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来中国打工的老挝人,不愿再回去,听听老挝夫妻的心里话
第一次见到阿南和玛妮,是在磨憨口岸附近的一个农贸市场。
阿南在市场里帮人搬货,玛妮在边上摆了个小摊,卖老挝带来的香料和干果。两个人都是老挝人,来自琅勃拉邦,来中国三年了。阿南能说不太流利的中文,玛妮只会几句简单的。但他们的故事,不需要翻译也能听懂。
阿南说,来中国之前,他在老挝老家种地。家里有五亩山坡田,种水稻和玉米,一年到头挣不到两千块钱人民币。琅勃拉邦是旅游城市,但他住在离城很远的村子里,游客的消费跟他没有关系。他每天天不亮出门,天黑透了回家,累得倒头就睡,日子还是紧巴巴的。玛妮在家带孩子,做饭,喂鸡。家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最值钱的就是一台老式电视机,还是结婚时候亲戚凑钱买的。
他们有两个孩子,一个八岁,一个五岁。在老挝,上学要交各种费用,校服、书本、文具、交通,加起来一年要一千多块。阿南种地挣的钱,交完两个孩子的学费,家里几乎什么都不剩。有时候遇到生病,或者庄稼歉收,就得跟亲戚借。借了还,还了借,借了再还,十年八年下来,欠的债从来没还清过。
后来村里有人去中国打工,回来说那边挣钱容易,一天能挣一两百块人民币,抵得上在老挝干半个月。阿南心动了。他跟玛妮商量,玛妮不同意。她说你走了,地谁种?孩子谁管?阿南说,地不种了,租给别人。孩子你带着,我去挣钱,挣够了就回来。
他走的那天是雨季,山路泥泞,他背着个旧帆布包,走了两个小时到镇上,再坐大巴到边境。玛妮带着两个孩子送他到村口,小的那个抱着他的腿不让走,哭得撕心裂肺。阿南蹲下来抱了抱孩子,说了句“爸爸很快回来”,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先到了云南勐腊,在一家香蕉种植基地干活。老板是中国人,包吃包住,一天给一百二十块。阿南觉得这比老挝好太多了。在老挝,他种一年地也挣不到两万块。在这里,一个月就有三千六。他干了三个月,省吃俭用,攒了一万块,寄回家。玛妮在电话那头哭了,说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钱。
后来阿南又换了几个地方,在建筑工地搬砖、在物流仓库卸货、在农贸市场帮人看摊。什么活都干,什么苦都吃。他学中文,跟中国人交朋友,慢慢摸清了门道。他发现中国人讲究效率,你干得快,老板就愿意用你。他拼命干活,从搬一箱货到搬两箱,从一个人干到带几个人干,工钱也从一天一百二涨到了一天两百。
第二年,他把玛妮也接了过来。
玛妮来的时候,把两个孩子留在了老家,交给外婆带。她说离开孩子的时候,心像被刀割了一样。但她还是来了。因为在老挝,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着阿南寄钱。她想跟阿南一起挣钱,一起攒钱,早点把债还清,早点回家盖新房,早点把孩子接过来。
玛妮先在香蕉基地做饭,给工人们做一日三餐,一个月两千五。后来她发现市场里没有人卖老挝特产,就让老家的人寄了些香料和干果过来,在阿南的摊位边上摆了个小摊。老挝的香茅、南姜、柠檬叶、干笋、腰果,在中国这边很受欢迎。尤其是那些在云南做生意的老挝人、缅甸人,看见她的摊子就走不动路,一买就是一大包。
玛妮的摊子生意越来越好。她不会说太多中文,就用计算器跟顾客比划价格。时间长了,也有了中国回头客,专门来买她的老挝香菜,说做冬阴功汤少不了这一味。玛妮每天能挣一两百块,有时候更多。她和阿南两个人加起来,一个月能挣七八千。
我问他们,想不想回去。
阿南沉默了一会儿,说:“想。但回去能干什么?”
他说,回去还是种地,一年挣两千块。孩子上学要钱,父母看病要钱,盖房子要钱。在中国,他一个月就能挣到在老挝一年的钱。他在这里干了三年,已经把老家的债还清了,还存了一些。他说他想再干两年,存够钱,回家盖个新房,买辆小货车,在镇上跑运输。然后就不出来了,守着老婆孩子过日子。
玛妮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回去了,孩子都不认识我们了。”
她说,刚来中国的时候,每天晚上跟孩子视频,小的那个在镜头里看着她,眼神怯怯的,叫都不叫。后来视频打多了,孩子才慢慢肯叫妈妈。但每次挂掉电话,她都要哭一场。她说她对不起孩子,错过了他们长大的这几年。大的那个今年十一岁了,已经会做饭了,会照顾弟弟了。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圈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问她,后悔来中国吗?
她摇了摇头。“不后悔。在老家,我们一辈子也翻不了身。在这里,虽然累,虽然想孩子,但我们能挣到钱,能看到希望。人活着,不就是图个希望吗?”
阿南说,像他们这样来中国打工的老挝人,光是磨憨口岸附近就有好几千。有的在香蕉基地,有的在建筑工地,有的在市场摆摊,有的在餐厅后厨。有些人干了几年,攒了钱就回去了。有些人干着干着就不想走了。因为回去了,就再也挣不到这么多钱了。
他说他认识一个老挝同乡,在勐腊开了家老挝餐厅,娶了中国媳妇,买了房子,孩子在这边上中国学校,已经不怎么回老挝了。他说那个同乡现在一口流利的中文,老挝话反倒说得磕磕巴巴。有人问他你是哪里人,他说我是勐腊人。
阿南说,他不羡慕那个同乡。他说他还是要回去的。他的根在老挝,父母在老挝,孩子也在老挝。他在这里挣的钱,最终要带回老挝去花。他说中国的钱好挣,但中国不是他的家。他的家在琅勃拉邦的山坡上,有五亩田,有一栋老木屋,有等他回去的两个孩子。
但他也说,回不去了。不是不想回,是回不到从前了。以前在老挝,他认命,觉得日子就该那么过。来中国以后,他看见了另一种活法。他看见中国人怎么挣钱,怎么花钱,怎么让孩子上学,怎么给自己盖房子。他学会了用手机支付,学会了看导航,学会了跟人谈价钱。他回去以后,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蹲在田埂上发呆一整天了。他的脑子里装了很多东西,那些东西在老挝用不上,但让他心里活泛了。
玛妮说,她最羡慕中国人的是,中国人做事有规划。攒钱买房,攒钱买车,攒钱供孩子上大学。一件一件来,一步一步走。她说在老挝,很多人挣了钱就花,花完了再挣。她以前也是这样。来中国以后,她学会了攒钱。她把每天挣的钱分成三份,一份寄回家给孩子,一份存起来,一份留着生活。她说等她攒够了钱,就回家盖房子。房子要盖大一点,两个孩子一人一间。
我问她,需要多久?
她想了想,说:“再干两年吧。两年后,应该差不多了。”
两年。他们来中国已经三年了,还要再干两年。五年,他们就能攒够在老挝盖房子和买车的钱。然后回去,开个小店,跑跑运输,守着孩子长大。这就是他们的计划。简单,清楚,像一条笔直的路,从中国的磨憨口岸,通到老挝琅勃拉邦的那个小山村。
我问他们,想不想孩子?
玛妮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说:“想。天天想。每天晚上闭上眼,都是他们小时候的样子。大的那个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扑到我怀里。小的那个刚出生,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她擦了擦眼泪,“但不敢回去。回去了,就舍不得再出来了。再出来,孩子又要哭一次。每次离别,比不来还难受。”
阿南在旁边说:“快了。再两年。两年后,我们就不出来了。天天陪着他们。”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远处,像是看见了两年后,自己站在新盖的房子里,两个孩子围着他,玛妮在厨房做饭。他笑了一下。那种笑,很轻,很短,但很真。
天快黑了,市场要收摊了。阿南帮玛妮收拾摊子,把没卖完的香料装回袋子里,把秤收起来,把摊布叠好。两个人配合默契,不用说话。收完了,阿南把两个袋子往肩上一扛,玛妮拎着秤和零钱袋,跟在他后面。他们走在市场的过道里,身边是收摊的中国人、缅甸人、老挝人。大家各收各的,各回各的家。
他们的家,在离市场不远的一间出租屋里。十平米,一张床,一个灶台,一台小冰箱。墙上贴着两张照片,一张是两个孩子在老挝拍的,一张是他们刚来中国时在勐腊的照相馆拍的。两张照片并排贴着,像两个世界,一个是过去,一个是现在。他们站在中间,每天从市场走回出租屋,再从出租屋走到市场。两点一线,三年了。
但那条线,正在一点一点地延长,延长到两年后,延长到他们回家的那一天。
那天晚上,我请他们在市场旁边的小饭馆吃了顿饭。阿南要了一瓶老挝啤酒,说中国的啤酒太淡,还是老挝的够劲。玛妮吃了几口菜,就掏出手机看孩子发来的语音。语音里,她女儿用老挝话唱了一首歌,玛妮听着,嘴角翘起来,眼眶却红了。
阿南给我倒了一杯酒,说:“谢谢你听我们说这些。来中国三年,没人问过我们想不想家。大家都觉得,你们是来挣钱的,挣钱就行了,想什么家。”
我说:“你们辛苦了。”
他摇了摇头:“不辛苦。老挝人不怕辛苦。怕的是辛苦一辈子,还是穷。在中国,辛苦能换来钱,钱能换来希望。这就够了。”
玛妮在旁边说:“就是。辛苦怕什么。怕的是没盼头。”
她说完,低下头继续听女儿的语音。手机里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说着我听不懂的老挝话。玛妮轻声应着,嗯嗯啊啊的,像在跟孩子说话,又像在自言自语。
窗外是磨憨的夜色,远处的山黑黢黢的。山那边就是老挝。从市场到边境,开车只要半个小时。但对他们来说,那半个小时的路,要走五年。
五年。他们用五年换一个新房子,一辆小货车,两个孩子更好的未来。值不值?阿南说值。玛妮说值。他们碰了一下杯,老挝啤酒的泡沫溢出来,顺着杯壁往下淌。他们喝了一口,笑了。
那种笑,很淡,很静,像老挝山里的黄昏,又像中国边境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