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战役最悲催国军部队:明明死战不退,却被自家司令逼上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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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林军的黄昏

1949年5月23日,浦东,高桥。

罗泽闿蹲在一座被炮火削去半截的碉堡里,手里攥着电话听筒,听筒里传来的是死一样的寂静。电话线已经断了,通信兵去查线,去了一个钟头,没有回来。他把听筒放下,从碉堡的射击孔往外看。

外面的阵地已经被炮火翻了三遍。土是黑的,焦的,混着弹片和碎骨。碉堡前面那道战壕,昨天还在,今天已经被填平了。填进去的是人,双方的。37军的,解放军的。一层压着一层,分不清谁是谁。

他数了数还能动的人。碉堡里还剩七个,加上他自己,八个。外面战壕里大概还有十几个,趴在不同角落,等着天黑。全师呢?他不知道。电话断了,传令兵出不去,无线电被干扰,他和各团之间已经失去了联系。但他知道,他的部队还在打。枪声一直没停,从清晨响到黄昏,从左翼响到右翼,从每一座碉堡、每一条战壕、每一堆废墟里面响出来。

罗泽闿今年四十四岁,湖南常德人,黄埔六期炮科毕业,后来又读了陆军大学第十一期。他是胡宗南“十三太保”里最能写会算的一个,长期担任“参军”,随蒋介石巡视各战区,出谋划策,深得信任。正因为这层关系,蒋介石经常越过汤恩伯直接给他下命令。也正因为如此,汤恩伯恨他。

他知道汤恩伯恨他。从他被派到浦东那天就知道。

汤恩伯的部署是“分层防御”:战力最弱的12军和123军放在外围,21军和37军放在中间防线,52军和54军两支精锐放在核心。听起来合情合理,但实际执行下来,浦东这个方向,汤恩伯只放了37军一个军,面对的是解放军三野的主力。而浦西那边,52军和54军守着吴淞口,身后就是军舰,随时可以上船。

浦东是汤恩伯扔出来的弃子。37军就是那颗弃子。

罗泽闿不在乎。他知道自己是弃子,但他还是打了。青年军的官兵不是为汤恩伯打的,不是为52军或54军打的,是为那个他们被教导要誓死效忠的政权打的。这种忠诚近乎盲目,但正是这种盲目,让他们成了上海战场上最后一支还在死磕的部队。

“军长。”副官从碉堡角落里凑过来,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天快黑了。要不要趁夜色往西撤?”

罗泽闿摇了摇头。

“没有命令。汤总司令没有命令,我们不能撤。”

“可是……”

“没有可是。”

副官不说话了。罗泽闿靠在碉堡壁上,闭上眼睛。他的耳朵嗡嗡响,是炮震的。他想起上午那场反冲锋,他亲自带着特务连从碉堡里冲出去,把手榴弹塞进解放军一个突击组的掩体里。他自己也扔了两颗,扔完就趴在地上,弹片从他头顶飞过去,把后面一棵柳树的树冠削掉了半边。特务连死了七个,他活着回来了。

他是黄埔军校出来的,是胡宗南的十三太保,是蒋经国亲手抓的青年军的军长。他不能退。退了,就是给汤恩伯递刀子。他太了解汤恩伯了。那个浙江人表面上客气,心里恨不得他死。他要是擅自撤退,汤恩伯有一百种办法让他上军事法庭。

所以他守。咬着牙守。守到上面来命令。

命令没有来。

5月24日,汤恩伯在市区搞了一场“浦东大捷”的游行。汽车长龙从南京路开到外滩,锣鼓喧天,口号震耳。市民站在路边看热闹,没有人跟着喊,也没有人鼓掌。汤恩伯的人在游行的同时,把京沪杭警备总部、淞沪防卫部和淞沪警备部三个高级指挥机构全都搬到了吴淞,搬上了军舰。

罗泽闿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24日夜里,浦东方向的解放军攻势忽然减弱了。枪声稀疏了,炮声停了。他以为是对面的部队打累了,需要休整。他甚至有些欣慰,想着终于可以喘一口气,把剩下的人重新编组,把断了的电话线接起来。

他不知道的是,解放军的主力正在从浦东撤出,往西转。吴淞口外的海面上,军舰一艘接一艘地装人。52军的刘玉章带着部队上了船,54军的阙汉骞带着残部上了船。连交警总队都接到通知了。唯独37军,没有人通知。

汤恩伯的命令是:“37军到江湾待命。”

“待命”两个字,罗泽闿看了三遍,没有看出任何异常。待命就是等着,等着下一步指令。他把剩下的部队收拢起来,从浦东往江湾方向撤。撤得很艰难,沿途还有零星的交火,但总算在25日天亮之前到了江湾。

江湾是一片开阔地,以前是跑马场,现在挤满了人。

罗泽闿站在人群的边缘,看着眼前的一切。数万人马被遗弃在那里,没有人指挥,没有人安排,没有人告诉他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士兵们坐在地上,有的靠着背包,有的抱着枪,有的干脆躺在泥地上。军官们三五成群地站着,抽烟,骂娘,或者一言不发。人群中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四处跑,像没头苍蝇。

罗泽闿看见一个炮兵连的连长,蹲在炮架旁边,手扶着炮管。那门炮还架着,炮弹箱堆在旁边,一箱都没打开。连长抬起头看见罗泽闿,站起来,敬了个礼。他的脸上全是灰,眼睛很红。

“军长,我们怎么办?”

罗泽闿没有回答。他走到一个电报兵旁边。那个兵正趴在一个铁箱子上,手里攥着电报稿,不知道怎么发。

“汤总司令的电报,呼号多少?”

电报兵翻了翻本子,报了一个呼号。罗泽闿命令他发报。电报兵摇动发电机,戴上耳机,开始呼叫。他叫了十分钟,没有人应答。又叫了十分钟,还是没有人应答。最后他摘下耳机,看着罗泽闿,摇了摇头。

“军长,联络不上。”

罗泽闿站在那里,听着周围的声音。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在大声喊着自己部队的番号,想找到自己的长官。有人开始往东走,往吴淞方向走,走到一半被堵回来,说是码头已经封了,船都开走了。有人开始往南走,往市区走,走到苏州河边被解放军的火力压回来。有人把枪扔在地上,坐在枪上,抱着头,一动不动。

罗泽闿忽然明白了。

他在黄埔军校学了那么多年,在陆大学了那么多年,当了那么多年参军,给蒋介石出了那么多主意,到头来,他自己就是那个被扔出去的人。52军走了,54军走了,连75军和99军都走了。37军是最后知道的。不,37军根本没有被通知。

他蹲下来,双手捂住了脸。不是哭,是冷。五月的上海已经不冷了,但他浑身上下都在发抖。那种冷从骨头里渗出来,从肺腑里涌上来,把他整个人冻住了。他想骂人,想骂汤恩伯,想骂蒋介石,想骂这个让他把命卖了的政权。但他张不开嘴。因为他是青年军的军长。他的兵还在看着他。

“军长。”副军长王大钧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王大钧比他小两岁,也是黄埔出身,脸上的皱纹比他少,但眼睛里的东西比他多。“怎么办?”

罗泽闿松开手。他看着王大钧,看了很久。

“换衣服。”他说。

罗泽闿换上便衣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把军装脱下来,叠好,放在碉堡的地上。那身黄呢子军装是他去年在南京领的,领章上的两颗星还是新的,没有磨旧。他把枪摘下来,放在军装旁边。那把勃朗宁手枪跟了他六年,从西安跟到上海,枪柄上磨出了一层包浆。

他穿上了一件灰布长衫,是王大钧从旁边的老百姓家里借来的。长衫有点短,袖口露出了一截手腕。他戴上一顶旧毡帽,压低帽檐,遮住半张脸。然后他看了看王大钧。王大钧也换了便衣,穿了一件黑布短褂,像个跑单帮的小商人。

他们从碉堡后面溜出去,混进了街上的人群。街上很乱,有溃兵,有难民,有看热闹的市民。有人在喊叫,有人在推搡,有人在蹲在路边啃干粮。罗泽闿低着头,快步往前走,不敢回头。他知道身后那片开阔地上,几万人在等着他。等着他回去,等着他下令,等着他告诉他们该怎么办。

他没有回去。

他走了整整一天,穿过苏州河上的浮桥,穿过市区的街道,穿过那些已经竖起白旗的警察岗亭。他看见解放军在街上巡逻,看见市民在路边围观,看见有人往解放军手里塞鸡蛋。他不敢多看,只是埋头走路。

走到傍晚的时候,他出了市区,到了西郊。他拦了一辆去昆山的卡车,爬上车斗,蹲在角落里。车斗里还有几个逃难的市民,没有人认出他。卡车发动了,引擎的声音盖过了远处零星的枪声。

罗泽闿蹲在车斗角落里,看着上海的天际线一点一点地变小。那些高楼,那些烟囱,那些他守了一个月的碉堡和阵地,都在往后退。退到看不见了。

他摸了摸胸口。长衫里面,贴身的汗衫口袋里,还揣着那枚“青天白日”勋章。是去年蒋介石亲手给他别在胸前的。

他把它掏出来,看了看。铜的,镀了一层珐琅,珐琅已经裂了。他把它塞回口袋,没有扔。

37军没有撤出来。

军长和副军长走了,师长们有的投降,有的化装逃跑,有的带着残部继续抵抗,打到最后一颗子弹。士兵们成建制地放下了武器,在江湾、在杨树浦、在浦东的各个角落里,把枪举过头顶,从碉堡和战壕里走出来。解放军清点俘虏的时候,数出了上万名37军的官兵。

那支被称作“御林军”的部队,从诞生到覆灭,不到五年。蒋介石当年用“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的口号把他们召来,给了他们最好的装备,最厚的粮饷,最响亮的口号。他们确实忠诚,确实能打。在高桥的阵地上,解放军的炮火把他们的阵地犁了一遍又一遍,他们就一遍又一遍地补上去。他们打到了弹尽粮绝,打到了只剩下最后几个人,还在打。他们以为自己在为某种比生命更重的东西而战。

然后他们的总司令把他们扔在了江湾。不是忘记,是故意。嫡系先走,杂牌殿后。青年军被归到了“殿后”那一档。

罗泽闿到了台湾之后,等了几个月,没有等到处分汤恩伯的消息。他跑到军事法庭告状。蒋介石让陈诚去劝他撤回状纸。陈诚说,开检讨会其实就是在批判汤恩伯,没必要再纠缠。罗泽闿撤了状纸。

汤恩伯后来因为陈仪的事触怒了蒋介石,从此不受重用。他去了日本,1954年死在了东京的手术台上。蒋介石听到消息,说了一句:“死了也好。”

罗泽闿在台湾活到了1987年,八十二岁。他后来当了“总统府”的战略顾问,一个闲差。没有人再问他上海的事。他也很少提。

但有一件事他始终记得。1949年5月25日,他在江湾那片开阔地上,看着几万人被扔在那里,没有人管,没有人问。他蹲下来,用手捂住了脸。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哭。也是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