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希腊小岛上住了一个夏天,我对欧洲人的时间观念彻底无语了

旅游资讯 1 0

在希腊小岛上住了一个夏天,我对欧洲人的时间观念彻底无语了

凌晨两点四十分,我坐在圣托里尼伊亚镇一家已经打烊的餐馆后门台阶上,脚边是厨房倒出来的洗碗水,鞋底黏着一层油。

我在等一个本地人。他说“五分钟”。那是三小时前的事。

手机剩百分之九的电。风从悬崖下面灌上来,带着驴粪味和一点凉。远处悬崖上那些白房子里的灯一盏盏灭了,像有人在慢慢关一栋栋空房子。

我不是没脾气。我是没力气发脾气了。这已经是我在这个岛上第八次听见“五分钟”,前七次最短的等了四十分钟,最长的那次——我等到天从蓝变成粉再变成黑,那位船老大才拎着一袋西红柿晃晃悠悠出现,看见我还挺惊讶:“你还在?”

我到现在都没搞明白,他那句“五分钟”,到底是在说时间,还是在说“这件事我记下了,迟早会办”。

这两个意思之间,差着两个小时。

来之前我对希腊岛上的想象,跟所有人的想象差不多:蓝白教堂、日落、慢生活、欧洲人活得比我们明白。

住到第三周我才反应过来,我理解的“慢生活”和他们过的“慢生活”,不是一回事。我以为的慢,是泡杯咖啡坐在海边看日落。他们的慢,是日落看不看都行,反正明天太阳还会出来,今天约的事办不完,那就明天再说——但明天也可能起风,起风就不办了。

你说这是豁达也行,说这是不靠谱也行。反正我那个月学会的最有用的一句话是“σιγά σιγά”,慢慢来。说这话的时候要耸肩,要摊手,嘴角要带一点笑。

这个表情我练了很久。

练会那天,我发现我已经不生气了。也不知道是学会了,还是被磨平了。

我住的是伊亚镇往北一点、游客地图上没标的那片居民区。一间半地下的屋子,半截窗贴着地面,站在窗前能看见的只有对面楼的墙根和一条过道里走过的脚。

月租六百欧。我算过,折成人民币,够我在老家租三个月带阳台的两居。房东是个本地老头,签合同那天把钥匙给我,说“有问题找我”。

后来马桶堵了我找他,他说“我看看”,看了三天没来。我最后自己通的。

但有意思的是,第四天他来了,带着一个通马桶的师傅,还有一盒自家做的酸奶。他把酸奶放我桌上,说“你早说自己弄啊,你说了我就不用请人了嘛”。那语气里头一点不好意思都没有,反倒像是我太见外。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这算是人情还是推责。可能都是。

这个岛上的时间,跟大陆上不是一套。我说的是希腊本土,雅典那种地方。雅典人至少还看表。

岛上不看。

有次我去邮局寄明信片,门口贴着营业时间:周一至周五八点到下午两点。我周三十点半去的,门关着。旁边杂货店老板娘跟我说:“今天他可能不来了,昨天他侄女结婚。”

我问那明天呢。她想了想说:“明天……应该来吧。不过明天是周四,他有时候周四也不来。”

我没再问。明信片到现在还在我包里。

后来我学乖了。凡是需要办事,早上七点半去堵人。堵到算运气,堵不到就明天。

渐渐地我居然也习惯了这种过法——不习惯也得习惯,因为急也没用,你急你的,日子按它的速度走。

有一回我实在受不了,跟我的希腊语老师抱怨。她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女人,在岛上教了二十年外国人。她听我说完,倒了杯酒给我,说了一句我记到现在的话:

“你们中国人总想把日子过完。我们想把日子过下去。”

我当时没听懂。后来有天晚上我坐在港口看船,突然有点懂了。过完和过下去,是两回事。

过完是把日历划掉,过下去是把今天过得像今天。

当然这话也可以反过来说——他们不是想过下去,是压根没打算把事办完。我房东那扇坏了半年的院门,到现在还那么歪着。他自己每天从那儿过,从来不修。

住到第五周,我认识了一个叫尼科斯的本地渔民。他四十来岁,晒得黑,一笑一口白牙,英语说得比镇上那些拉客的强。我们是在码头边认识的。

我帮他收了次网,他请我喝茴香酒。

那酒难喝。我硬着头皮喝了一口,他大笑,说“这才对,皱着眉头喝才对”。后来我跟他出了三次海。

凌晨三点半出海,天亮回来。有一次我在船上问他,你们这儿的人怎么都不着急。

他一边收网一边说:“急什么。鱼又不会跑。”

我说那要是今天打不到鱼呢。

他说:“打不到就明天。明天打不到就后天。后天打不到,那可能就该去干别的了。”

我说那你不怕吗。

他看我一眼,说:“怕什么。海在这儿,我也在这儿。”

这话听着挺有哲理,但我后来发现,他老婆在镇上开了个纪念品店,旺季一天赚的钱够他打半个月鱼。他说的“不着急”,底下垫着他老婆的着急。这个我是在临走前才知道的。

不过有一件事,我到现在没想通。

岛上有个老头,每天下午四点准时坐在教堂门口的台阶上,看游客来来往往。我注意了他快一个月。他从来不跟人说话,也不看手机,就那么坐着,看到七点,起身回家。

有一次我鼓起勇气坐过去,用我蹩脚的希腊语问他,您每天在这儿看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说了一个词。我没听懂。他重复了一遍,我还是没听懂。

最后他用手比划了一下——从远到近,像什么东西慢慢过来。

我猜他说的是“时间”。

也可能不是。可能他说的是“船”。可能他说的是“游客”。

可能他就是随口一说,是我自己想多了。

但那天下午,我陪他坐到了七点。什么也没说。他起身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走了。

我在台阶上又坐了很久。那是我在岛上唯一一次觉得,时间这个东西,好像真的可以坐下来看它过去。

还有件事我一直没敢写,现在还是写了吧。

有一晚,大概是我在岛上第六周,我跟一个本地女孩约好去吃饭。约的八点。我八点到的,她九点二十才来。

来了也没道歉,笑着说“你等很久了吗”。我说还好。她说“那就好”,然后开始点菜。

吃到一半,她接了个电话,说了几分钟,挂了,跟我说她得先走,她朋友出了点事。我说好。她走的时候亲了我脸颊一下,说“下次”。

没有下次。她后来没联系我,我也没联系她。

那顿饭我吃到十一点。一个人。老板也没催我。

最后结账的时候他问我,你朋友呢。我说走了。他点点头,说了一句希腊语,我没听懂,但看表情大概意思是“很正常”。

那晚我一个人走回住处。路上经过白天挤满游客的那条主街,店铺全关了,灯也灭了大半,就剩几个清洁工在扫地上的塑料杯。白天的热闹像一场没发生过的事。

走的时候是早上六点的船。我前一晚几乎没睡。天还没亮,我拖着箱子在石板路上走,轮子磕得一路响。

整个镇子静得像一张照片。

路过那家我常去的面包店,居然开了。老板娘在门口摆面包。她看见我,说“这么早”。

我说“船”。她拿了个刚出炉的面包塞给我,说“路上吃”。

我要给钱,她摆手。我说谢谢。她说“σιγά σιγά”。

我笑了。她也笑了。

船开的时候,太阳刚从海面上出来。我站在甲板上,回头看那个越来越小的岛。白房子在晨光里亮得有点假,像明信片上印的那种。

我咬了一口面包。还是热的。

那个老头说的词我到现在没查。可能查了也是白查,因为就算查到了意思,也不是那个意思。

我在岛上住了快两个月,要问我学会了什么,我说不上来。要问我无语什么,我也说不清。他们不是慢,是跟我不在一个时间轴上过日子。

他们的表走得比我的松,松到有些事根本挂不上去。

但那面包是热的。这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