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布达佩斯第七区的傍晚意识到事情不对的。
那天我拖着箱子找住的地方,导航把我带进一条窄巷。巷子两边墙上全是涂鸦,一个老头坐在门口的马扎上抽烟,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箱子一眼。我冲他笑,他没笑。
后来我才知道,我订的那间“市中心公寓”,就在这条巷子尽头。
房东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叫拉斯洛。他骑着一辆嘎吱响的自行车来送钥匙,穿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
“你确定要住这儿?”他把钥匙递给我的时候问了第三遍。
我说确定。
他耸耸肩,说:“晚上别走那条小街。走大路,绕一下。”
我问为什么。
他说:“不为啥。就绕一下。”
那间公寓在四楼,没有电梯。楼梯是那种老式环形铁梯,踩上去整栋楼都知道你回来了。
进门第一眼,我喜欢。层高很高,窗户很大,阳光从对面的楼缝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像一块旧金子。
第二眼,我看见了暖气片。那种老式铸铁的,漆掉了好几块。
拉斯洛说:“冬天很暖。真的。”
他停了一下,又说:“就是账单你自己付。”
后来我才懂他那句停顿的意思。
我在布达佩斯待了三个月。不是旅游,是住。租房、买菜、坐电车、去邮局、跟邻居点头、跟房东扯皮。
我想知道网上那些标题到底怎么回事——“欧洲性价比之王”“欧洲最便宜的首都”“月入五千也能活得体面”。
住下来才知道,“性价比”这三个字,是有前提的。
前提是:你得不在这儿挣钱。
先说房租。
我租的那间,一个月四百八十欧,包水电。听着不贵。我换算过,差不多是国内二线城市一室一厅的价。
但问题是,我后来认识的一个本地年轻人,叫安娜,二十六岁,在市中心一家咖啡馆做全职。她一个月到手大概是六百五十欧。
六百五,交掉四百八的房租,剩一百七。吃饭、交通、手机费、买衣服、偶尔喝一杯。她说她跟两个朋友合租,住得离市中心四十分钟电车。
“你们本地人也这样?”我问她。
“我们本地人更惨。”她笑了一下,“你们外国人至少还能走。我们走不了。”
我后来去看了安娜住的地方。在布达佩斯外围,那种苏联时期盖的板楼,一排一排,像火柴盒。
她住其中一间,十二平米。三个人共用厨房和浴室。
墙上贴着她自己画的画,水彩的,颜色很亮。她说这是她唯一没被房东禁止的事情——不能钉钉子,只能用蓝丁胶。
“蓝丁胶也留印子。”她说,“但比钉子好。”
再说吃。
中央市场我去了很多次。一楼是菜、肉、香料,二楼是游客纪念品。我一般在一楼买。
有一种东西叫lángos,炸面饼,上面抹酸奶油和奶酪。市场里卖大概一千福林,合两欧多。游客区卖三千。
我常去的那家摊位,摊主是个中年女人,手很大,指甲剪得很短。她从不笑,但你买三次以后她会多给你一勺酸奶油。
有一次我站在旁边等,看见一个本地老太太掏钱,掏了半天,掏出一把硬币。摊主看了一眼,说:“算了,下次给。”
老太太没说话,拿着饼走了。
摊主继续炸下一个。
电车是布达佩斯最好的东西。
黄色的那种,老式,哐当哐当。我常坐2路,沿着多瑙河走,从国会大厦到中央市场那一段,窗外就是河和对岸的布达。
单程票三百五福林,合不到一欧。月票三千五,合七欧多。
我买了月票。然后发现查票的人特别多。不是穿制服的,是穿便衣的,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晃一下,然后堵住车门。
有一次我看见一个年轻人被查到了。他没票。查票员让他下车,他不下。
两个人站在门口僵着。全车人都不看他们。
最后那个年轻人掏了钱,罚金当场交。
他下车的时候,我看了一眼他的脸。很年轻,可能二十出头。没什么表情。
说到多瑙河,我得说一句实话。
网上那些照片,国会大厦晚上亮灯,金光闪闪,确实好看。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也站住了。
但河边的长椅上,晚上躺着人。不是流浪汉那种躺,是裹着睡袋、旁边放着塑料袋的那种。白天他们不在,晚上出来。
有一天晚上我沿着河走,看见一个男人坐在长椅上,面前摆着一小瓶酒。他冲我举了举瓶子,像敬酒。
我没停。我走过之后有点后悔,但也不知道停下来能说什么。
布达佩斯的温泉很有名。塞切尼、盖勒特,游客很多。
我去的是本地人常去的一个,叫卢卡奇。没那么大,没那么漂亮,但便宜。
池子里全是老头。他们泡在水里下棋,棋盘就摆在池边的石台上。水汽腾腾的,棋子都看不清。
我在旁边泡着,听他们说话。听不懂。匈牙利语跟周围任何语言都不沾边。
但有一个词我反复听到:“nem。”不。
不知道他们在拒绝什么。
我发烧过一次。
那天是第十一天,还是第十二天,记不清了。早上起来头重,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五。
我想去看医生。安娜跟我说,你最好去私立诊所,公立要等。
我问等多久。
她说:“看情况。我上次约专科,约到三个月后。”
我后来去了私立。挂号加看诊,大概六十欧。医生开了药,我拿着处方去药店。
药店的人看了一眼处方,说这个药得订,明天来取。
第二天去了,拿到了。吃了三天,好了。
那三天我躺在床上,听着暖气片里的水声,想了一个问题:如果我是一个匈牙利人,一个月挣六百五,发烧了,我会怎么办。
我没想出答案。
拉斯洛,我那个房东,后来跟我聊过一次。
他来收水电费,顺便检查暖气。弄完之后他坐在我的沙发上,点了根烟。我说这里不能抽烟。
他说哦,然后把烟掐了。
他问我:“你觉得布达佩斯怎么样?”
我说很好,很美,很便宜。
他笑了一声。那种笑不是高兴。
“便宜。”他说,“对你们来说便宜。”
然后他说了一句我记到现在的话:
“我们不是便宜。我们是被便宜了。”
他没解释。我也没问。
三个月里我去了很多地方。英雄广场、渔人堡、国会大厦、圣伊什特万圣殿。都好,都好看。
但我记得最清楚的,是那些不在任何攻略上的东西。
比如我楼下那家小超市,收银员是个年轻姑娘,永远在听歌。耳机线从袖子里穿上来,塞在耳朵里。她扫码、收钱、找零,全程不看人。
比如邮局。我去寄明信片,排队排了四十分钟。前面只有三个人。
柜台后面两个工作人员,一个在办业务,一个在跟同事聊天。
比如我公寓对面那栋楼,有一个老头每天下午坐在窗前。什么都不做,就坐着。我看了他三个月。
走的那天是周日。
早上我把钥匙放在桌上,拍了张照发给拉斯洛。他回了一个“ok”。
我拖着箱子下楼,铁梯还是那么响。到门口的时候,那个抽烟的老头还在。他还是坐在马扎上,还是看了我一眼。
这次我冲他点了点头。他也点了点头。
就那样。
去机场的路上,我坐在车里算了一笔账。
三个月,房租一千四百四十欧,吃饭大概六百,交通三十,其他杂七杂八算两百。总共不到两千三。
两千三欧,在欧洲住三个月。这个数字拿出去,确实“性价比之王”。
但我脑子里一直转着安娜的那句话:“你们外国人至少还能走。”
还有拉斯洛的:“我们不是便宜。我们是被便宜了。”
我到底体验了什么?一个便宜的布达佩斯。一个给外国人准备的布达佩斯。
那本地人的布达佩斯呢?我看见了,但我只是路过。
飞机上我想,下次不来了。
写完这篇,我又有点想回去。回去走一走那条我没走的小街,看看晚上到底有什么。回去问问那个温泉池里的老头,他们到底在拒绝什么。
可能问不出来。但我想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