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四那天,通商银行的账房先生带着两个伙计,抬着箱子进了
杜公馆
。箱子里是2000个红包,200个金"四开",这是杜月笙一年一度散财的底数。到了大年初三,2000个红包见了底,账上又紧急补了800个。
从大年初一开始,
华格臬路
的杜公馆门前就没断过人。法租界的巡捕最有意思,四五十人一大队,走到门口不进屋,齐声高喊:"
向杜先生恭喜来了
!"账房先生请他们在大门外站定,一人赏一个红包。
领完了,全队再喊一声:"
谢谢杜先生
!"然后整队开走。这样的队,一天要来好几拨。压岁钱少则5元,多则几十元,来客、佣人、连里弄里的乞丐小瘪三,人人有份,人人有红包。
有个乞丐领了红包,绕出去换件破棉袄再回来领第二份,杜公馆的人看见了,也装作没看见——过年嘛,图的就是个开心。杜月笙的儿子杜维善晚年说起这事,还笑着说:大家高兴就好。
杜公馆的佣人们,一年到头就盼这几天。门生弟子上门拜年,进门先给老夫子磕头,每人往门厅的大盘子里搁一份红包。盘子堆满了,这钱全部分给佣人。
法租界巡捕
有一条死规矩:家里人,夫人、少爷、小姐,一个子儿不许拿。就这一条,杜公馆的下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没一个说他坏话的。散红包是场面,出了门怎么做,才是这个人的底细。
他自己是浦东高桥的穷孩子,爹娘死得早,跟着外婆讨饭。十四岁背一个包袱进十六铺当学徒,被老板轰出来,在码头上卖烂水果,人送外号"水果月生"。
所以后来他接济人,有个跟所有有钱人都不一样的做派:给钱,必避开第三个人在场,顾全对方面子。他常年施医、施药、施棺材,给孤寡贫病发折子,凭折子按月到杜公馆领钱。
闸北的普善山庄收路边的冻死骨、穷人家的孩子,薄皮棺材一口一口,他年年捐钱。上海城隍庙他出钱重修,一半拿来收乞丐。每年入冬,成批的棉衣药品散给城南城北的穷人。
上海滩旧照
有人试过他的斤两。一位当过福建督军秘书长的人,卸任时把历年搜刮的六大皮箱珠宝古玩押运来上海,船一到,箱子全没了。他求到杜月笙门上。
杜月笙只花了3个小时,六只箱子原封追回。那人感激不尽,拿出4000元请他转酬出力的弟兄。杜月笙分文不受,只说了一句:"自家人,交个朋友。"
帮过的大人物里,
章太炎
的名字排在头一个。章大师的侄子在法租界吃了房产官司,一代宗师在上海竟也无人可求,只好硬着头皮写信给杜月笙,杜月笙当天就把事了了。
然后专程坐火车去苏州登门回话。他穿着长衫,斯斯文文,临走时趁章太炎不注意,把一张2000大洋的庄票悄悄压在了茶几的茶杯底下,回上海以后,按月派人送钱接济。
章太炎认定这个流氓头子重义重礼,替他改名杜镛、号月笙,还给他的杜氏祠堂写了一篇祠堂记,把杜家的祖宗十八代考证得明明白白。黎元洪被挤下总统位子,流落上海人人躲着走,杜月笙摆开场面接待。
黎的秘书长
饶汉祥
投桃报李,写下"
春申门下三千客,小杜城南五尺天
",从此高悬杜公馆门厅。帮过的角儿里,孟小冬的事最见他的手法。
孟小冬
和
梅兰芳
婚变,登报声明,满城风雨。杜月笙发律师函给梅兰芳,话里有软有硬:
"律师信已经发出,要你出庭,今后大家还要见面,不要弄得太难看。不是我偏心,好男不跟女斗,我来做个和事佬。"
最后梅兰芳赔了4万大洋——梅刚从美国回来,手头紧,这笔钱其实是杜月笙垫的,两边的面子都给足。抗战那些年梅兰芳蓄须明志,靠卖字画过日子,字画挂出去没人敢买。
杜月笙与孟小冬
杜月笙让账房黄国栋托别人的名字,悄悄买。谁都不知道,谁也不用领情——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戴笠
当年在上海混得走投无路,杜月笙看了这个人一眼,给了1000块大洋,让他去广东投黄埔军校,后来戴笠执掌军统,对他礼敬一生。
还有他的恩人。
黄金荣
为了
露兰春
,要跟陪自己打天下的正妻林桂生离婚,林桂生拿了5万块走人。是杜月笙帮她找房子、安顿,常年去看。后来他自己流亡香港,还特地让儿子回上海探望。
底层小人物,他收得最用心。穷亲戚家的孩子万墨林送来时什么都不懂,杜月笙故意把银元丢在地上再走开,试了几次,
万墨林
次次捡起追上去还他。就凭这个,杜月笙把全部账房交给他管。
万墨林后来记熟了将近200组电话号码,从不出错。邮政工人朱学范被他一眼相中,准他自立门户收门徒,后来成了新中国第一任邮电部部长。陆京士21岁进门,杜月笙临终攥着10万港币,硬说"
这是你存在我这里的
",非要还他。
上海法租界
陆京士心里清楚,那是老夫子留给恒社的经费,当面收下了,背地里又还给了杜家。四川军阀范绍增跟他打牌,一夜输了近千万元法币,尴尬地开出支票递过去。杜月笙接过来,笑着说了句:
"白相相,老哥怎么认真起来,太见外了。"说完把支票凑到烟灯上,烧了。
1932年一·二八淞沪抗战,杜月笙当上海市民地方维持会副会长,办公地点就设在自己的赌场里。他带头募捐,开着车穿过炮火往十九路军军部送罐头。那一仗,维持会募集93万元,办起65个难民收容所,收进3万多难民,设7处临时医药所,其中4处是杜一个人掏的钱。
军长
蔡廷锴
后来动情地说:
"35天血战,十九路军永远不会忘记一个人,这就是杜月笙先生。"
上海法租界
1934年,他被推选为中国红十字会副会长。可是另一面,他自己也躲不掉。
1927年四一二,他设局诱杀了上海总工会委员长、共产党员汪寿华,数千工人倒在血泊里。这笔账,上海工人阶级记了一辈子。
1948年,蒋经国到上海"打虎",头一个抓了杜月笙的儿子杜维屏。杜月笙在座谈会上慢悠悠开口:我儿子囤了几床被面,该抓;孔令侃的扬子公司囤的东西是上海首屈一指的,怎么没人动?
蒋介石连夜飞上海,打虎就此收兵。经此一事,杜月笙对密友说出那句锥心的话:
"沦陷时上海无正义,胜利后上海无公道。"
还有更难听的:
"蒋介石拿我当夜壶,用完就往床底下一扔。"
1949年4月26日,他去看黄金荣,劝老大哥一起走。黄金荣舍不得大世界那些带不走的地皮,摇头,说了句:
"我一生在上海,尸骨不想抛在外乡。"
他还向杜月笙商借20万美元作盘缠,杜没答应,自己登船去了香港。
到了香港坚尼地台18号,杜月笙的哮喘一年重过一年,中西名医请了一堆,他自嘲:
"如今我是拿药当饭吃,拿饭当药吃了!"
杜月笙
1951年5月20日,上海《新闻报》《文汇报》登出黄金荣的《自白书》,配着大世界门前扫街的照片。
作家沈寂去杜公馆拜访,正碰上万墨林躺在病榻边给杜月笙读这张报。杜月笙听完两遍,说了句:"
我懂了
。"忧虑从此更重。
8月16日,他不行了。保险柜打开,处置遗产,身边只有11万美元——每个太太1万,儿子1万,女儿出嫁的4000、没嫁的6000。然后,他把别人写给他的借条一叠一叠当面烧毁,儿女们目瞪口呆,那些数字惊人,涉及政商两界的大人物。
他说:
"我不希望我死后你们到处要债。"
也有江湖上的说法:肯认账的自然记着杜家的好,不肯认账的,你们上门去要,就是给自己招刀斧。当天下午,63岁的杜月笙回光返照,留下最后一句话:
"我没有希望了,可你们大家有希望,中国还有希望。"
杜月笙
他死后,上海人对这个人的说法,分成了好几层。上海滩有句老话传了很多年:"
黄金荣爱钱,张啸林爱打架,杜月笙会做人
。"中国社科院的研究员王学泰晚年有句持平的话:"
他救过很多人,也害过很多人。只看一面都是不公正的。"
民间档案馆里收过上海老人的口述。提起黄金荣,有老人"至今仍不寒而栗"——麻皮金荣的凶名,是记在骨头上的。提起杜月笙,老人嘴里出来的是另一套词:
"杜先生讲交情""杜先生那句闲话顶用"。
受过他接济的伶人感他一辈子,领过他棉衣的穷人念他的好,可十六铺码头上被帮会敲诈过的穷汉,也不会念他的好。同一个杜月笙,在不同的门槛里,是不同的口碑。
留在上海的黄金荣,头两年居然过得安稳。夏衍生前回忆过,南下前他和潘汉年向刘少奇请示,少奇明确指示:对黄金荣那帮人"先不动他们,观察一个时期再说"。
潘汉年后来在会上替黄金荣说了句公道话:他没有逃走,"对祖国还有感情,对我们至少不抱有敌意"。后来形势变了,黄金荣扫了街、登了自白书,面对围观的人拄着扫把说:
"这叫劳动光荣,有什么稀奇的?我过去不劳而获,现在要通过劳动改造思想,重新做人。"
1953年病死,86岁。
黄金荣扫街
八十年代,沈寂在《新民晚报》连载小说《大亨》,写黄金荣杜月笙,全上海追着读。沈寂在复兴公园看一群老先生下棋,亲耳听见一个老先生说:"昨天,《新民晚报》上的《大亨》写错了。"隔了一会儿又补一句:"现在的政策是变了,黄金荣保护孙中山,孙中山送字给黄金荣,也可以写出来了。"你看,隔了三十多年,上海人对这几个人,还是门儿清,还是敢当面说对说错。
杜家自己人,把两句话记到今天。
杜美如
说,父亲的庭训是:
不做锦上添花的事,只做雪中送炭的事
;杜家人绝对不做官,做了官就没法做人。父亲的口头禅"
闲话一句
",她到今天还挂在嘴边。
杜维善定居加拿大,两次向上海博物馆捐赠古钱币,一共1800多枚。杜家的后人,没有一个走黑道。杜月笙这一辈子,钱的来路不干净,他自己从不否认。
可一个卖烂水果出身的浦东穷小子,最后把章太炎、黎元洪、梅兰芳、孟小冬、戴笠、蔡廷锴的名字串在自己的人情账上,把乞丐的红包和名角的难处记在同一本账上。他死的时候,身边只剩11万美元,和一地烧掉的借条。上海人后来提起他,骂的骂,念的念,绕来绕去,绕不开一句话:
这个人,会做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