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镇档案·第022号
档案编号: 百镇档案·第022号
档案对象: 成都市龙泉驿区洛带镇(洛带古镇)
关键词: 甑子场 / 西部客家第一镇 / 四大会馆 / 一街七巷子 / 刘家龙 / 簪花经济 / 宝胜村
作者:李耀中 乡行中国主理人
出品:乡行中国全媒体中心
智慧支持:耀中智库
【开篇】一座“客家人守住”的千年古镇
在成都的古镇序列里,洛带是一个异类。
安仁有公馆群,平乐有竹海,黄龙溪有码头水运。洛带有什么?有一群说客家话的人。东出成都,过龙泉山,洛带就到了。走进古镇,一句客家人的吆喝、一碗伤心凉粉、一只油烫鹅,比任何仿古建筑都更让人亲近。
洛带最像的,不是一个“景区”,而是一个仍然活着的“客家聚落”。但它又确实是一座古镇——国家AAAA级旅游景区、中国历史文化名镇、全国重点镇、天府旅游名镇,头顶的光环一个不少。
问题是:全国有多少古镇,挂着“历史文化名镇”的牌子,却只剩下空壳?洛带的特殊之处在于,它的“魂”从来没有被抽走过。90%以上的居民是客家后裔,客家话在街巷间起落,水龙节舞了二十六届,会馆里的楹联已经挂了两百多年。
一座被客家人守住了三百余年的古镇,它的“档案”应该怎么写?答案不在“古镇”两个字里,在“客家”两个字里。
【历史维度】甑子场:从万福街到洛带
洛带的历史,比“古镇”这两个字要长得多。
秦汉时,洛带隶属蜀郡成都县。三国蜀汉时期,这里叫“万福街”,后诸葛亮更名为“万景街”。相传蜀汉后主刘禅的玉带落入镇旁八角井中,得名“落带”,后因“落”“洛”同音,渐称“洛带”。唐宋时,洛带隶属成都府灵泉县,名排东山“三大场镇”之首。北宋《元丰九域志》明确记载,成都府灵泉县辖洛带镇。清代曾一度更名“甑子场”,后又恢复原名沿用至今。
但真正定义洛带的,是明末清初的“湖广填四川”。
康熙年间,大量广东、江西、福建等地客家人迁徙至此,扎根龙泉山下,耕读传家。三百余年过去,洛带已成为四川乃至整个西南地区最大的客家人聚居地。2005年,“世界客属恳亲大会”在洛带举办,“世界的洛带、永远的客家”由此声名远播。
洛带古镇的“一街七巷子”格局千年未变。一街分上街和下街,以缓缓上扬的坡度区别上下。上街是主要街道,大多是明清建筑;下街与上街相连,小客栈和小茶馆悠闲温馨。七条巷子各有性格:北巷子里杂货铺让文艺青年趋之若鹜,凤仪巷中有刘备皇后建“凤仪楼”的传说,槐树巷里古老的槐树见证着家长里短。
镇内保存明清客家建筑群50余万平方米,不可移动文物105处。四大会馆——广东会馆、江西会馆、湖广会馆、川北会馆——均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其中广东会馆最为精美,建筑面积达3310平方米,始建于清乾隆十一年(1746年),是目前全国保存最完好、规模最宏大的会馆之一。馆内楹联“云水苍茫,异地久栖巴子国;乡关迢递,归舟欲上粤王台”,一联写尽客家人离乡背井、扎根异地的沧桑与守望。
但洛带真正的“根”,不在街巷格局,而在会馆。会馆是客家人入川后“迎麻神、聚嘉会、襄义举、笃乡情”的场所,是移民社会自我组织、自我延续的核心机制。四大会馆至今仍在“使用”中——2025年,广东会馆举办了“新童话主义:周艺文个展”全球巡展,展出雕塑、装置艺术、数字光影艺术作品15件、架上绘画50幅。会馆的开放姿态,暗合了客家人接纳与包容的辽阔胸襟。
【现在维度·文旅】从“半日游”到“全时段”
洛带古镇的旅游数据,在四川古镇中属于第一梯队。
2026年“五一”假期首日,洛带古镇景区共接待游客12.1万人次,实现旅游综合收入约2420万元。2026年正月初一,洛带古镇游客人数达12.9万人次,居全省A级景区前三。更值得关注的是,洛带古镇2025年国庆中秋假期单日接待量达13.1万人次,同比增长34.02%,增速远高于阆中古城(7.46%)和安仁古镇(9.41%)等同类景区。
洛带的流量密码是什么?不是古建筑,是“文化+创新”。
簪花经济是洛带2025年最大的惊喜。源自福建泉州蟳埔村的国家级非遗簪花技艺落地洛带,与本地客家文化相融共生。古镇现有80余家簪花体验店,去年全年仅簪花体验累计接待游客超100万人次,直接带动景区周边餐饮、住宿、文创等配套消费超1.4亿元。“不是泉州去不起,而是洛带簪花更有性价比”的网络热梗,让这座客家古镇再次登上央视。
古镇的沉浸式体验也在快速迭代。2026年“五一”,洛带以“玩转三国,洛带有戏”为主题,通过“乐游三国”主题演艺、“孔明开街”古礼重现、《遇见三国·赤壁之战》剧目快闪等,构建起全天候的沉浸氛围,让游客从单纯的“看景”转变为“入戏”。“大话蜀汉·宴游洛带”实景沉浸式餐秀则将刘禅生平与汉舞宴饮结合,满足游客“吃饭看戏两不误”的深度体验需求。
但文旅数据的“热”背后,有一个隐忧值得关注。 洛带的游客量虽然大,但“半日游”瓶颈长期存在。区政府在回复政协委员提案时坦承:古镇“始终面临游客停留时间短、消费链条单一、业态迭代动力不足等问题”。簪花经济带来了流量,但如何让“流量”变成“留量”,让“一日游”变成“两日游”,是洛带必须回答的问题。
洛带镇的行政版图,远不止古镇核心区。
洛带镇位于龙泉驿区东北部,全镇幅员面积43平方公里,下辖7个村(社区),户籍人口3.36万人。古镇核心区之外,还有宝胜村、金龙长城、洛水湿地等广阔的乡村和生态空间。
宝胜村是洛带“镇村融合”最成功的样本。
宝胜村紧邻4A级景区洛带古镇,是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客家龙舞“刘家龙”的发源地。村里组建了男子龙、娃娃龙、女子龙三支传承队伍,由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现场授课,年均开展龙舞展演20余场,培训学员超1000人次。宝胜村还争取市级文保资金200余万元,修缮活化明代桃花古寺,改造提升刘家大院,建成客家民俗陈列馆、农耕文化馆、家风教育基地。
产业方面,宝胜村以葡萄为主导产业,链接省农科院科技资源,联合市级龙头企业投资400余万元升级种植大棚,推动基地亩均增收8000元以上。村集体创新“村企合作”模式,打造“宝地胜景”自主品牌,对大头菜等特色农产品进行精深加工,以“固定收益+保底分红”模式壮大集体经济。
2025年,宝胜村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达4.2万元,村集体经济收入突破100万元,先后获评国家级绿色村庄、新时代中国最美乡村等30余项荣誉。
宝胜村的存在,回答了“古镇之外怎么办”的问题。 很多古镇的周边村庄,要么被景区“虹吸”成空心村,要么被商业化吞没。宝胜村走出了一条不同的路:以客家文化为根,以葡萄产业为基,以基层善治为魂,让村民在古镇的辐射下实现了“就地致富”。
更重要的是,政策层面已经开始推动古镇与宝胜村的“一体化”。2026年7月,龙泉驿区文体旅局在回复政协委员提案时明确表态:推动宝胜古村纳入洛带古镇一体化统筹发展,是“打破发展壁垒、释放资源价值、实现镇村双赢的必然路径,也是深化城乡融合、打造全域旅游的重要抓手”。这意味着洛带正在从“古镇单点”走向“镇村一体”的全域旅游格局。
【现场切片一】客家小学:把客家文化种进日常
洛带镇的教育,有两个值得记录的样本。
第一个样本是客家小学。 这所学校于2006年由4所村小合并建成,地处洛带古镇核心区,占地面积20000平方米,建筑风格融川西民居与洛带古镇特色于一体,是一所园林式的现代学校。
学校围绕“志·德教育”的办学理念,秉承“客居天下 志德成家”的校训,构建了一套成熟的客家文化校本课程体系。一年级诵客家童谣,二年级唱客家歌谣,三年级玩滚铁环、打陀螺等传统游戏,四年级学习客家家风,五六年级动手体验草编、钩针编织。客家文化与各学科深度融合:语文课上,谚语、童谣、家风故事成为鲜活教材;美术课上,学生以笔墨勾勒客家建筑之美;音乐课上,山歌婉转;劳动课上,大家动手制作伤心凉粉。
客家小学前些年成立了客家童狮队。德育主任苑静讲过一个故事:一个叫小肖的学生,在童狮队学了两年,表现平平。毕业后去了洛带镇读初中,有一天突然回学校找她借狮头,说想给现在学校的师生表演,因为这是他最擅长、最拿得出手的技艺。“他跟我说这些话的时候,感觉整个人都精神了,眼睛里有光。”
这个故事,比任何数据都更能说明文化传承的意义。 客家小学的价值,不在于培养了多少“客家文化传承人”,而在于让客家文化从“博物馆里的展品”变成了“孩子们日常的一部分”。学校还邀请非遗代表性传承人、“五老”、家长进校宣讲客家文化,以“身边人教身边人”的方式让传承充满温度。
【现场切片二】洛带中学:一所小镇中学的“突围”
第二个样本是洛带中学。
成都市洛带中学校坐落于洛带古镇,已有68年办学历史,是一所典型的小镇中学。过去,它曾是区域内居民接受高中教育的首选,但伴随着生态移民和城市化进程推进,居民大量流向主城区,洛带中学生源数量和质量出现明显下滑。
洛带中学的应对方式,是“普职融通”。
2017年,洛带中学和成都汽车职业技术学校联合举办成都市首个“普职融通实验班”,采用“资源共享、课程共建、教师互动、学分互认、学籍互转”的方式,打破了普高与职高的政策壁垒。学生可以从被动选择走向主动选择——中职生可以转入普高学籍,普高生也可以转入中职学籍。首届普职融通班学生李怡佳,原本是洛带中学的普高生,通过生涯规划课程认识到职业教育大有可为,主动申请就读普职融通实验班,2020年通过对口高考考入四川农业大学。
洛带中学的改革,折射出一个更深层的问题。 当一座古镇的“原住民”大量外迁,学校的生源结构就会改变。洛带中学留住的,是那些“成绩不算理想、但想要通过教育实现人生价值”的孩子。一所小镇中学能不能让留下的学生享受到满意的教育,这比古镇有多少游客更关乎洛带的“底子”。
【专业诊断】洛带的核心矛盾:古镇有“面子”,但“里子”正在松动
以城乡规划和文旅品牌的视角来看,洛带镇有三个核心矛盾。
第一,古镇核心区的“过度成熟”与周边区域的“联动不足”之间,落差明显。 洛带古镇的文旅成熟度在四川古镇中属于第一梯队,但古镇核心区只有那么大,承载量有限。宝胜村等周边村庄虽然有了成功的探索,但整体上还没有形成“古镇带村、村托古镇”的良性循环。区政府也坦承,宝胜村优质资源“未能有效承接古镇外溢客流,资源优势尚未转化为发展胜势”。洛带的文旅价值,还没有充分“溢出”到古镇之外的广阔空间。
第二,客家文化的“展示性”很强,但“活态传承”面临代际断层。 洛带拥有客家龙舞、客家婚俗、客家水龙节、东山客家话、客家祭祖仪式等13项客家非物质文化遗产。洛带镇持续推动非遗进景区、社区、校园,搭建多层级传承队伍矩阵,组建女子龙队、青少年龙队与娃娃龙队,系统保护客家婚俗、客家山歌、客家吟诵等20项非遗项目。客家小学也在做扎实的工作。但一个不可回避的事实是:年轻一代客家人对客家话的掌握程度正在下降。一所学校、几支龙队的努力值得肯定,但文化传承终究需要更广泛的社会生态支撑。
第三,古镇的“日间经济”很强,但“夜间经济”和“二次消费”仍在破题阶段。 洛带古镇的游客量很大,但大多数游客是“半日游”。区政府明确提出要“破解古镇‘半日游’发展瓶颈”。洛带“电影里”沉浸式餐秀项目、XR元宇宙体验馆等新业态正在试图解决这个问题。2026年春节,洛带推出了“簪花拾音·古巷寻声游”“洛带记光影秀”“大话蜀汉·宴游洛带”等10余项活动,构建昼夜联动、全域覆盖的文旅消费场景。方向是对的,但规模化的夜间消费场景尚未形成。
【建议】三条可落地的路径
路径一:以宝胜村为模板,推动“古镇+客家村落”的联动发展。 宝胜村的成功证明,洛带的客家文化不仅可以“展示”在古镇的会馆里,也可以“生长”在乡村的葡萄园里。区政府已明确以“规划统筹、业态互补、产品联动、配套协同、品牌共塑”为核心路径推动镇村一体化。建议在此基础上,系统梳理古镇周边的客家村落资源,以“一村一品”的思路打造“客家村落集群”——宝胜村做“客家+葡萄”,其他村落可以做“客家+民宿”“客家+手作”“客家+研学”,让游客从“半日游古镇”变成“两日游洛带”。
路径二:为“东山客家话”做一份数字化的活态档案。 东山客家话被称为“古汉语的活化石”,但会说客家话的年轻人正在减少。建议洛带镇联合高校和语言研究机构,启动“客家话数字档案”项目——用音频、视频记录老一代客家人的日常对话、客家山歌、祭祖仪轨,同时开发面向儿童的客家话学习工具。这不是一个旅游项目,而是一个文化保存项目。但如果做好了,它本身也可以成为一个独特的文旅IP。
路径三:用“百镇档案”的方式持续追踪洛带的“文化活化”过程。 一篇“宝胜村的葡萄园和客家话”,一篇“水龙节上的舞龙人”,一篇“客家小学的一堂客家话课”,一篇“广东会馆里的当代艺术展”——这些内容如果形成系列,不仅能成为《乡行中国》关于“古镇活化”的独特样本,更能为洛带镇的决策者提供来自一线的持续观察。一个守住了客家文化三百年的古镇,它的故事值得被完整记录。
洛带的名字,来自一条玉带。而洛带真正的“带”,是客家文化这条无形的带。
一个从“甑子场”变成“洛带古镇”的地方,它的故事已经讲了三百年。四大会馆还在,客家话还在,水龙节的锣鼓声还在。簪花经济带来了新的流量,宝胜村的葡萄园带来了新的可能,客家小学的童谣带来了新的希望。
但洛带面临的真正考验,不是游客来不来,而是客家人还愿不愿意留下来、客家话还传不传得下去。洛带镇在做的,不只是“经营一座古镇”,而是在“守住一种文化”。
一座古镇最珍贵的东西,不是它的会馆和街巷,而是它能不能让住在里面的人,既觉得自己是“洛带人”,也记得自己是“客家人”。 这条“从古镇到客家聚落”的路,洛带已经走了三百年。能不能再走三百年,十年后见分晓。
百镇档案·022号·洛带古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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