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左右，我从南通通吕运河边帐篷里钻出来，去厕所洗漱完毕，骑上摩托过长江，继续南下。
从通沙汽渡过长江，连人带摩托车收费十五元。将摩托骑上一层甲板，登上二楼休息厅坐了一会，便到船舷上看长江里的货船。远处灰色的粼粼水面上，百舸争流，迎风破浪，十分壮观。近处，各种样式的货船徐徐驶来，让我这个北方人饱了眼福。
有一刻，我曾长久地盯着船下起伏的水面，分明感到深处潜藏着的那种彻骨的寒冷和恐惧。由此想到那些以水运为生的人，都是以生命为代价换得想要的生活。
过了长江，继续沿着204国道摩旅。直到肚子咕咕叫了，才想到早上饭还没有吃。在路边一座铁路桥下煮了一锅青菜面条。
到了江苏张家港的南丰镇。在南丰镇上买了一个手机插头，去南丰集贸市场买了几个馒头。
中午十一点多，到了张家港的韩山寺。我一直对寺院情有独钟，也算半个佛家弟子——我有皈依证，却不信佛，属于那种进寺不拜佛，进庙不烧香，却十分喜欢逛寺庙的主。
一进山门，我就闻到了菜香味，寻着香味，找到了厨房。推门进去，看到厨房里有几个六七十岁的大婶正准备吃饭。他们端着菜放到外面一张大圆桌上。
“可以吃点饭吗？”我问。
“一块吃，一块吃。”其中一个说，很快，我们围着桌子坐下来。然后，又来了两个大婶。
“菲菲呢？喊她一声……”
“吃饭了，菲菲！吃完饭一块收拾。”有人喊道。
很快，我看到一个高个子女孩走了过来，看年龄也就二十三岁左右。
她一过来，就低头默默地吃饭，似乎没看到桌上多了一个我。
一边吃着饭，她们你一句我一句地问我一些常规化问题，比如你从哪里？要去哪里一类。还一边劝我使劲吃，别客气。
我吃了一碗白米饭，拨了一些青菜到碗里，不好意思到处夹菜。女孩突然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我也骑摩托……”说完，她站起来，离开桌子出去了。
“菲菲，你得多吃点，够苗条了……”几个大婶一起笑起来。
“菲菲以前也骑摩托车的，好大一辆摩托车……”其中一个说。
“那是大水鸟，二十多万哩！”另一个说。我的手一哆嗦，筷子掉到地面上去。
“不用了，不用了！”一个大婶递给我一双干净的筷子。
“吃饱了，婶子……”我又问，“她为啥不骑车了，而在寺院里？”
她们相互看看，然后摇摇头。
“菲菲来做义工有半个月了，可能下个月就走……”
“你听谁说的？”
“她自己说的呗……”
她们七嘴八舌地说着，我站起来去厨房洗了碗筷，跟她们告别，出了厨房。其实，我真想跟菲菲谈谈，她的经历一定不平凡。可毕竟都是过路，我没有理由去打问别人的隐私。
带着几分遗憾，我走下大雄宝殿。到了山门前，在一旁的角落里站着一个女孩，她背对着正在揭开一件灰色的车衣。这不是菲菲吗？我心里一阵激动。随着揭开车衣的刹那，一辆纯黑色的宝马摩托呈现在我的视线中。
“你要走了？”她看到了我。
“嗯。你的车真不错！”我毫不掩饰自己的羡慕。
“车不是我的。”她淡淡地说，“是我男朋友的。”
“你男朋友呢？”我问。
她的眼神瞬间变得有些呆滞，放在油箱上的细长白皙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仿佛心里承载着过多的伤痛。
“对不起，我不该问。”我赶紧道歉说。
“没事。他已经死了……”还是淡然的语气，但能感到她内心压抑着山一样的伤痛。
“我们可以聊聊吗？”我小心问道。她没有回答我，只是用手抚摸着那辆几乎全新的水鸟摩托。好久，她又慢慢地将车衣盖上。回头看到我没有走，就说：“你准备骑到哪里？”
“去海南。”我说。显然，她的情绪稳定了一些。
“去海南过冬正好。”她说。
“我也这么想的。”我试探着问道：“能不能说说你男朋友的事？”
她长叹一声，向观音殿旁的一个凉亭走出。我们坐在凉亭下的木椅上，沉默大约两分钟后，她说：“今天六月份，他骑摩托带着我摩旅边境线331国道。那天下午，一直在内蒙的大兴安岭无人区穿行。眼看到了黄昏，离下一个镇子还有三十公里。因长途行驶，我们都感到很累了，一路在原始森林中穿行，很少遇到车辆，心中总感到莫名的恐惧。都说这里的野生动物多，可是我们也没有遇到。”
菲菲的语言表达能力很强，继续说：“ 正行驶着，车子猛地一个急刹车。他回过头对我说，前面有个人在招手。我下车一看，可不是——在前方三四十米远的地方，有一个穿着红色大衣的胖壮女人，举着两只手在卖力摇着……
此时已是傍晚，暮色从森林里溢出来，只能看到那件红色的大衣，头上好像罩着一件黑色的面纱。我从没有见过这种穿搭，觉得怪怪的。
他要过去看看，我拉了一把说：“荒无人烟的地方怎么会有一个女人呢？是不是有诈……”
他想也没想说道：“假如咱不帮她，这种地方就不会再到别人了！”他没听我的，径直向那个还在摇着手求助的“红衣女子”走去。他还没有走到近前，只见那个“红衣女子”突然向前一扑，他就被压到公路上了。瞬间，一连声的惨叫传来，吓得我浑身战栗，不知怎么是好！”
“ 好久，我才从震惊中清醒过来，但是已经听不到他凄厉的喊叫声了。我赶紧拿出强光手电筒照去，竟然看到是一只穿着红色大衣的黑色狗熊，正张着血红大口，露着长长的獠牙……我吓得差点晕了过去。狗熊害怕光，一口咬住他的胳膊，拖进了路边的树林。
这里没有手机信号，我只有骑着摩托到了前面的镇子，报了警。”
菲菲说到这里，眼中闪着泪花。我听得惊心动魄，同时为她男朋友的遭遇深感不幸和惋惜。
“我要回去了，下午寺里还有法事。”她擦了一把眼泪说。
“谢谢你。不要太伤心了！”我说。
“一路顺风！”她说。
2026 9 2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