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镕基
早年长期在国家计委、国家经委等中央经济部门工作,深耕宏观经济领域,对国民经济运行、工业体制改革、企业技术改造有着深刻理解,积累了扎实的经济管理经验。八十年代后期,为在改革一线历练干部,1987年底,朱镕基赴上海任职,先后担任上海市委副书记、市长、市委书记,投身这座全国最大工业城市的改革建设。
彼时的上海,老工业基地的历史包袱十分沉重:城市基础设施严重滞后,居民人均住房面积不足六平方米,交通拥堵,副食品供应时常紧张;大批国有企业设备老化,产业结构固化;外商投资审批流程繁琐,办一件事往往要盖上百枚公章;地方财政压力巨大。1988年4月,朱镕基在上海市九届人大一次会议上当选上海市市长,就职发言中他表态:“
我今后一定在党中央、国务院、上海市委领导下,依靠人大代表和全市一千二百多万市民,兢兢业业,努力工作,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
上任之初,他给自己定下“五戒”:不登报、不上电视、不剪彩、不题字、不受礼,把主要精力放在基层调研,经常深入工厂、街道、郊区农村,直面现实矛盾。他曾讲道:“管理上海,要法制加铁腕。没有这个精神,不要想治理上海。当然总的还是希望各级领导干部下去同人民在一起,同甘共苦。如果你自己高高在上,吃喝收礼,那个铁腕还‘铁’得起来吗?”
民生工作上,他大力推进菜篮子工程,打通郊区生产、运输、市场销售全链条,稳定市民肉菜副食供应。在全国率先推行住房公积金制度,探索国家、企业、个人共同出资建房的模式,确定每年建成500万平方米住宅的建设目标。他还提出新房要经过住户实际居住一年,检验合格才算正式竣工,以此倒逼工程质量提升。城市建设资金紧张,他压缩楼堂馆所建设,争取世界银行贷款,推动南浦大桥、地铁一号线、苏州河合流污水治理、虹桥机场改造、程控电话扩容五大重点工程落地。针对出租车行业乱收费等乱象,他开展专项整治,短短半年行业风气就得到明显好转。对外开放方面,设立外资工作委员会,把分散的上百道审批环节整合为“一个机构、一个窗口、一枚印章”,大幅简化外商投资审批流程,形成为人称道的“上海速度”。同时创办上海市市长国际企业家咨询会议,邀请全球知名企业家为上海发展建言献策,拓宽上海对外交流的渠道。
工业改革领域,桑塔纳轿车国产化是当时的一大难题。面对零部件质量不过关、推进进度滞后的局面,朱镕基向中央立下军令状:“
如果三年完不成国产化任务,我愿意向中央引咎自责
”,以坚定态度推动国内汽车产业突破瓶颈。金融方面,他积极推动上海证券交易所筹备,1990年底上交所正式开业,新中国第一家证券交易所落户上海,中国资本市场迈出重要一步。这一时期分量最重的任务,就是浦东开发开放。1988年7月,朱镕基明确提出:“开发浦东是建设‘新上海’的希望,要把浦东建设成为上海最现代化的一个部分。通过浦东开发,使上海整体成为全国最大的经济、贸易、科技和金融、信息中心。”
八十年代末至九十年代初,邓小平多次到上海过年,朱镕基多次陪同考察、汇报工作,这是二人主要的工作交集。1990年大年初一,朱镕基向邓小平汇报浦东开发的设想,坦言担心方案审批存在阻力。邓小平鼓励他:“
不用怕,报嘛
”,并且说:“
我一贯主张胆子要放大,这十年以来,我就是一直在那里鼓吹要开放,要胆子大一点,没什么可怕的。因此,我是赞成你们浦东开发的”
,同时提醒他多向中央汇报沟通。1991年2月6日,邓小平视察上海大众汽车有限公司,朱镕基全程陪同,实地察看上海工业改革的实际情况。谈及上海发展,邓小平感慨:“
浦东如果像深圳经济特区那样,早几年开发就好了”,提出上海要“思想更解放一点,胆子更大一点,步子更快一点
”。邓小平同时作出论断:“金融很重要,是现代经济的核心,金融搞好了,一着棋活,全盘皆活。上海过去是金融中心,今后也要这样搞。中国在金融方面取得国际地位,首先要靠上海。”这一论述,深刻影响了朱镕基对上海和浦东的规划思路。经过朱镕基牵头完善方案、向上汇报争取,在邓小平的支持下,1990年4月,党中央、国务院正式宣布开发开放浦东,这成为九十年代我国对外开放的重大战略部署。
在上海四年多时间里,朱镕基直面各类错综复杂的现实问题,在民生、城市基建、产业升级、对外开放等领域都取得实实在在的成效,充分展现出熟悉经济工作、敢于攻坚克难、求真务实的执政能力。邓小平在实地接触当中,看到上海发生的实际变化,对朱镕基的实干作风十分欣赏。基于全国改革发展大局的现实需要,经过党中央综合考察研究,1991年4月,朱镕基调往北京,出任国务院副总理,兼任国务院生产办公室、国务院经济贸易办公室主任,分管机电、能源、交通、冶金、轻工纺织等国民经济重要行业,进入中央经济工作核心岗位。
刚到中央,摆在面前最突出的难题是全国企业“三角债”,数千亿货款互相拖欠,大量工厂资金链运转困难。以往清理三角债只处理流动资金,出现边清边欠、前清后欠的顽疾。朱镕基带队到全国各地工厂实地调研,找准症结,抓住固定资产投资拖欠这一源头,组织全国范围源头清欠,解开大量企业之间的债务死结,盘活不少陷入困境的工矿企业。1992年邓小平南方谈话之后,全国各地改革建设热情高涨,但部分地方片面追求发展速度,盲目上新项目,经济过热苗头逐步显现。1992年3月25日,朱镕基在七届全国人大五次会议上海代表团分组会上发言,他提出要完整理解南方谈话精神,不能脱离质量和效益片面追求高速度,强调“胆子大、步子快,要用在改革开放上,用在调整结构上,用在提高效益上”。当时社会上存在片面解读南方谈话的风气,这番讲话也让他承受了一定压力。邓小平看过这份发言整理稿后予以肯定,中央随后将发言印发各地各部门,江泽民同志也作出批示,肯定发言把握住了南方谈话的精神实质。同年10月,党的十四届一中全会上,朱镕基当选中央政治局常委,进入党和国家最高决策层,承担国务院常务工作。
1993年,经济过热进一步加剧,投资、开发区、房地产同时升温,物价快速上涨,通货膨胀压力突出。朱镕基曾感慨:“
我为了高通胀已到了食不甘眠不安的程度
。”当年6月,他兼任中国人民银行行长,直接主持金融系统工作,召开全国银行行长会议,限期收回违规拆借、用于投机炒作的贷款,明确相应问责要求。综合运用信贷、财政、物价等多种经济手段,不搞简单“一刀切”。经过一番艰苦调控,国民经济成功实现“软着陆”,避免了经济硬着陆的重大风险。
担任常务副总理期间,他牵头推进分税制改革,重新理顺中央与地方财政收入划分,建立中央、地方两套税务机构,确立以增值税为主体的现代财税制度。这项改革触动部分地方既得利益,推进阻力很大。朱镕基带队赴多个省份沟通协调,平衡各方诉求,推动改革落地,扭转了当时中央财政财力偏弱的局面,为此后几十年我国财政体系打下制度基础。与此同时,推动国有专业银行向商业银行转轨,整顿金融秩序,严禁银行资金违规流入股市,明确“银行贷款严禁炒股,违者一律撤职”的纪律,防范金融风险。1993年全国金融工作会议上,他告诫与会干部:“自己不勤政,又不廉政,吃吃喝喝,乱批条子,任人唯亲,到处搞关系,把国家财产不当一回事,你坐在主席台上面作报告,下面能不骂你?”1997年党的十五届一中全会,朱镕基继续当选中央政治局常委。
1998年3月,九届全国人大一次会议选举朱镕基为国务院总理。3月19日,在中外记者招待会上,他说出广为流传的一段话:“
不管前面是地雷阵还是万丈深渊,我都将一往无前,义无反顾,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彼时,亚洲金融危机冲击世界经济,国内又遭遇特大洪涝灾害,国企亏损面大、下岗职工增多、政府机构臃肿、农民负担偏重等多重矛盾交织,改革已经进入深水区。
就任总理后,不少积累多年、推进难度极大的改革任务摆在眼前。第一项是国务院机构改革,大幅精简机构,压缩行政编制,转变政府职能,裁撤一批计划经济时期设立的专业经济部门,改革直接牵涉众多公职人员切身利益,阻力不小。其次是国企三年脱困攻坚战,推动国有企业建立现代企业制度,调整国有经济布局,客观面对改制带来的职工下岗分流问题,同步搭建再就业帮扶和社会保障框架,尽力保障普通职工基本生活。面对亚洲金融危机冲击,周边多国货币相继贬值,中国坚持人民币不贬值,为亚洲地区经济稳定作出贡献。国内实施积极财政政策,大规模开展公路、水利、电网等基础设施建设,扩大内需对冲出口下滑带来的压力。
农村工作方面,推进农村税费改革试点,整治各类乱收费、乱摊派,切实减轻农民负担。对外开放上,他主持、参与难度极大的入世多轮谈判,经过艰苦博弈,推动2001年中国正式加入世界贸易组织,把我国对外开放推向新的阶段。同时大力整顿市场经济秩序,推动查处远华特大走私案,维护国家财税安全。对待重大工程,他反复强调三峡工程要“以对国家、对人民、对历史高度负责的精神,确保工程质量万无一失”。
2000年两会记者会上,有记者问到卸任之后希望人民如何评价他。朱镕基回答:“我只希望在我卸任以后,全国人民能说一句,他是一个清官,不是贪官,我就很满意了。如果他们再慷慨一点,说朱镕基还是办了一点实事,我就谢天谢地了。”2002年两会记者会上,他讲道
:“我从来不吓唬老百姓,只吓唬那些贪官污吏。
”
回望这段历程,上海四年的主政经历,是朱镕基改革生涯重要的实践练兵场。在地方一线,他经受超大城市治理、复杂利益博弈的实际考验,交出实实在在的改革发展成绩单。邓小平作为改革开放总设计师,多次在上海与朱镕基开展工作交流,支持浦东开发开放,认可朱镕基懂经济、敢担当的实干品格;朱镕基从上海调赴中央,是党中央立足全国改革大局,经过完整组织程序作出的人事安排。进入中央之后,从国务院副总理到中央政治局常委,再到国务院总理,他在一次次重大经济风险考验当中不断历练。
他主导推进的分税制改革、金融体制改革、国企改革、政府机构改革、加入世贸组织等一系列重大举措,大多是积弊已久、利益盘根错节的改革硬骨头,改革过程伴随转型阵痛,但搭建起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核心制度框架,深刻重塑了中国财政、金融、国企、对外开放的制度格局。在世纪之交内外矛盾叠加的复杂环境下,他不计个人得失,敢于担责,立足国家长远发展和普通群众的切身利益攻坚克难,为我国改革开放和现代化建设作出了重要贡献。
注:文中讲话、史实均依据《朱镕基上海讲话实录》《朱镕基讲话实录》、官方新闻报道、公开党史资料整理。
岁月流转,当这位敢闯敢干、一心为民的老领导人离开我们,留给全体中国人的,不只是一份份写在文件上的改革成果,更是一种精神的启示。真正的缅怀,不在于空洞的歌功颂德,而在于读懂他那一代人改革的处境与不易,记住他为官的底色:为官当清廉,做事要务实,遇事敢担当,心里装百姓。
回望他一生走过的道路,从上海处理城市民生难题,到中央直面重重改革险滩,他深知改革会有阵痛,却始终把国家前途、普通百姓的冷暖放在第一位。他本人生前多次拒绝为自己树碑立传,最大的心愿不过是老百姓评价他是一个清官、办过一点实事。于普通中国人而言,缅怀他的功绩,就是客观看待那一段改革历史,懂得今天我们享有的发展条件,很多都植根于当年那些艰难的抉择。我们可以记住分税制、入世、社会保障体系建设这些制度成果,记住那一代改革者“一往无前、义无反顾”的担当。
铭记最好的方式,是传承这份精神。学习他求真务实、不讲空话的行事风格,坚守清正奉公的做人准则,理解改革从来不会一帆风顺,懂得每一份安稳的生活背后,都曾有人负重前行。历史会公正记录下他的奋斗,人民也会长久记得这位把一生奉献给国家和人民的领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