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泉先生回到上海时,已经七十岁了。
他回到久违的编辑工作中,在上海书店出版社,主持编纂《中国近代文学大系》,历时十年,完成两千万字,分十二专集、三十卷。随后而来的学术肯定、出版荣誉,或许能让老人宽慰:长期中断的编辑生涯竟然在暮年接上了,做成了这么一件大事。
范泉先生的前一件编辑大事是,主编《文艺春秋》:一九四四年在沦陷的上海创办《文艺春秋丛刊》,抗战胜利后改为《文艺春秋》月刊,一直持续到一九四九年;其间还主编《文艺春秋副刊》和《文艺丛刊》。这是他从二十八岁到三十三岁的文学编辑事业。
一九九六年八月《中国近代文学大系》出齐,我写了两篇新闻稿——当时我还是《文汇报》记者,但很快就要离开了。八十岁的范泉先生请我们文艺部主任徐春发带给我一封信,夸赞报道写得深透;说起他自己的经历,是这么写的:“我在复旦大学一九三九年新闻学系毕业时,由学校推荐我到一家抗日反汪的日报当编辑,并转任副刊主编(当时在中学念书的徐开垒兄也曾投稿)。日本投降后,我应陈望道的聘请,在复旦新闻系任教,并在《文汇报》兼职。主要工作是主编月刊《文艺春秋》,直到解放。很高兴地知道您已考取陈思和的博士生(是贾植芳兄告诉我的)……”
主编《文艺春秋》之后的经历呢?他没有说:一九五五年遭审查;一九五七年赴青海劳动改造;一九七九年平反,任教于青海师范学院;一九八六年调回上海,才有了编辑生涯的第二个阶段。
编《中国近代文学大系》这套大书时,范泉先生还主编了一本小书,《文化老人话人生》,上海文艺出版社一九九二年出版。当时我看到这本书,没有多想,就是把它当成了诸多名家——巴金、冰心等八十二位的作品合集。后来才慢慢理解,这些受邀撰文的文化老人,与范泉先生一样,都是平反归来的人——在实际的意义上,或在隐喻的意义上,即便各自的经历有所差别。这也多少可以解释,范泉先生工作起来的热情和投入。
范泉先生编书,有一个特别的方式:出简报,交流互动。施蛰存先生主编了《大系》的“翻译文学集”,《文化老人话人生》自然也不能少了他的文章,他写信向老朋友发牢骚:“你办《中国近代文学大系》,编了几十期简报,害我多写了不少废话。这一次又来一个《文化老人话人生》的编辑工作简报,可知你对编辑《简报》,乐此不疲。你已成为简报专家,而我则被你害得又将背一身文债。”当年我跟贾植芳先生读研究生,在贾先生的书房里看到过油印的简报。
我在收到范泉先生一九九六年八月十六日的信后不久,又收到他二十五日的信:“您在本月十五日贵报文化版写了一则关于我的报道,因为我的一份报纸被哪一位朋友来看我时拿走了,想请你代我补购十五日贵报一份……”
意外的是,信里夹着一张邮票,“附邮资一元,作为代购款。”
四年后,范泉先生去世。二〇二二年,上海书店出版社影印了全套《文艺春秋》。
我翻出三十年前的两封短笺,似乎比当时更能理解,一个归来者,重新启动生命的迫切和百感交集。
栏目编辑:华心怡 文字编辑:郭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