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印尼生活半年,关于穆斯林世界的一些事,回国后我才敢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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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国已经三个月了,我才敢打开那个在印尼待了半年攒下来的记账本。不是不敢看花了多少钱,是不敢看那些日期旁边我随手写的小字。去年十月十二号,旁边写着“今天又没跟人说话”。

十一月三号,写着“水龙头坏了,房东说下周来,第三周了”。十二月二十五号,写着“斋月第一天,楼下广播四点响的,我醒了就没再睡着”。

半年。182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短到我没学会几句印尼语,长到够我把那个地方的甜和苦都尝一遍——甜的是真甜,苦的也是真苦,苦到我回国后跟朋友吃饭,他们问“印尼怎么样”,我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挺复杂的”。

挺复杂的。这四个字糊弄了所有人,也糊弄了我自己。直到上个月,一个朋友说她想辞职去巴厘岛旅居半年,问我有什么建议。

我看着她眼睛里的光,那种我出发前也有的光,突然觉得有些话再不说就晚了。

先说账单吧。账单最诚实。

我住雅加达南区,公司给租的公寓,四十来平,一室一厅,月租折合人民币四千二。听上去是不是还行?在北京四环内这个价你连个开间都费劲。

但你别急着羡慕。四千二是我不用掏的钱,公司掏的,可我自己算过一笔账:同样的钱在雅加达,如果是我自己租房,我租得起,但我会心疼。因为当地人的月收入,我接触到的普通上班族,大概也就两千五到三千五人民币这个区间。你拿四千二租个房子,在当地是什么概念,你自己掂量。

公寓有泳池有健身房,楼下保安二十四小时,进门要过两道闸机。刚搬进去那天我挺得意的,觉得这生活水平可以。住了两周才发现,泳池我一次没游过,健身房我去了三回。

不是懒,是那个泳池的水,怎么说呢,像一杯放了两天的温水,上面漂着不知道是树叶还是别的东西。健身房里的跑步机有一台是坏的,坏了半年,屏幕上贴着张纸条,印尼语写的,我看不懂,问了邻居才知道是“损坏待修”。待了半年,那张纸条从白的变成灰的,跑步机还是坏的。

真正开始自己做饭以后,我才知道什么叫“当地物价的双面属性”。

路边摊一份炒饭,六七块人民币,加个煎蛋,管饱。我头一个月天天吃路边摊,炒饭炒面咖喱鸡沙嗲串,吃得挺欢。后来扛不住了,不是不干净,是油太大了。

印尼人炒青菜都恨不得倒半锅油。我这种中国胃,连续吃两周就开始想念一碗清汤面。但清汤面在这里是奢侈品。

商场里的中餐馆,一碗牛肉面,折合人民币五十块起步。我吃过一次,坐在那家装修成“老上海风情”的店里,看着隔壁桌的印尼中产用筷子夹着小笼包,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五十块,我在国内能买三碗好的。

超市才是真正让我震惊的地方。

印尼超市里蔬菜种类少得可怜,青菜就那几样,空心菜小白菜生菜,价格倒是不贵。但进口的东西,价格直接翻跟头。一个苹果,进口的,折合人民币差不多二十五块一斤。我站在水果区看了半天,最后买了三根香蕉。鸡肉是肉里最便宜的,牛肉偏贵,猪肉基本没有,毕竟是穆斯林国家。我那个月特别想吃红烧肉,找遍了附近的超市和菜市场,最后在一个华人区的冷鲜店里买到了一小块冷冻五花肉,价格是国内的将近三倍。回家炖了两个小时,端上桌的时候,我一个人对着那碗肉坐了五分钟。

不是感动,是觉得荒诞。我为了一块猪肉,跑了一个下午。

数字就是这样咬人的。不是一刀砍下来,是一点一点啃,今天啃掉你五十块的水果钱,明天啃掉你两百块的中餐钱,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一个月已经花掉了在国内两个月的开销。

但真正让我崩溃的,不是钱。

是那件事。

去年十一月的某个晚上,我在公寓楼下等Grab。三公里的路,导航显示十二分钟。我上车,司机是个瘦瘦的本地小伙子,一脸平静地汇入车流。

然后我们就开始堵了。雅加达的堵,不是北京那种“等两个红灯就过去了”的堵,是那种你在车里看完一集四十分钟的剧,抬头一看,还在同一座高架桥上。摩托车在车缝里钻来钻去,嗡嗡嗡的声音从左边钻到右边,从右边钻到后面,像一群永远赶不走的蚊子。我那天从商场回公寓,三公里,开了五十分钟,车费折合人民币四十多块。

四十多块,三公里。我坐在后座看着计价器跳,心里想的是:这钱在北京够我从国贸坐到通州。

可这不是最让我不适应的。最让我不适应的是,没有人着急。

司机不急。他放着印尼语的电台,偶尔跟着哼两句,堵着的时候也不按喇叭,就那么等着。我问他“每天都这样吗”,他说“习惯了”。

路边骑摩托的人也不急,有的停在路边买咖啡,有的跟隔壁车道的熟人聊天。整个城市堵成一锅粥,但锅里的每个人都很平静。

我急。我在后座不停地看表,算我几点能到家,几点能吃饭,几点能睡觉,第二天几点能起床。我急了一个月,然后放弃了。

你急也没用,路不会因为你急就变宽,车不会因为你急就消失。这个地方的规则是:堵着就堵着,急的人先疯。

后来我学会了一件事。下午三点以后不出门。不管多重要的事,推到第二天早上。

我甚至养成了一个习惯:出门前先看地图,如果那一段路是红色的,我就直接取消。我取消过同事的饭局,取消过看电影的计划,取消过一次牙医的预约。你在国内觉得“三公里”是个可以忽略的距离,在这里,三公里是一个下午。

但你别以为印尼就是“慢生活”。不是的。慢的是路,不是人。

我接触到的本地同事,上班时间是早上八点半到下午五点半,中间有一个小时午休。听上去挺标准的对吧?问题是,很多人早上六点就出门了,因为堵车。

晚上七点到家算早的。一天十二个小时扔在路上和公司,到家的时候,你什么都不想干了。我一个同事跟我说,她每天到家第一件事是洗澡,第二件事是躺下,第三件事是刷手机刷到睡着。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听懂了。那种累,跟国内的“996”不一样。国内的累是“事情做不完”,这里的累是“你什么都没做,但一天没了”。

斋月是另一件事。

我来之前对斋月的想象是:白天不吃饭,晚上大吃一顿,挺有仪式感的。住了半年才知道,斋月改变的是一整个社会的节奏。

斋月期间,穆斯林从日出到日落不能吃喝,不能抽烟,不能有房事。早上四点多,清真寺的广播就开始响了,整个街区都能听到。我第一次被吵醒的时候以为出了什么事,后来才知道那是“ sahur ”,斋戒前的最后一餐。

楼下的小饭馆白天基本不开门,或者开了门用白布把窗户挡起来。我在路边买咖啡的小推车,斋月期间白天也不出摊了。那个老头我后来再没见过,可能回老家过节了。

开斋的时候是另一番景象。傍晚六点左右,广播一响,街上瞬间热闹起来。卖小吃的摊子全出来了,人们坐在路边,先喝一口甜饮料,吃一颗枣,然后才开始正式吃饭。我公寓楼下有个卖炸香蕉的小摊,开斋那会儿排了十几个人。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那种热闹跟我没什么关系。

他们是一家人,或者一群朋友,坐在一起分着吃。我是一个人,站在边上,手里攥着零钱,不知道该不该排队。

我后来买了两根炸香蕉,拿回公寓吃了。味道还行,就是太甜。

写到这里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刚到印尼的第二周,我去银行办卡。在国内习惯了“进去取号、坐下等、十分钟搞定”,我以为这边也一样。

我跑了四家银行才办成。

第一家的柜员看了我的签证,摇头。第二家说我的住址证明格式不对。第三家说系统里我的名字拼音没有空格,让我回去重新打一份。我站在第四家银行的大厅里,等了将近两个小时,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办完走掉,我的号码就是不动。后来才知道,那个分行那天只有一个柜员在处理外籍客户的业务,其他窗口都不办这个。

办卡的最后一步是人脸识别。工作人员让我下载一个App,对着手机点头摇头张嘴。我搞了三次都没过,最后工作人员帮我弄的,他弄的时候我站在旁边,感觉自己像个需要别人帮忙系鞋带的成年人。

那张卡我用了半年。每个月扣七块钱人民币的账户管理费。不多,但我每次看到那个扣款通知,都会想起那天在银行坐的两个小时。

这种“小事”多了以后,人会累的。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为什么所有事情都比我预想的要麻烦三倍”的累。

医疗这块,我运气好,没怎么生病。但有一次牙疼,疼得半边脸都肿了。同事推荐了一家诊所,说是不错。

我打电话预约,对方说最近的空位是下周二。我说我疼得不行,能不能加个号。对方说不行,得按顺序来。

我挂了电话,在公寓里对着镜子看自己肿起来的半边脸,心里一阵发凉。后来去药店买了止疼药,硬扛了四天。

四天。在国内,你牙疼成这样,随便找个口腔医院都能给你看看。在这里,你得等。

不是人家不给你看,是规则就是规则。你可以去急诊,但急诊不管牙疼。

我同事的丈夫是本地人,他有BPJS,就是印尼的全民医保。我问他那个好用吗,他笑了一下说“能用,但要等”。他说他有一次发烧去社区诊所,等了三个小时。

后来他学聪明了,小病直接去药店买药,不去诊所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旁边另一个同事点头,说“我也是”。

你听上去可能觉得“这也没什么”。但你想一下:一个普通人,发着烧,在诊所里坐三个小时,然后医生给你开一盒药让你回家。你要是真得了什么要紧的病,你敢把命交给这个系统吗?

我认识的中产以上的印尼人,基本都有额外的商业保险,或者直接去私立医院。私立医院贵,但快。钱在这里买的是时间。

你没钱,就等着。这个逻辑全世界通用,只是在这里,等待的时间格外具体。

社交这件事,我本来以为不是问题。

我不是那种需要天天跟人吃饭聊天的人。在国内我就挺独的,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吃火锅,都干过。我以为在印尼也一样。

半年下来,我发现不一样。

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国内的“独”是一种选择。你一个人吃火锅,是因为你想一个人吃。你知道如果你不想一个人,一个电话就能叫来两三个人。

在印尼,一个人的状态是被动的。你一个人吃火锅,是因为你找不到人陪你吃。

语言是第一道墙。我的印尼语停留在“你好”“谢谢”“多少钱”和“太贵了”这个水平。本地同事跟我说英语,但他们的英语也是二把刀,说着说着就切回印尼语了。

我坐在旁边,听他们笑,听他们聊周末的计划,偶尔有人转头跟我说一句“你懂的”,我点点头,其实什么都没懂。

华人圈是另一回事。雅加达有华人,不少。我通过朋友的朋友认识了几个人,约过一次饭。

饭桌上大家挺客气,聊工作,聊国内的事,聊哪家中餐好吃。散场的时候互加了微信,说“以后常约”。后来谁也没约谁。

不是人家不好。是那种关系需要一个“由头”。在国内,你跟同事吃饭是因为明天还要见面,你跟朋友吃饭是因为你们有共同的过去。

在这里,你跟一个刚认识的人吃饭,吃完了,然后呢?你们没有共同的过去,也很难有共同的未来。你们只是两个在同一个城市里的异乡人,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饭,各自回家,各自面对各自的公寓。

我有一次晚上发烧,三十八度五。公寓里没有药,楼下便利店关门了。我躺在床上,拿着手机翻通讯录,翻了半天,不知道能打给谁。

打给同事?太晚了。打给那个只吃过一次饭的华人朋友?

不合适。打给国内的家人?他们会担心,而且帮不上忙。

我就那么躺着,烧得迷迷糊糊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我在这里出了什么事,谁能来帮我?

这个问题我问过自己很多次。答案始终是:没有人。

那个晚上我出了一身汗,第二天早上烧退了。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雅加达灰蒙蒙的天,突然觉得这个城市很大,大到你走在街上,没有人会注意到你。你也很好,好到你可以消失,没有人会立刻发现。

可我还是得说,印尼有它好的地方。不然我也不会待满半年。

有一个早上,我六点多就醒了,睡不着,出门散步。公寓后面有一条小路,两边是低矮的民居,门口摆着卖早点的小摊。一个老太太坐在塑料凳子上炸油条,油锅冒着烟,旁边几个骑着摩托车停下来买。

空气里有油味,有咖啡味,有清晨还没散去的潮气。我买了一根油条,一块钱人民币不到。站在路边吃的时候,一个骑摩托的小伙子冲我笑了一下,用印尼语说了句什么。

我听不懂,但我也笑了一下。

那个瞬间,我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温暖,也不孤独。就是一种很普通的、很具体的、属于那个早上的平静。

还有一次,我周末去了一趟老城区。雅加达北边的巴达维亚老城,荷兰殖民时期留下来的建筑,白色的墙,红色的瓦,广场上有人放风筝。我坐在广场边的台阶上,看了一下午。旁边有个卖冰水的老头,推着一辆吱吱呀呀的车,一杯冰水卖两块五。

我买了一杯,他递给我的时候手上全是茧。我喝了一口,甜的,不知道是什么糖。那天下午我没想回国的事,也没想工作的事,就看着广场上的人走来走去。

那种时刻很少。少到我都快忘了。

但就是那些很少的时刻,让我没法把印尼说成一个“糟糕的地方”。

它不是糟糕。它是复杂。

你走在雅加达的街上,左边是玻璃幕墙的写字楼,右边是铁皮搭的棚子。里面的人开着丰田,外面的人骑着摩托。同一个城市,同一条街,两种生活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你站在墙的哪一边,取决于你拿着哪本护照,赚着哪种货币。

回国后,我花了一段时间才重新适应“方便”。外卖二十分钟到,快递隔天到,看病手机上预约,出门不带现金。这些东西我用了十年,出去半年回来,突然觉得珍贵。

不是“国外的月亮不圆”那种老套的结论,是一种很具体的、身体层面的放松。你不需要再跟一个听不懂你说话的系统较劲了。你知道规则,你知道怎么玩。

但我也说不清,到底是“方便”让我舒服,还是“熟悉”让我舒服。可能都有。

上个月那个朋友问我建议的时候,我想了很久。最后我跟她说:如果你想去,就去。但你要知道,你在短视频里看到的印尼,是别人想让你看到的印尼。

真正的印尼,在那些没人拍的地方。在堵了四个小时的车里,在斋月凌晨四点的广播里,在你一个人发烧的晚上,在银行柜员用印尼语跟你说“材料不齐”而你听不懂的瞬间里。

那些时刻不会让你发朋友圈。但那些时刻,才是你真正住在一个地方之后,会记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