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旧上海,能让黄金荣吃大亏的人不多。黄金荣长期在法租界巡捕房任职,又是青帮中公开露面的人物,一般的军警轻易动不了他。可在二十年代中期,他却被浙江方面的军队抓走,押到杭州关押,还挨了打,最后靠多方疏通才脱身。
下令抓人的是浙江督军卢永祥,起因则是他的儿子卢小嘉与黄金荣在戏院的冲突。这件事传开之后,卢小嘉在上海名声大噪。敢扣上海滩头面人物,敢牵连进淞沪警察厅厅长徐国梁遇刺案,这样的人,听上去似乎谁都敢动。
偏偏在后来的许多回忆里,奉系的张学良对卢小嘉评价很低。在晚年接受访谈谈到民国旧人物时,张学良认为卢小嘉行事流于市井习气,难当大事。转述的大意是,这个人不够分量,不值得认真看待。
同一个被称为民国四公子的圈子里,为什么差距会这么大?卢小嘉当年有没有可能动张学良?要回答这个问题,不能只看两个人谁更狠,得看他们手里的权力是从哪里来的,又能在多大范围内管用。
四公子,本来就不是一个行当
现在一提民国四公子,很多文章会列出张学良、孙科、段宏业、卢小嘉四个名字,还会说这是报人包天笑在一九二四年评的。这个说法流传很广,但原始出处并不十分清晰,不同版本名单也有出入。
更重要的是,这个标签掩盖了四个人完全不同的处境。孙科是孙中山的儿子,长期在广州国民政府体系内从政,走的是党政职务路线。段宏业是段祺瑞的侄子一辈亲属,依附的是皖系中央政权。张学良是奉系首领张作霖的长子,很早就进入奉军任职。卢小嘉是浙江督军卢永祥的儿子,主要活动在上海和江浙。
把他们放在一起,只是因为父辈有名,加上本人常上报纸社交版。在权力结构里,他们根本不在同一条线上。孙科有政党和政府职务做依托,张学良有军队职务做依托,卢小嘉和段宏业更多是靠父辈的余荫在特定地盘里活动。
尤其是张学良和卢小嘉,一个在东北军体系内逐级任职、带兵打仗,一个在上海租界与军阀防区交错的地带里借势行事。两人相差十五岁左右,所处的政治板块也完全不同。所谓敢不敢动,在当时几乎不存在现实条件,既无直接的地盘冲突,也无明确的个人恩怨,更无可靠材料显示卢小嘉曾计划针对张学良。
真正值得追问的是,为什么同样顶着公子名头,一个人的能量可以随着父亲倒台瞬间清零,另一个人却能在父亲去世后接管东北?这要分别看他们在上海和奉天靠什么说了算。
在上海说了算,靠的是什么
卢永祥控制浙江和上海周边地区时,上海的格局非常特殊。华界、公共租界、法租界分属不同管辖,北洋各派军队、租界巡捕房、商团、帮会势力交织在一起。督军要控制上海,不能只靠一纸命令,要靠淞沪护军使、淞沪警察厅、驻沪军队和财政税收几套班子配合。
卢小嘉的活动空间,就在这个缝隙里。他的父亲是浙江督军,淞沪护军使何丰林是卢永祥一系的人,上海华界的警权和驻军名义上听命于这一系。在这种情况下,督军的儿子出面办事,各方都会给面子。这种面子不是因为他本人有兵,而是因为大家都知道得罪他就等于得罪卢永祥。
淞沪警察厅厅长徐国梁遇刺案,最能说明这种关系。一九二三年冬,徐国梁在上海遇刺身亡。当时报纸议论纷纷,后来的一些回忆文章把矛头指向王亚樵等人,并传闻与卢小嘉有关,原因是徐国梁与江苏督军齐燮元走得较近,影响了卢永祥对上海的控制。
需要说明的是,这一案件在司法上并未坐实卢小嘉为幕后主使。卢小嘉曾被传讯,此后即恢复自由。案件很快平息,没有进入实质审判。从现有可查的公开叙述看,能确认的是案件与江浙皖直矛盾有关,至于卢小嘉在其中具体起了什么作用,不同材料说法不一,不宜直接定案。
但案件的结局本身就是一种信号。在军阀防区之内,涉及督军家属的命案很难查下去。查下去牵动的是军队和派系,不是某一个人。卢小嘉全身而退,靠的不是个人脱罪本领,而是父亲的地盘还在,军队还在,对手暂时还不想全面翻脸。
黄金荣事件也是同样的逻辑。流传最广的说法是,卢小嘉在上海共舞台听戏,与捧角的黄金荣方面发生冲突,当场吃了亏。随后卢永祥下令,由淞沪方面出兵将黄金荣扣押,押往杭州。青帮和上海商界多方营救,花了大笔钱疏通,才把人保出来。
这个过程的关键不在戏院里谁先动手,而在谁能调动军队。卢小嘉本人并没有调兵权,能把黄金荣从上海带走,靠的是父亲的一道命令和何丰林系统的执行。黄金荣在租界有势力,但在督军的军队面前,租界外的武力不对等。等到卢永祥失势,同样的手段就再也用不出来了。
这就是卢小嘉式权力的本质。他的狠,需要一个前提,就是卢永祥还坐在督军位置上,还能调动淞沪军警,还能让租界和帮会忌惮。一旦这个前提消失,他在上海的一切特殊待遇都会消失。
在奉天说了算,靠的又是什么
张学良的起点看似也是父亲,但路径完全不同。张作霖对长子的安排,是把他放进奉军体系里任职。从陆军讲武堂学习,到担任旅级、军级职务,再到负责航空等技术部门,张学良的身份首先是奉军军官,其次才是大帅的儿子。
这种安排意味着两件事。第一,他的命令在军队里生效,是因为职务本身带有指挥权,而不是每次都要报父亲批准。第二,他要为自己指挥的部队负责,打胜了有资历,打败了要承担损失,部下和同僚都看在眼里。
第一次直奉战争中奉军入关作战失利,退回关外整顿,对张学良影响很大。奉军内部此后整训军队、调整部署,张学良参与其中。他年纪很轻,但已经直接面对过部队被打散、后勤跟不上、友军配合失灵这些实际问题。这与在后方听汇报完全不同。
到第二次直奉战争前,张学良已是前线重要指挥者之一。奉军在山海关、九门口一线与直军作战,战事激烈。就在奉军与直军相持之际,冯玉祥在北京发动政变,直系后方动摇,战局迅速逆转,奉系获得全胜。
这场胜利让奉系势力进入关内,也让张学良在奉军中的地位进一步稳固。他掌握的不只是父亲的信任,还有实实在在的部队、人事关系和作战资历。奉系老派人物众多,内部也有矛盾,但张学良的职务和战功是公开的,谁都不能当他不存在。
两相对比就很清楚。卢小嘉在上海能调动的资源,是借来的。借的是父亲的督军名义和淞沪军警系统。张学良在东北能调动的资源,一部分来自父亲的授权,一部分来自他本人在军队职务体系里的位置。前者随人事更替立即失效,后者即使在派系动荡中也有一定的延续性。
这也决定了两人的信息和选择完全不同。卢小嘉在上海看到的是租界、戏院、商人和帮会,处理问题的方式是找父亲、找军队、找关系。张学良在奉天和前线看到的是兵员、军饷、铁路、军火和日本、苏联的压力,处理问题必须考虑打不打得赢、守不守得住、内部摆不平摆得平。
一九二四年秋天,两场战争定分水岭
一九二四年秋天,江浙战争和第二次直奉战争几乎同时进行,但性质和结果完全相反,也直接决定了卢小嘉和张学良此后的命运。
江浙方面,是浙江的卢永祥与江苏的齐燮元为争夺上海和江浙财税地盘而战。福建的孙传芳站在齐燮元一边,从南面夹击浙江。浙江方面内部又出现警务处长夏超倒戈,防线从内部被打开。卢军迅速崩溃,杭州失守,卢永祥退往上海,不久通电下野,东渡日本。
卢永祥下野,意味着皖系残余在江浙上海的统治结束。何丰林系统随之瓦解,淞沪军警换了主人。卢小嘉过去在上海的所有便利,一夜之间不复存在。他既无自己的军队,也无政府职务,只能避居租界,减少公开露面。当年被他得罪过的黄金荣等人还在上海,他在公开场合的处境可想而知。
同一时期,北方的第二次直奉战争以奉系胜利告终。直系分裂,冯玉祥另立旗帜,江苏、浙江战场的胜负也影响了全局。奉系从东北扩展到关内,张作霖成为北方最有实力的人物之一,张学良作为奉军重要将领,政治分量不降反升。
很多人喜欢把这一对比说成是一个在逃跑、一个在战斗。这种说法虽然形象,但容易把结构问题说成个人胆量问题。更准确的说法是,卢小嘉从来没有进入过需要承担战役责任的位置,所以失败来临时他只能躲。张学良早已被放进必须承担责任的位置,所以胜利和风险都记在他的名下。
江浙战争之后,卢小嘉辗转青岛、北平等地,远离了权力中心。关于他后来与溥杰原配唐怡莹同居并涉及醇亲王府财物外流的说法,在遗老圈和报刊回忆中流传甚广,但具体经手过程、财物数量和责任划分,材料说法不一。能确认的是,他的社会角色已经从督军之子变为依附私人关系的寓公式人物,不再具有调动军政资源的能力。
张学良则走向了另一条路。一九二八年张作霖在皇姑屯被炸身亡后,张学良顶住日本压力和奉系内部动荡,宣布东北易帜,服从南京国民政府。这一步风险极大,一旦失控就可能丢掉东北。但他能做出这个决定,恰恰因为他手里有军队职务和人事基础,不是空头公子。
此后的一九三六年西安事变,张学良与杨虎城扣留蒋介石,要求停止内战、一致抗日,事后张学良被长期软禁。这件事的是非功过,至今仍有不同评价,但有一点没有争议,就是他是在拿自己的前途和自由做赌注。无论评价高低,这种押上本人的做法,与卢小嘉时代靠父亲出面解决问题的做法,完全不在一个层面。
为什么晚年评价会是看不上
张学良晚年谈到卢小嘉时语气平淡,但内容并不客气。综合已公开的口述访谈整理文本看,他反感的并不是某一次具体冲突,而是卢小嘉这类人物的行事方式。概括起来,大致有三层。
第一层是做事方式。共舞台冲突也好,徐国梁案传闻也好,卢小嘉解决麻烦的办法都是找父亲调军队,或者传闻中找刺客动手。自己在现场受了委屈,不在规则内了结,而是把军队卷进来。这种做法在督军政治里很常见,但在职业军人看来,是把公器当私器。
第二层是责任归属。军队职务意味着出了事要负责。卢小嘉没有军职,不需要对战局负责,不需要对士兵伤亡负责,也不需要对财政亏空负责。好处可以拿,责任不用担。张学良从二十岁出头就开始带兵,对责任的分量有直接体会,自然看不上只享好处不担责任的人。
第三层是权力认知。在张学良看来,权力首先是军队、地盘、财政、外交压力的总和,是每天要处理的具体难题。而卢小嘉留给外界的印象,是把权势用在戏院捧角、租界争面子、结交帮会这些事情上。双方对权力是什么的理解,根本对不上。
所以所谓不够格,不是骂一句狠话,而是一个长期带兵的人对另一类公子的定位。在张学良的评价体系里,有没有带过兵、打过仗、处理过危局、承担过失败,是衡量人物分量的硬指标。卢小嘉在这几项上几乎是空白。即使他当年在上海再风光,在张学良眼里也只是地方防区内的特殊现象,不是全国棋局上的棋手。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两人晚年同在台湾却几乎没有来往。据一些回忆文章称,卢小嘉一九四六年前后离开大陆到台湾经商,晚年病逝于台湾。张学良被软禁多年后也在台湾,两人地理距离并不遥远,但没有可靠材料显示他们有实质交往。这不是偶然,而是两人早已分属不同的世界,一个退出了公共政治,一个仍是历史事件的当事人。没有交集,反而是正常的。
回到最初的问题,卢小嘉当年敢动张学良吗。这个问题本身就不成立。卢小嘉的势力范围在江浙和上海,依靠的是卢永祥的督军体制和淞沪军警。张学良的根基在东北军,活动重心在东北和华北。两人之间没有直接的地盘争夺,也没有可靠记载显示卢小嘉曾对张学良发出威胁或采取行动。
即使假设两人发生冲突,比较的也不是谁胆子大,而是谁能把命令变成行动。卢小嘉离开父亲的防区就调不动一兵一卒,张学良在自己的部队里下达命令却能立即执行。前者的权力边界止于卢永祥失势的那一天,后者的权力在父亲去世后还能延续。这才是两人真正的差距。
说到底,民国四公子只是一个报纸标签。标签可以把人放在同一排,权力结构却把人放在完全不同的位置。卢小嘉失去父亲就失去一切,张学良失去父亲还要收拾残局。一个靠借来的枪撑面子,一个靠职务和部队担责任。晚年一句看不上,回望的正是这一层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