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陈宏民,上海交通大学行业研究院副院长)
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正在上海举行。68个国家和地区派出1385名选手参赛,参赛规模创历届之最,64个赛项同样为历届最多。当全球顶尖青年工匠汇聚于此,这场赛事的意义远不止于奖牌榜的角逐。在宏观经济结构转型与人工智能技术迭代的叠加期,它更像一面棱镜,折射出劳动力市场供需变化与人力资本投资的新趋势。
在人类正在迈进智能社会门槛之时,真正值得追问的是:技能的价值正在被如何重新定价?而哪座城市能率先读懂这一信号?
一场“含AI量”最高的大赛,指向了什么
本届世赛新增了轨道车辆技术、无人机系统、智慧安防技术、软件测试、数字交互媒体设计等7个赛项,与先进制造业相关的赛项约占三分之一。但比“新增了什么”更具信号意义的,是评判标准的变化。
以智慧安防技术为例,评分中软件配置、运维和优化调试占比高达85%,硬件安装仅占15%。这意味着技能的含金量正在从“手上的功夫”向“人机协作的能力”迁移。AI淘汰的是技能中可被计算的部分,放大的恰恰是不可被计算的部分——判断力、调试能力、系统优化能力。这种定价逻辑的变化,正在重塑城市对“什么是有价值的人”的判断标准。
技能红利的城市账本
技能人才对城市经济结构的影响,首先体现在产业吸附力上。全国高技能人才缺口约5000万人,紧缺工种如数控、模具、焊接等“一工难求”。在数字经济领域,数字技能人才总体缺口约在2500万至3000万人。这些缺口意味着:哪个城市能率先补齐技能人才供给,哪个城市就能在先进制造和数字经济赛道上获得先发优势。
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是大学生“反向求学”的规模正在扩大。山东化工技师学院2026年新招录的320名大学生中,本科生占比60.6%;杭州萧山技师学院大学生技师班的学员,七成以上已取得本科或专科毕业证书。这些年轻人不再为学历“溢价”买单,而是选择叠加硬核技能以构建长期竞争力。他们的流向,本身就是对城市“技能友好度”的一次现实选择。
技能人才集聚对城市经济的拉动,不仅体现在制造业本身。重庆曾长期受困于“引不来、留不住、技能不匹配”的人才瓶颈,这成为制约其“33618”现代制造业集群体系建设的掣肘;武汉则将技术技能人才总量做到350万人,将“人才红利”持续转化为“发展红利”。技能人才的密度,正在成为衡量城市产业韧性的一个核心指标。
上海的制度先行:从“落户门槛”到“技能定价”
上海在这场竞争中已经抢先落子。
最新数据显示,上海技能人才总量达412万人,其中高技能人才151万人,占技能劳动者比重提升至36.8%——每3名技能人才中就有1名是高技能人才。取得职业技能等级证书的高技能人才年均增幅达10%。
比数量更值得关注的,是制度层面对技能价值的确认方式。2025年修订的《上海市引进人才申办本市常住户口办法》明确将“高技能人才”单列为五类可直接申办落户的人才类别之一。获得中华技能大奖、全国技术能手称号、世界技能大赛奖项等荣誉的高技能人才,以及取得高级技师(国家一级职业资格证书)并被聘任在相应岗位的技能人才,均可直接申请落户。
这是一个具有标志性意义的制度安排。过去城市“抢人才”的逻辑,基本围绕学历和职称展开;而上海将“技能等级”与“落户资格”直接挂钩,实质上是在城市治理层面承认了一件事:技能本身就是一种可以定价、可以配置的稀缺资源,它的权重不应该低于学历。
上海正在做的不止于落户。作为世赛主办城市,上海同步推进“世赛标准”向城市技能体系的转化,力图将竞赛中形成的技术规范和评价逻辑,嵌入到企业岗位标准和薪酬体系之中。这比单纯举办一场赛事要深远得多——它意味着上海试图把“世赛流量”沉淀为“制度资产”。
赛道上的竞争者
上海的先行,并不意味着其他城市没有机会。恰恰相反,技能人才争夺战已经在全国制造和创新重镇中全面展开。
苏州的力度最为直接。苏州高技能人才计划对拔尖型、紧缺型高技能人才分别给予100万元和30万元购房补贴,对储备型的高技能人才给予5万元一次性生活补贴。同时,苏州面向海内外加快引进顶尖高技能人才,并加大对本地青年技能人才培养,力图构建“梯次衔接的高素质技能人才队伍”。一座以制造业立市的城市,正在用真金白银重新定义“人才”的边界。
深圳的路径更侧重产教评一体化。深圳已启动产教评技能生态链链主企业培育孵化工作,面向战略性产业遴选技能人才培养“领头羊”企业,入选企业可对产业链上下游开展技能人才培养评价,享受每人5000至8500元的学徒制培训补贴。福田区对取得高级技师、特级技师、首席技师证书且在同一单位连续工作满3年的技能人才,给予不超过10万元补贴支持。深圳的逻辑是把技能培养的“组织权”交给企业,让产业需求直接定义人才标准。
杭州则从“技能型社会”的维度切入。杭州联合20个部门印发实施方案,计划3年内新增技能人才20万人以上、高技能人才10万人以上,同时推进“技能提薪”行动,引导国有企业建立岗位薪酬与技能等级相挂钩的分配办法,工资总额分配向生产一线技能人才倾斜。杭州试图回答的问题是:技能人才的“地位”,最终要靠薪酬分配制度来兑现。
三座城市的策略各有侧重,但指向同一个判断:技能人才不是产业发展的“配套”,而是产业升级的前置条件。
城市竞争的核心,是能力定价能力
如果把这些城市放在同一个分析框架下,一条清晰的逻辑线会浮现出来。
过去二十年,中国城市竞争人才的主要工具是“学历门槛”和“补贴额度”。落户资格与学历挂钩,人才补贴以学历分层。这套逻辑的前提假设是:学历可以替代能力信号,学位层次可以替代技能水平。
但劳动力市场正在推翻这个假设。2026年高校毕业生规模约1270万人,而高技能人才缺口约5000万人。供给端学历膨胀,需求端技能稀缺。当“学历通胀”与“技能短缺”同时发生,城市的政策工具箱就必须重新校准。
世赛在这个节点上提供的启示,恰恰不是“技能也很重要”这种常识性判断,而是一个更锋利的命题:技能可以被标准化、被评价、被定价。64个赛项对应的是64套可量化、可比较、可迁移的能力标准。当一座城市能够把这些标准转化为岗位标准、薪酬标准和教学标准时,它就在事实上获得了对技能人才的“定价权”。
谁先建立这种定价权,谁就能在人才流动中获得“定价优势”。高技能人才流向哪里,先进制造、数字经济和现代服务业就会在那里集聚。这不是一个“人才跟着产业走”的单向逻辑,而是一个双向循环:技能人才密度提升,会降低企业的技能搜寻成本和培训成本,进而吸引更多对技能敏感的产业进入;产业进入又会创造更多高技能岗位,进一步强化对技能人才的吸引力。
上海以世赛为契机推进标准转化,深圳以链主企业为抓手重构技能培养的组织方式,苏州以真金白银重新校准人才补贴的分配逻辑——这些动作的共同指向是:城市竞争力的新维度,不在于谁的补贴更高,而在于谁的制度能更准确地“为能力定价”。
习近平总书记在本届世界技能大赛致贺信中强调,中国将以举办这届大赛为契机,鼓励引导更多劳动者特别是青年人走技能成才之路。这句话的战略含义,放在城市竞争的语境下理解会更加清晰:当技能成才成为一种被制度承认、被市场定价、被社会尊重的上升通道时,城市之间比拼的就不再是谁能“抢”到多少人,而是谁能“定义”什么是有价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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