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路过琅岐镇，这是一座海岛上的小镇。镇上有七万多人在海外，绝大多数定居美国。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岛上田地少，大多是盐碱地，海水倒灌，十年九涝，台风一来就绝收。人们谋生艰难，出海成了很多年轻人改变一家人命运的唯一出路。他们四处借钱，筹得巨款，趁着潮水与夜色，坐上小舢板，悄悄离开本岛，到外海再换乘远洋货轮。几十人挤在密闭的货舱里，不见天光，吃喝拉撒都困在狭小的空间中。海上漂泊几十天，横跨太平洋，辗转泰国、危地马拉、洪都拉斯、墨西哥，一路中转，再偷偷进入美国。

有人中途被抓，在异国坐牢；有人遇上狂风巨浪，沉入海底；剩下的人熬过漫长航程，抵达纽约，在餐馆刷盘子、做劳工，不敢外出，暗无天日地拼命打工还债。

2009年，加勒比海发生一起海难，琅岐海屿、云龙的14名年轻人，在海地附近换乘超载的破旧小船，风浪之中触礁沉没，生命永远留在异乡的海底。

如今琅岐经过几十年的围垦筑堤、洗盐改土，昔日的荒滩咸地变为良田。岛上盛产果蔬与水产，成了福州的 “菜篮子”。

镇上很多地方还是八九十年代的模样，街道楼房老旧。新楼盘香海世界、山语城、三盛湾区等，入住率仅15%–30%，小区楼下店面几乎全空着。

镇上随处可见国际物流站，侨眷们把家乡的土特产寄给海外亲人，如菜鲟、黄鱼、番鸭、干货、中草药、甚至还有999感冒灵……一包包闽江口的海味乡土，跨过重洋，慰藉万里之外的乡愁。

闽江水裹挟着泥沙涌入东海，海水混黄污浊，没有细软的沙滩，只有稀烂的滩涂，成片乱糟糟的互米花草。跳跳鱼在泥滩上一突一突地冒进，时而翻一下肚皮，让背部保持湿润。招潮蟹则大部分时间都在发呆，仿佛被泥粘住了。它们遍体通红，像是谁在滩涂上洒了一把葡萄。

海岛上的阳光与城市里截然不同，又刺又辣，容易把人晒伤。不少老人的皮肤黑得像锅底，泛着金属光泽。

快到中午了，路旁的早点摊还没收，老街上人们慢悠悠地走着。电线杆上贴着农村公益电影的放映告示：《黄飞鸿与鬼脚七》、《狄仁杰通天人偶》。

路旁总能看到晾晒的海货，虾、蛏、鱿鱼、巴浪鱼、丁香鱼……最多的是河豚，去头处理干净，用塑料绳串起，一排排银光闪闪的挂在架子上，在烈日下滲出油脂，滴在地上，一股咸鲜味。

下午，小朋友们骑着自行车赶去学校，飞快地穿过巷子，白色的破对联被风带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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