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和机场的停车报价单被老板推回我面前时，我还在等他补一句“再去找找”。他没有。他把两张纸按在茶几上，手指在总价旁点了点。

“安全、三十元以内，十五天。”他说，“今天中午前定下来。”

我重新摊开报价。下午飞外地，半个月后才回来，车得在上海留十五天。酒店地下车库一天一百，十五天一千五；机场远端停车场带接驳，十五天九百，这已经是我能问到的最低价。

我尽量让语气不带火气：“老板，三十元在上海停不了十五天，路边都不止这个价。九百是最低的。”

“九百也是钱。”他站起身，把车钥匙抛给我，“拿上证件，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

“先去趟银行。”

我跟着出门。保时捷停在酒店门廊外，阳光打在引擎盖上。我原以为他要去找关系，或者让哪个客户帮忙看车。可车一路开过三条街，最后停在一家银行支行门口。

那支行不大，玻璃门上贴着几张业务海报，其中一张写着“短期车辆质押业务试办中”。

我抱着档案袋跟在后面，心里还在算：三千、十五天、保时捷。这几个词怎么排，都不像“三十元”。

接待我们的工作人员瘦高，穿深色行服，胸牌在领口晃。他先扫了眼门口的保时捷，又把视线落回老板身上，礼貌地问需要办理什么。

老板把行驶证、车辆登记证和钥匙依次摆在台面上：“贷款三千，期限十五天，押那辆车。”

工作人员拿证的手停了一下：“先生，您确认只贷三千？”

“对。”

“用这辆车做质押物？”

“对。”

“我行目前试办的短期车辆质押业务可以受理，不过按流程，车需要入库保管十五天，到期结清后取回。”他低头调出合同模板，又抬头看了眼门外，“您这辆车的价值，其实可以匹配高得多的额度。”

“额度不用高，三千就行。”老板说。

我趁这个空档开口：“利息怎么算？保管费、评估费、车辆交接，有没有额外收费？如果中途提前结清，会不会另收手续费？”

工作人员把合同翻到费用页，一项项指给我看：“这笔试办业务，评估不收费，保管包含在贷款期限内，提前结清不收额外手续费。费用只有利息，十五天，三十元。”

他顿了顿，又转向老板：“真的只借三千吗？额度不用也不会产生利息。”

老板摇头：“就三千。麻烦按这份合同办。”

我把合同要来，逐行看。那些空栏填着贷款金额三千、期限十五天、质押物信息、入库保管条款。没有找到隐藏的“车辆保管费另计”。工作人员又递来一张费用确认单，上面只有两行：本金三千，利息三十。

老板签字时，我还在算。三十元摊到十五天，每天两块。上海市中心，任何一个停车场都不会这么报价。

放款的提示短信响了一声。老板看了眼手机，把合同附件和回单收好。工作人员带我们走到支行侧门，那里连着封闭车库。另一个穿制服的人出来接车，检查了钥匙、表显里程和车况，拍了照片。

老板把钥匙交出去，那辆保时捷被缓缓开进卷帘门内，门落下，只剩我和老板站在太阳底下。

“走吧，机场。”他说。

我最后回头看了眼卷帘门。车确实不在视线里了。

十五天后再回到这家支行，我差点没认出那条路。离开时只记得卷帘门，回来才注意到街边两家早点铺子。老板让我在柜台坐下，自己递上回单和身份证。

接待的还是那位工作人员。他调出业务状态，五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您好，本金三千，利息三十，今天结清。”

老板用手机转了账。工作人员点头确认到账，开始办解押。他盯着屏幕，手忽然慢下来，像在核对什么。然后他抬头，声音压低，但足够让我听见：

“先生，您账户里还有三千多万，当时怎么非要借三千，还把车押进来？”

老板正把回单往包里放，闻言笑了一下。他指了指工作人员身后的方向，那是支行侧门，通着封闭车库。

“您琢磨琢磨，上海市搁哪能三十块钱停半个月？”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他低头把那张费用单重新看了一遍，又调回系统，确认没有停车费、保管费、提前结清费。确认了一遍，才从柜台下的钥匙箱里取出那把保时捷钥匙，放在台面上。

“费用确实只有三十元利息。”他说，语气像还没从算术里走出来。

老板接过钥匙，说了句“辛苦了”，起身往门外走。

我跟出去。包里的酒店报价单还折着，边角被磨得有点软。我把它翻到背面，借了前台一支笔，写下：银行车库，十五天，三十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