的同事探头问:“苏姐,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苏漫笑了笑,“家里的事。”
同事识趣地没再问。苏漫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犹豫了一下,拨了她妈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她妈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老家特有的那种慢悠悠的腔调:“漫漫啊,吃饭了没有?”
“妈。”苏漫叫了一声,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妈是二姨的亲妹妹,两个人从小关系就好。要是直接说二姨拿她的存单,她妈夹在中间肯定为难。她想了想,换了个说法:“妈,二姨昨天来上海了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知道。”她妈的声音低了下去,“她跟我说了,说要去看看你。”
“她把我的存单拿走了。”苏漫说。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但说完之后还是觉得鼻头发酸,“她说替我代管。”
那头又是一阵沉默,比刚才更长。苏漫能听到她妈在那边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说:“漫漫,你二姨也是为你好。你一个人在上海,手里放那么多钱,她怕你被人骗。”
“妈,我三十一了。”苏漫说,“我大学毕业就在上海工作,我一个人租房子、一个人搬家、一个人去医院挂号看病,我被人骗过吗?”
她妈没说话。
“我挂失了。”苏漫说,“我今天去银行挂失了,补办要七天。”
“你二姨知道了吗?”
“还不知道。宋佳给我打了二十个电话,我没接。”
她妈在电话那头又叹了一口气,那声音里有无奈,也有一种苏漫很熟悉的东西——那种在亲戚之间周旋了一辈子、永远在息事宁人的疲惫。“漫漫,你二姨小时候对你多好,你忘了吗?你妈那时候生病住院,你二姨天天往医院跑,给你送饭送菜,连你高考那三天都是她陪着的……”
“我没忘。”苏漫打断了她妈,“妈,我没忘。但是一码归一码。”
电话那头安静了。苏漫忽然觉得眼眶发酸,但她忍住了。她在上海这些年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忍住。忍住想哭的时候不哭,忍住想回家的时候不回家,忍住所有那些在深夜涌上来的委屈和孤单。因为她知道,没有人会替她扛,她只能自己扛。
“妈,我挂了。这事我自己处理。”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办公室里有人在讨论中午吃什么,有人在打电话跟客户周旋,键盘声噼里啪啦地响。苏漫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二姨那张脸——那张在她妈葬礼上哭得几乎晕过去的脸,那张在她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时笑得比她还开心的脸。可是现在,那张脸变得有点陌生了。
第二天宋佳没打电话了,改成发微信。一条接一条,从最初的“姐你怎么不接电话”到“姐你是不是把存单挂失了”到“姐你这样做太过分了吧我妈好心好意帮你你当驴肝肺”,最后变成一条长语音,苏漫没点开,但看着那个红点,她能想象出宋佳的声音有多尖利。
她回了四个字:“让你妈找我。”
宋佳秒回:“我妈气得血压都高了!姐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在上海待了几年就六亲不认了是吧?”
苏漫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翻过去,继续做手头的工作。那天她加班到晚上十点,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她没带伞,站在楼下的便利店门口等雨停。雨丝斜斜地打过来,沾湿了她的外套袖口。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下雨的晚上,她刚来上海的第一年,住在虹口区一个老破小的出租屋里,半夜停电,她缩在被子里给家里打电话,是她妈接的。她妈说:“漫漫,实在不行就回来吧。”
她当时说:“妈,我不回去。”
后来她妈走了,那个电话就成了她心里最后一点暖。再后来二姨接替了她妈的角色,逢年过节打电话问她吃没吃好、穿没穿暖,她也就把对母亲的念想转了一部分到二姨身上。可现在,那点念想忽然变得不那么纯粹了。
雨停了。苏漫走进地铁站,在车厢里被挤得东倒西歪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对面是二姨的声音,沙哑的、带着哭腔的:“漫漫,你把存单挂失了?”
“嗯。”
“你怎么能这样?”二姨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我是你二姨!我还能贪你的钱不成?我是怕你……”
“二姨,”苏漫打断了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您要是真为我好,您把存单还给我。我自己的钱,我自己管。”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你妈要是在……”
“我妈要是在,她不会不跟我说一声就拿走我的东西。”
这句话说完,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苏漫听到二姨的呼吸声变得粗重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过了很久,二姨才说:“漫漫,你变了。”
“我没变。”苏漫说,“二姨,我还是那个苏漫。只是我长大了。”
二姨挂了电话。苏漫站在地铁车厢里,周围全是陌生人的脸和肩膀,她握着手机,忽然觉得手心里全是汗。她不知道自己做对了还是做错了,但她知道,如果今天她妥协了,那以后她所有的东西——她的钱、她的生活、她的人生——都会被人以“为你好”的名义拿走。她不要那样。
七天之后,苏漫拿到了新的存单。她把那张薄薄的纸放进保险柜的时候,心里出奇地平静。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二百多万的事。这是她从今天开始,要为自己活。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梦里她回到了高中的教室,她妈还活着,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家长席上,冲她笑。二姨站在她妈旁边,也笑,笑得满脸是泪。苏漫在梦里走过去,想拉住她妈的手,可她妈只是摇了摇头,说:“漫漫,往前走,别回头。”
她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窗外天刚蒙蒙亮,上海的早晨从楼下早餐摊的油烟味里慢慢苏醒过来。苏漫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细缝,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像是埋了很多年的一根刺,终于被拔出来了。
她拿起手机,翻到宋佳的微信对话框,打了几个字:“钱的事跟你没关系,让你妈好好养身体。”
发完她就把手机放下,起床洗漱。她要赶早上九点的会,要交一份设计方案,要跟客户扯皮,要在上海这个巨大的、冷漠的、也充满可能性的城市里继续活下去。但跟以前不一样的是,从今天开始,她只对自己负责。
至于二姨——苏漫想,等过年回家的时候,她会去看她。带点上海的点心,坐下来好好说说话。如果二姨愿意听的话。
窗外的光一点一点亮起来,苏漫对着镜子涂口红,忽然发现自己嘴角是往上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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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迟出现在苏漫生活里的那天,是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六。上海刚降温,梧桐叶子落了一地,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苏漫在静安寺旁边的一家咖啡馆赶方案,对面的座位忽然被人拉开了。
“这儿有人吗?”
苏漫头也没抬:“没有。”
然后她闻到一股味道,很淡的、熟悉的味道。像是冬天的围巾在暖气片上烘过之后留下的那种气息。她抬起头,看见江迟站在那儿,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子竖着,头发比五年前短了些,眼角有了细纹,但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黑亮亮的,像一口深井。
苏漫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
“苏漫。”江迟叫她的名字,声音比记忆里低了一点,但还是那个调子,不紧不慢的,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苏漫听见自己说。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别的,比如“你怎么在这儿”或者“这些年你去哪了”,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用了五年时间试图忘记、却始终没有真正忘记的人。江迟在她对面坐下来,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动作很慢,像是在给她时间适应。
“你看起来挺好。”他说。
“你也是。”苏漫说。
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咖啡馆里放着很轻的爵士乐,隔壁桌有人在低声打电话,勺子碰着瓷杯发出清脆的声响。苏漫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拿铁,奶泡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她不知道江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知道他是偶然路过还是特意来找她。但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准确地说,是七年前——他们还在谈恋爱的时候,每个周末江迟都会从杭州坐高铁来上海看她。那时候他们刚毕业,江迟在杭州一家设计院工作,苏漫在上海读研。江迟每次来都背着那个旧旧的双肩包,里面装着她爱吃的杭州小核桃和一本小说。他们会在学校的操场上走很多圈,走累了就坐在看台上,江迟给她剥小核桃,一颗一颗地剥,剥满一小把才递给她。
那时候苏漫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后来江迟的设计院出了事,他跟着导师做的项目被查出违规,导师跑路了,江迟背了锅。虽然最后没有坐牢,但他在行业内被拉黑了,所有跟建筑相关的公司都不敢要他。那是苏漫第一次看到江迟哭——在她出租屋的阳台上,半夜三点,他蹲在角落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像个孩子。苏漫抱着他,说没关系,我们从头再来。
但江迟没有从头再来。他消失了。只发了一条短信:“苏漫,别等我了。”
苏漫等了三年。三年里她换了工作、搬了家、删了所有共同朋友的联系方式。她把江迟送她的东西全扔了,包括那条她织了一半的围巾。她以为自己已经好了,以为自己已经把他忘了。但现在,江迟坐在她对面,只是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她就知道自己根本没有忘。她只是把那些记忆埋得太深了,深到连她自己都以为找不到了。
“我回上海了。”江迟说,“上个月回来的。在一家小事务所做古建修复。”
苏漫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问他为什么回来?问他这些年去了哪儿?问他有没有想过她?这些问题在嘴边转了一圈,又被她咽了回去。她已经不是二十几岁的苏漫了。三十一岁的苏漫知道,有些问题问了也没有意义,有些答案知道了反而更难受。
“你二姨的事,我听说了。”江迟忽然说。
苏漫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妈跟我妈说的。”江迟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苏漫熟悉的东西——那种无奈的、带着点苦涩的笑,“我妈又跟你妈有联系了。老姐妹俩,绕来绕去还是绕到了一起。”
苏漫没说话。江迟的妈妈和她妈妈年轻时候是同事,后来因为一些事闹翻了,十几年没来往。没想到她妈走了之后,两个老太太又联系上了。这个世界有时候小得让人喘不过气。
“你做得对。”江迟说,“你二姨那事,你做得对。”
苏漫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某种很确定的东西,那种确定让苏漫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塌了一下。这五年里,没有人跟她说过“你做得对”。她妈在电话里叹气,宋佳骂她六亲不认,二姨说她变了。只有江迟说,你做得对。
“谢谢。”苏漫说。她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江迟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他的手心很热,苏漫记得那种温度。七年前她生病发烧的时候,江迟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一整夜没松开。苏漫没有把手抽回来。她知道自己应该抽回来的,但她没有。
“苏漫,”江迟说,“我回来是因为你。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初我没有走,我们现在会怎么样。我想不出来。所以我回来了。”
苏漫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愧疚,有想念,有某种很深的、被时间磨过的温柔。苏漫忽然想哭,但她忍住了。她在上海这些年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忍住。可她忽然不想忍了。她看着江迟,说:“你走了五年。五年里我换了三份工作,搬了四次家,我妈走了,我二姨拿走了我的存单。这些事你都不在。”
江迟的手收紧了。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回来了。”
那天他们在咖啡馆坐到打烊。苏漫说了很多,说她妈走的那天她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夜,说她在上海买房差首付的时候跟谁都没开口,说她有时候半夜醒来觉得自己在这个城市里像一片叶子,飘着,不知道落在哪里。江迟听着,偶尔点头,偶尔握紧她的手。他没有说“我以后不会走了”这种话,他只是听着,像很多年前在那个操场上听她讲论文写不出来一样。
后来他们走出咖啡馆,上海已经入夜了。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江迟送她回家,两个人在她小区楼下站了一会儿。苏漫住的地方是个老小区,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忽明忽暗。
“上去吧。”江迟说,“外面冷。”
苏漫点了点头,转身往楼道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江迟。”
“嗯。”
“你明天还在吗?”
江迟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很柔软。“在。”他说,“我以后都在。”
苏漫没说话,转身上了楼。她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手还在抖。她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不知道江迟说的“以后都在”能管多久,不知道他们之间的那些沟壑——五年的空白、异地的距离、她心里那些被时间磨出来的硬壳——能不能真的被填平。但她忽然觉得,她可以试一试。
毕竟她已经把存单挂失了。毕竟她已经学会了自己替自己做主。毕竟她今天见到了江迟。
窗外有风,吹得阳台上的晾衣架叮当响。苏漫躺在床上,听着那个声音,忽然觉得上海的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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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漫和江迟重新在一起的头两个月,像是把五年前的日子又过了一遍。江迟每周五晚上从杭州来上海——他的事务所还在杭州,古建修复的项目在那边——周日晚上再回去。他们在苏漫的出租屋里做饭、看电影、去楼下散步。江迟做饭很好吃,尤其是红烧肉,肥而不腻,苏漫每次都能吃两碗饭。有时候他们什么也不做,就窝在沙发上,江迟看他的古建图纸,苏漫改她的设计方案,各干各的,偶尔抬头对视一眼,笑一下。
苏漫有时候觉得这样挺好的。她三十一岁了,不再需要轰轰烈烈的爱情。这种安安稳稳的、两个人各忙各的、偶尔抬起头能看到对方的感觉,让她很踏实。但有时候她又觉得哪里不对劲。比如江迟从来不提他的过去——那五年里他去了哪儿、做了什么、有没有谈过别人。比如她问起他以后的打算,他总是含糊其辞,说“再说吧”。比如宋佳的事——二姨后来给她打过两次电话,一次是道歉,一次是问能不能借点钱给宋佳凑首付。苏漫拒绝了。江迟知道后说“你做得对”,但他没有问她心里难不难受。
苏漫知道江迟在回避什么。他也知道她在回避什么。他们都在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些会让彼此不舒服的话题,像在走一条铺满薄冰的路,每一步都踩得很轻,生怕踩重了冰就碎了。
但这种回避在十二月底的一个晚上被打破了。那天江迟从杭州过来,苏漫去虹桥火车站接他。出站口人很多,苏漫踮着脚在人流里找江迟的身影。然后她看到了他——他正跟一个女的说话。那个女的看起来三十出头,短头发,穿着一件驼色的大衣,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江迟跟她说话的时候微微低着头,那种低头的弧度苏漫很熟悉——那是江迟在认真听别人说话时的习惯。
苏漫站在人群里,没有走过去。她看着江迟跟那个女的说了大概两三分钟的话,然后那个女的拍了拍江迟的肩膀,转身走了。江迟抬起头,目光扫了一圈,看到了苏漫。他脸上露出笑容,拖着箱子走过来。
“等很久了?”
“没有。”苏漫说,“刚那个是谁?”
“所里的同事。”江迟说,“来上海出差,刚好同一趟车。”
苏漫点了点头。她没有再问。但她心里有个地方忽然紧了一下。那个女的拍江迟肩膀的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让苏漫觉得不舒服。她知道自己在多想,但她控制不住。五年。五年的空白。她不知道江迟在那五年里有没有跟别人这样过——在火车站告别、在街角喝咖啡、在深夜说晚安。
那天晚上他们回到苏漫的出租屋,江迟做了饭,苏漫吃了半碗就放下了筷子。
“不好吃?”江迟问。
“不是。”苏漫说,“江迟,我想问你个事。”
“你问。”
“你那五年,有没有谈过别人?”
江迟夹菜的手停了一下。他把筷子放下,看着苏漫。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犹豫、愧疚、某种苏漫读不懂的情绪。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漫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个屋子都能听见。
“有过。”江迟说,“谈过一年。后来分了。”
苏漫点了点头。她早就猜到了。她只是需要听他亲口说出来。
“为什么分?”她问。
“因为她要留在那边,我要回来。”江迟说,“她让我选,我选了你。”
苏漫看着他。她应该觉得感动,但她没有。她心里涌上来的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有难过,有释然,有某种说不清的委屈。她忽然想到,如果江迟没有回来,如果他没有在上海遇到她,他会不会就跟那个女的留在那边了?他选了她,是因为她比那个女的好,还是因为他刚好想回来?
“苏漫。”江迟叫她。
“我没事。”苏漫说。她站起来收拾碗筷,手碰到碗沿的时候没拿稳,碗掉在地上碎了。瓷片溅了一地,苏漫蹲下去捡,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血一下子涌出来。
“别动。”江迟也蹲下来,抓住她的手,“我来。”
他把苏漫的手指含在嘴里吸了一下,然后扯了张纸巾按住伤口。苏漫看着他低着头的侧脸,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江迟,”她说,“我怕。”
“怕什么?”
“怕我们回不去了。”苏漫说,声音很小,“怕我们中间那五年太大了。怕我们都在装。”
江迟没说话。他握着苏漫的手,握了很久。然后他说:“我也怕。”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客厅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像两个走累了的人。江迟第一次完整地跟苏漫讲了他那五年的事——他怎么离开杭州去了云南,怎么在一个小县城里给人画图纸糊口,怎么遇到了那个女的,怎么在决定回来之前犹豫了整整一年。苏漫听着,偶尔问一两句,大部分时候只是安静地听。她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本别人的书,但书里的主角是她认识的人。
“苏漫,”江迟说,“我知道有些事补不回来。但我回来了。你要是觉得不行,你就说。”
苏漫看着他。窗外的风把梧桐树吹得沙沙响,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声远远地传上来。苏漫忽然想起二姨拿走她存单那天她的感觉——那种被人替她做主的不舒服。她现在也一样。她不想让江迟替她决定他们能不能继续,她想自己决定。
“我们再试试。”苏漫说,“但是江迟,你不能再走了。你要是再走,我就真的不要你了。”
江迟点了点头。他伸手把苏漫拉过来,让她靠在他肩膀上。苏漫闭上眼睛,闻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觉得自己好像终于踩到了地面。
但地面是不是结实,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愿意再赌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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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前一周,苏漫回了一趟老家。她是自己回去的,没让江迟跟着。她妈走了之后,她每年春节都回去,住在二姨家。但今年不一样——她打算住酒店。
高铁四个小时,苏漫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田野从灰色变成绿色。她手机里放着江迟发来的消息:“到了跟我说。”她回了个“好”。然后她翻到二姨的微信对话框——上一次对话还停在两个月前二姨说“漫漫,二姨错了,你别往心里去”。苏漫当时回了句“没事”。但她知道,那件事没有真正过去。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苏漫拖着箱子走出车站,老家的空气里有种湿冷湿冷的味道,跟上海不一样。上海的风是硬的,刮在脸上像小刀子;老家的风是软的,但往骨头缝里钻。她在车站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叫了辆车去酒店。
酒店是她在网上订的,一个连锁品牌,房间很小但干净。她放下行李,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一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但眼睛还是亮的。她想起她妈最后一次住院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漫漫,妈走了以后,你二姨就是你最亲的人了。你要听她的话。”
苏漫当时点了头。但她现在觉得,她妈说的“听话”跟她理解的“听话”可能不是一回事。
第二天上午,苏漫去了二姨家。她提了一盒上海带的点心,站在二姨家的单元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才敲门。开门的是宋佳。宋佳看到她,脸色变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她进去。
二姨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腿上盖着一条毯子。她比两个月前瘦了一圈,头发白了很多,眼窝陷下去,整个人看起来老了十岁。苏漫进门的时候她抬起头,看到苏漫,嘴唇动了动,但没说出话来。
苏漫把点心放在茶几上,在二姨对面坐下来。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宋佳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一副防备的样子。苏漫没看她,只是看着二姨。
“二姨,我回来了。”
二姨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伸出手,想拉苏漫,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漫漫,”二姨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二姨对不起你。”
苏漫摇了摇头。“二姨,我今天来不是说这个的。”
二姨看着她,眼里带着某种苏漫不熟悉的东西——那是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的怯。苏漫心里忽然酸了一下。她想起小时候,她妈住院那会儿,二姨每天下班后骑四十分钟自行车来医院送饭,冬天手冻得通红,却从来不叫苦。她想起高考那三天,二姨在考场外面站了整整三场,手里提着保温桶,里面是她熬了一上午的排骨汤。这些事苏漫都没有忘。她只是需要二姨明白,她长大了,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人替她做主的小女孩了。
“二姨,钱的事我不怪你了。”苏漫说,“但以后我的事,你得让我自己做主。”
二姨点了点头。她擦了擦眼角,说:“好,好,二姨听你的。”
宋佳在旁边忽然插嘴:“姐,那我的首付……”
苏漫看了她一眼。“宋佳,你的首付你自己凑。我可以借你五万,但得打借条,两年内还清。”
宋佳的脸涨红了:“五万够干什么?姐你那么多钱……”
“宋佳。”二姨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硬,“你闭嘴。”
宋佳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没再说话。苏漫看着这一幕,心里有点意外。二姨看了苏漫一眼,说:“漫漫做得对。你的钱是你的,谁也不能替你做主。佳佳,你姐借你五万是情分,你得记着。”
苏漫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低下头,假装整理衣服。然后她站起来,在二姨旁边坐下来,伸手握住了二姨的手。二姨的手很凉,骨节粗大,是干了一辈子活的手。苏漫握着那只手,忽然想起她妈走的那天,二姨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对她说:“漫漫,以后有二姨在。”
“二姨,”苏漫说,“以后我会常回来。”
二姨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没有出声,只是任由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苏漫的手背上。苏漫没有劝,也没有躲。她就那么坐着,让二姨哭。她知道,有些东西哭出来就好了。
从二姨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苏漫走在老家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上,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掏出手机,给江迟发了条消息:“办完了。”
江迟秒回:“怎么样?”
苏漫想了想,打了三个字:“挺好的。”
她收起手机,抬头看了看天。老家的天比上海黑得彻底,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苏漫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灌满了冷冽的、干净的空气。她忽然想起她妈在梦里说的那句话——“往前走,别回头”。她做到了。
她在老家待了三天。临走那天,二姨来车站送她,提了一袋子自己做的腊肉和香肠。二姨站在进站口,拉着苏漫的手说:“漫漫,好好过。你妈看着呢。”
苏漫点了点头,转身进了站。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跟着她,跟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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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后苏漫和江迟的关系进入了一种新的状态。他们不再刻意回避那些敏感的话题——江迟会主动说起云南的事,说起那个女的叫什么、做什么的、为什么分的。苏漫也会说起她妈走后那几年她是怎么过来的,说起她怎么学会了一个人换灯泡、一个人通马桶、一个人半夜去医院挂急诊。他们像是在拼一张打散了的拼图,一点一点地把彼此缺失的那五年补上。
但拼图的过程并不总是顺利的。三月初的一个晚上,江迟忽然跟苏漫说,他可能要去南京一趟——那边有个古建修复的项目,需要他过去待两个月。
苏漫正在洗碗,手里的盘子停了一下。“多久?”
“两个月。最多三个月。”
苏漫没说话,继续洗碗。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着,她觉得自己心里也有什么东西在哗哗地流。
“苏漫。”江迟站在厨房门口,“你要是不想让我去,我就不去。”
苏漫把碗放下,擦干手,转过身看着江迟。她忽然发现自己又站在了一个选择面前——像当初二姨拿走她的存单,像那天在咖啡馆她选择坐下,像她在老家选择握住二姨的手。她可以选择说不,让江迟留下来。但她知道,如果她这么做了,她就变成了另一个二姨——以“为你好”的名义,把别人绑在自己身边。
“你去吧。”苏漫说。
江迟看着她,眼里有惊讶,也有某种苏漫读不懂的东西。
“但是江迟,”苏漫说,“你得回来。”
“我会回来的。”江迟说。
苏漫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这个承诺能值多少,但她选择相信。
江迟去南京那天,苏漫去火车站送他。站台上人很多,苏漫帮江迟整了整衣领,说:“到了给我发消息。”江迟说好。然后他低下头,在苏漫额头上亲了一下。那个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来。苏漫忽然想起七年前江迟第一次去杭州工作的时候,也是在这个站台,也是这样的场景。但那时候她哭了,这次没有。
江迟上车后,苏漫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慢慢开走。她没有哭,也没有追。她只是站着,看着火车变成一个小黑点,然后消失在天边。她掏出手机,给江迟发了条消息:“到了跟我说。”
然后她收起手机,转身走出车站。上海的春天来了,路边的玉兰花开得正盛。苏漫走在回家的路上,忽然觉得心里很踏实。那种踏实不是来自江迟的承诺,而是来自她自己——她知道,就算江迟这次没有回来,她也能好好过下去。
但她相信他会回来。
因为她说过的——你不能再走了。你要是再走,我就真的不要你了。
江迟去南京之后,他们每天视频。有时候聊到深夜,有时候只是开着视频各干各的。江迟会给苏漫看他修的那座古庙——斗拱、梁架、彩画,他讲得头头是道,苏漫听得半懂不懂。但她喜欢看他讲这些时候的样子——眼睛发亮,手舞足蹈,像个小孩。那是江迟最真实的样子,是他藏在那些沉默和回避底下的东西。
四月中旬的一个周末,苏漫买了去南京的高铁票。她没有告诉江迟,想给他一个惊喜。到南京的时候是下午,她按照江迟之前发的定位找到了那个古庙。庙在一条老巷子里,香火不旺,游客很少。苏漫走进去的时候,看到江迟正蹲在地上跟一个老匠人讨论什么,手里拿着一块木头,比划来比划去。
苏漫站在院子里,没有叫他。她看着江迟的背影——他穿着一件旧旧的工装外套,头发上沾了点木屑,整个人看起来跟在上海时不太一样。在上海他总像是绷着什么,但在这里,在这个安静的、古老的院子里,他看起来松下来了。
江迟忽然回头,看到了她。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大到苏漫觉得整个院子都亮了一下。他站起来,朝苏漫走过来,脚步很快。走到跟前的时候他停住了,看着她,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怎么来了?”他问。
“来看看你。”苏漫说。
江迟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他抱得很紧,紧得苏漫有点喘不过气。但她没有推开他。她听着他胸腔里那颗心脏砰砰砰地跳着,忽然觉得,他们之间的那五年好像也没那么大了。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南京一家小旅馆里。旅馆很旧,隔音不好,能听到隔壁的电视声。但苏漫不在乎。她靠在江迟怀里,听着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古庙的事。他说那座庙是明朝的,他刚去的时候屋顶漏雨,梁柱被白蚁蛀了一半。他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做加固方案,找了当地的老匠人来帮忙。他说那些老匠人手艺好得不得了,但年纪都大了,他怕再过几年就没人会了。
苏漫听着,忽然觉得江迟跟以前不一样了。七年前的江迟是个有点锋芒的人——聪明、骄傲、不服输。现在的江迟把那些锋芒收起来了,变得沉了、稳了。苏漫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她觉得这样的江迟让她更安心。
“苏漫,”江迟忽然说,“等这个项目完了,我回上海开个自己的工作室。不走了。”
苏漫抬起头看着他。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一点光。江迟的眼睛在那点光里亮亮的。
“你说真的?”
“真的。”江迟说,“我想好了。上海有活干,而且你在那儿。”
苏漫没说话。她把脸埋进江迟的胸口,闻着他身上那股木屑和汗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她忽然想,也许这就是她要的东西——不是一个人永远不走,而是他愿意为了她停下来。
“江迟,”她说,“我信你。”
窗外有风,把旅馆的窗帘吹得鼓起来。苏漫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好像终于找到了落脚的地方。
江迟的项目在六月底结束了。他回上海那天,苏漫去火车站接他。这次她没有站在人群里远远地看,而是直接走到站台边上,等着火车进站。江迟拖着箱子出来的时候,苏漫第一眼就看到了他——他晒黑了,也瘦了,但精神很好,远远地冲她笑。
“回来了?”苏漫说。
“回来了。”江迟说。他走到苏漫面前,低头在她嘴唇上亲了一下。那个吻很自然,自然得像是他们每天分开又见面都会做的事。
苏漫接过他手里的箱子,两个人并肩往外走。江迟一边走一边说南京那个老匠人送了他一把刨子,说是他爷爷传下来的。苏漫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插一句“那你得好好收着”。他们走出车站,上海的晚风扑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潮湿和热气。苏漫忽然觉得,这个城市好像没那么大了。
江迟的工作室开在虹口区一个老厂房改造的园区里。地方不大,但够用。他接的第一个项目是给一个浙江的古镇做修复方案,甲方要求很高,但给的钱也多。苏漫有时候下班早会过去帮他整理资料,两个人挤在那间小小的办公室里,江迟画图,苏漫打字,偶尔抬起头对视一眼,笑一下。那种感觉让苏漫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在学校操场上的样子——一样的安静,一样的踏实。
七月中旬的一个晚上,苏漫收到一条微信。是宋佳发来的,说首付凑够了,谢谢姐。苏漫回了句“不客气,记得打借条”。宋佳发了个笑脸。苏漫看着那个笑脸,忽然觉得,老家那些事好像已经隔得很远了。
她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江迟正在阳台上抽烟——他偶尔抽一根,不多。苏漫走过去,跟他并排站着。上海的夜空看不到星星,但远处有霓虹灯的光在闪。
“江迟。”
“嗯。”
“你觉得我们算幸福吗?”
江迟想了想。“算吧。”他说,“但幸福不是一个终点。它是个过程。我们得一直走。”
苏漫点了点头。她想起她妈说的那句话——“往前走,别回头”。她终于明白了。
“江迟,”她说,“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我想把我妈的照片放到客厅里。”
江迟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神很温柔,温柔得让苏漫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化开了。
“好。”他说,“明天我陪你回老家拿。”
苏漫摇了摇头。“不用回去。我妈的照片在我这儿。我一直收着,没敢拿出来。”
江迟没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苏漫的手。两个人的手搭在阳台的栏杆上,风吹过来,带着夏天夜晚的暖意。
“苏漫,”江迟说,“你妈会为你骄傲的。”
苏漫点了点头。她觉得鼻头发酸,但这次她没有忍。她让那点酸意涌上来,变成眼泪,顺着脸颊滑下去。江迟没有劝她,只是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那天晚上苏漫把妈妈的照片从柜子最底层翻出来,擦干净,放在了客厅的电视柜上。照片里的妈妈还很年轻,扎着马尾,笑得很灿烂。苏漫站在照片前看了很久,然后说:“妈,我挺好的。”
她转身的时候,看到江迟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水。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苏漫走过去,接过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刚好。
窗外的梧桐树在夜风里沙沙地响。苏漫想,这就是她的生活——不完美,但有光。有裂缝,但那些裂缝里长出了东西。她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不知道江迟会不会再走,不知道她二姨会不会再犯糊涂,不知道宋佳会不会按时还钱。但她知道,她能接住。她接得住。
因为她已经学会了替自己做主。也学会了在替自己做主之后,仍然去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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