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三楼,离婚登记区。
林薇把两杯茉酸奶放在填表台上,一杯推给旁边的周明。周明接过去,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还是太甜。”
“你每次都说太甜,每次又都喝。”
他笑了笑,没接话,低头在表格上填名字。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大概觉得这对夫妻有点奇怪——别人来离婚,要么冷着脸,要么红着眼,他俩坐在那儿商量酸奶甜不甜,像在咖啡馆等位。
林薇在“离婚原因”那一栏停了笔。
她看了周明一眼。他正低头写字,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结婚八年,她太熟悉他写字的样子了。肩膀微微往里收,眉头轻皱着,像在做什么重要决定。当年领结婚证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写的。
“随便写个‘性格不合’吧。”周明没抬头,像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
林薇写了。字有点抖。
签完字,按完手印,红本换成了暗红色的本。工作人员把两本离婚证递出来,例行公事地说了句:“回去路上慢点。”
周明站起来,顺手把林薇的包从椅子上拎起来,递给她。林薇接过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民政局大门。
外面在落小雨。周明撑开伞,习惯性地往林薇那边偏了偏。偏到一半想起来,手顿了一下,但还是继续撑着。
“下周降温,送童童去学校多带件外套。”他说。
“嗯。”
“迪士尼年卡的事我看了,周末的票贵,要不改周五,我请假。”
“你请得了假吗?”
“试试呗。”
他们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雨不大,但密,把路面打得亮晶晶的。旁边一对刚领了结婚证的小年轻举着红本自拍,笑得很大声。周明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那我走了。”林薇说。
“你回哪儿?”
“回……家里。”她说“家”的时候卡了一下,那个字在嘴里转了个弯才出来。
周明点了点头。他把伞递给她。
“你拿着。”
“你怎么回去?”
“跑两步,车就在前面。”
他把伞塞到她手里,转身跑进雨里。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句:“酸奶下次买原味的。”
林薇站在伞下,看着他跑远。雨打在伞面上,沙沙沙的。
他们没有分开住。
房子在浦东,十年前买的,两室一厅,还有十二年房贷。离婚的时候中介来估了价,卖了能分不少。但谁都没提卖房的事。周明说:“童童的学籍在这边,搬了麻烦。”林薇说:“嗯。”
于是周明搬进了书房,林薇带着童童睡主卧。客厅、厨房、卫生间共用,水电煤AA,房贷各付一半。
他们变成了室友。
很客气的室友。
早上林薇先起来,给童童做早饭。周明起得晚,等他出来的时候,林薇已经送完孩子回来了。厨房台面上留着一份早饭,用保鲜膜盖着。有时候是煎蛋和面包,有时候是一碗粥。周明吃完把碗洗了,放进沥水架。
他们很少说话。偶尔说话,都是关于童童的。童童的作业,童童的家长会,童童周末要去哪里玩。说完就各自回各自房间。周明在书房加班到很晚,林薇在主卧刷手机。一墙之隔,各自安好。
有一回半夜,林薇起来倒水,看见书房的门缝透着光。她犹豫了一下,敲了敲门。
“怎么了?”周明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你还不睡?”
“赶个方案,你先睡。”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房间。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个月。
林薇发现自己变了。以前周明晚回家,她会打电话催,催着催着就吵起来。现在他不回来她也不问了。以前他忘了倒垃圾,她会念叨半天。现在垃圾满了她自己拎出去。以前她做饭会想着他爱吃什么,现在只做自己和童童的份,周明自己解决。
她不用再考虑他。不用猜他今天心情好不好,不用等他回家才开饭,不用因为他袜子乱扔生气。
她轻松了很多。
但有时候半夜醒来,听着隔壁书房传来的键盘声,她会觉得空落落的。那种空,不是缺了什么,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留下一个形状。那个形状还在,但里面是空的。
周明也变了。
他开始主动洗碗了。以前要叫三遍才动,现在吃完自己就把碗收了。他周末会早起,给童童煎 pancakes,虽然煎得不太好看。他还会在冰箱上贴便利贴,提醒林薇牛奶快过期了。
有一回童童发烧,半夜烧到三十九度五。林薇慌了,抱着孩子往客厅跑。周明听到动静从书房冲出来,摸了摸童童的额头,说了句“去医院”,一把把孩子接过去。
在急诊排队的时候,童童躺在周明怀里,烧得迷迷糊糊的。林薇坐在旁边,手里攥着挂号单。周明低头看着孩子,一只手轻轻拍着童童的背。
林薇看着他的侧脸。瘦了。下巴上冒出青茬。
她想伸手帮他理一下衣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你去车里睡会儿吧,我盯着。”周明说。
“不用。”
“你明天还上班。”
“你不上?”
他没说话。两个人在急诊室的塑料椅上坐着,中间隔着一个生病的孩子。灯管白得刺眼,旁边有人咳嗽,有小孩在哭。
天亮的时候童童退烧了。周明抱着孩子去取药,林薇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着椅子缓了好一会儿。
周明回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没事,腿麻。”
他腾出一只手,伸过来。她愣了一下,没有接。他把手收了回去。
但那一瞬间,她看见他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离婚半年后,林薇的同事给她介绍了一个对象。
“条件挺好的,离异没孩子,在张江做芯片的,年薪八十万。”
林薇去见了一面。对方很健谈,聊了工作,聊了旅行,聊了最近看的电影。吃完饭他送她回家,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你住这儿?”他抬头看了看小区的楼。
“嗯。”
“一个人?”
“还有个女儿。”
“哦。”他点了点头,又问,“你前夫呢?”
“也住这儿。”
对方的表情僵了一下。“你们……还住一起?”
“房子没卖。他住书房,我住主卧。”
“那你们……”
“离了。”林薇说得很平静,“只是室友。”
对方笑了笑,说“理解”,然后开车走了。
后来介绍人反馈说,人家觉得不太方便。“住在一起,算怎么回事呢。”
林薇没解释。
那天晚上回到家,周明正在客厅陪童童拼乐高。童童喊她:“妈妈你看,爸爸给我拼了一个城堡!”
林薇走过去看。乐高城堡歪歪扭扭的,少了好几块。周明挠了挠头:“说明书太复杂了。”
“我看看。”林薇蹲下来,翻了翻说明书,拿起几块零件比划了一下。“这块放这儿,不对,反过来。”
周明凑过来看。两个人的头挨得很近。林薇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还是那款洗衣液的味道,这么多年没换过。
她愣了一下,站起来。
“你们拼吧,我去做饭。”
转身走进厨房的时候,她听见周明在身后说:“童童,你妈妈最厉害了,什么都会。”
童童咯咯地笑。
林薇站在灶台前,握着锅铲,好一会儿没动。
后来她在网上看到一篇文章,讲上海最近流行“反向离婚”。
说很多夫妻感情淡了,但没到撕破脸的地步。他们选择离婚,但继续住在一起。像合伙人散伙,不吵不闹,把账算清楚,然后各过各的。一起养孩子,一起还房贷,一起给老人过生日。关系反而比结婚时好了。
林薇看完,把手机放在一边。
她想起离婚那天周明说的那句话。“酸奶下次买原味的。”
后来他真的买了原味的。放在冰箱里,贴着便利贴,写着“你的”。
她没喝。酸奶在冰箱里放了一个礼拜,过期了。周明没说什么,自己把它喝了,又买了一盒新的放进去。
一直放在那儿。
前天晚上,童童睡了。林薇在客厅看手机,周明从书房出来倒水。他走过来,坐在沙发另一头,中间隔了两个抱枕的距离。
“那个……”他开口。
林薇抬头看他。
“你那酸奶,还要吗?不要我喝了,快过期了。”
她看着他。灯光打在他脸上,眼角有细纹了。头发也少了,鬓角有点白。她忽然想起来,十年前他追她的时候,头发又黑又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周明。”
“嗯?”
“你当时为什么同意离婚?”
他没说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因为你说离的时候,眼睛是笑着的。我以为你早想好了。”
“你呢?”
“我以为你想清楚了。你这个人,想清楚了的事,我拦不住。”
林薇低下头。手指捏着手机壳的边缘,一下一下地抠。
“我没想清楚。”她说。声音很轻。
周明没接话。客厅里只有冰箱嗡嗡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
“我去睡了,明天还要早起。”
走到书房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酸奶你喝了吧。放着可惜。”
门关上了。
林薇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盒原味酸奶。透明的盖子,白色的液体。她拿起来,拧开,喝了一口。
原味的。什么味道都没有。但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是凉的。
她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给她买酸奶。那时候他们刚认识,走在学校的路上,她随口说了句“想喝酸奶”。他跑进便利店,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盒,一盒草莓味的,一盒原味的。她说她喜欢草莓的。后来每一次他买酸奶,都是草莓味的。
离婚以后,他买了原味的。
好像是同一个人,又好像不是。
她坐在沙发上,把那盒酸奶喝完了。然后关灯,回了房间。
路过书房的时候,她站了一会儿。门缝里没有光。他睡了。
她把手放在门上,没有推。
就那么站了一会儿。
然后回了自己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