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上海整厂迁兰,带来兰州餐饮的“大学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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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兰州人习惯把小沟头叫“小沟子”,这个叫法其实没多少年,大概是1956年之后才慢慢传开的。小沟头原本是庆阳路上的一段老沟,早年沟边有座土地庙,附近住了不少回民,庙周围还长着几棵榆树。

后来庙拆了,沟也填平了,地名反倒留了下来。老兰州人都知道小沟头在哪,但要细说它为什么出名,就得从一家老饭店讲起。

### 一个在北京诞生的老字号

1911年清朝灭亡,北京不少旗人没了生计,其中有个叫王自壮的旗人,联合烟台名厨于秀亭,开了一家专门做各式鸡肉菜品的饭馆。

因为店址就在当年的阅兵处,便取名“阅兵楼”。这家店以京菜为底,又融入了鲁菜的技法,挂炉烤鸭、葱烧海参都是响当当的招牌。

没想到才开一年,也就是1912年,阅兵楼就搬到了上海湖北路。那时候上海是全国的商业中心,租界里饭馆扎堆——京帮、粤帮、西餐馆挤得满满当当,想站稳脚跟,没点真本事根本不行。

差不多同期,还有一家叫粤宾楼的馆子也在上海闯出名声。创始人余志鸿原本是广东农民,一路北上到上海,靠卖广东咸菜起家,后来开起了饭馆,把广东小吃做成了招牌。余志鸿去世后,大儿子余志英接管家业,把酒楼生意做得越来越大。

粤宾楼能在上海立住脚,靠的是三样东西:

- 菜品精致,不粗制滥造

- 卤菜入口不腻,味道清透

- 场面体面,待客周到

老上海人都称粤宾楼是“上海京帮魁首”。它不只是一家普通酒楼,更像个管理规整的“小衙门”——有董事会、有股份、有固定的后厨班子,完全效仿老北京饭庄的模式,是当时少见的旧式股份制餐饮企业。

1937年上海沦陷,粤宾楼的生意一下子难以为继。1941年余志英去世后,余茂连、柳中茂、柳明远等人接手,正式挂牌成立“上海粤宾楼京菜馆股份有限公司”,这也是它在公司章程上的正式名字。

从1912年到1956年,阅兵楼在上海整整经营了44年。1956年全国发起支援大西北的号召,上海大批老厂、老字号、老艺人迁往兰州,阅兵楼也在其中。

这次不是开分店,而是整个班子整建制搬迁——厨师、服务员、账房先生,连菜单、餐具、后厨的老规矩,甚至股份结构都原封不动搬了过来。

他们落脚在庆阳路的一家老贸易客栈,客栈旁边就是那条不起眼的小沟,也就是后来大家常说的小沟头。

### 兰州城里的“餐饮大学堂”

阅兵楼刚到兰州,第一件事就是改店名——之前在上海叫“粤宾楼”,到了兰州,正式定名“阅兵楼”。这块牌子一挂出来,在当时的兰州餐饮界可是头一份新鲜事。

那时候兰州没人听过“阅兵楼”,更不知道这是从上海迁来的老字号,可没过多久,大家就发现这家饭馆确实不一般。

一进门,柜台、账房、经理、厨师、服务员各就各位,分工细得不能再细。厨师分不同工种,各有各的工作服,进后厨必须换鞋,连打水都有专人负责。

切墩的师傅只管切菜,不能随便上台炒菜,灶上的手艺旁人绝不插手——这些都是阅兵楼从上海带过来的老规矩,也是几十年攒下的家底。

阅兵楼一来,直接把兰州的餐饮格局给“刷新”了。此前本地饭馆大多比谁分量足、谁卖得实惠,阅兵楼却把“规矩”两个字摆到了台面上:

- 每道菜的做法都有标准

- 火候调味都要精准

- 待客服务要周到

整菜要带齐汤汁,摆盘要整整齐齐,面皮要筋道,连每份菜的投料都精确到几钱几两,半分马虎都不行。这在兰州餐饮史上还是头一回。

直到现在,业内还流传着一种说法:阅兵楼就是兰州餐饮的“大学堂”。当年兰州不少国营菜馆、招待所、宾馆的厨师,都曾来阅兵楼拜师学艺,片鸭、吊汤的手艺,大半都是从这儿传出去的。

阅兵楼的菜,也悄悄改变了兰州人的餐桌。京菜里的烤鸭、锅垫、爆胗、鸭掌、杂烩,鲁菜里的清蒸菜、糖醋菜、椒盐菜,慢慢成了大家熟悉的味道。

反过来,兰州本地的牛羊肉、牛羊杂,也被这套精细的烹饪技法改造,做出了别处吃不到的独特风味。老兰州人提起阅兵楼,最难忘的就是那一口“净”——不是兑水兑出来的淡,是扎扎实实、清爽利落的浓鲜。那时候去那儿吃饭,不只是为了填饱肚子,更是一种讲究体面的享受。

### 守了一辈子规矩的老字号

1958年到1959年,全国掀起国营化、公私合营的浪潮,粤宾楼正式更名为阅兵楼,归兰州市商业局统一管理。后来特殊年代里,阅兵楼多次改名,先后叫过“新风菜馆”“庆阳路菜馆”,之后还并入过兰州餐厅。

可不管牌子怎么换,老兰州人还是习惯叫它“阅兵楼”,不少老员工偷偷把旧牌子藏着,说叫了一辈子,改不过口。

那段特殊时期结束后,阅兵楼的牌子又挂了回来,不少老厨师一直干到退休。当年被弄丢的牌匾,还是上世纪70年代末,一位老员工从定西一户农民家里找回来的——木胎还完好,上面的金粉却被刮掉了。

一块老字号的招牌,能从农民家里找回来,本身就是一段让人感慨的故事。

1978年之后,阅兵楼恢复了原先的经营特色,“阅兵楼京菜馆”的牌子在80年代重新亮了出来。到了90年代,阅兵楼搬到酒泉路384号,五层楼的建筑分出了烤鸭厅、风味厅、宴会厅,包厢装修得十分精致,一度是兰州高档餐饮的代表。

这些年,阅兵楼拿到的行业荣誉不少:

- 1991年,被商业系统评为“国家二级餐饮企业”

- 1997年,获评“国家特级酒家”,这是当时兰州餐饮行业的最高荣誉

- 2006年,商务部公布第一批“中华老字号”名单,阅兵楼成功入选,也是兰州餐饮行业里唯一获此殊荣的企业

一家从北京起步、在上海闯出名堂、最后扎根兰州的老字号,就这么一步步走过了上百年的时光。

### 单玉川:把信誉刻进骨子里的人

单玉川是阅兵楼的元老级人物,1977年刚21岁就被分配到这儿当服务员,后来一步步当上经理、董事长,直到退休。2006年阅兵楼入选中华老字号的时候,他正是这批老职工里的核心人物。

在单玉川看来,阅兵楼能在兰州站稳脚跟,靠的从来不是表面排场,而是刻进骨子里的规矩。这些代代传下来的规矩说起来并不复杂:

- 厨师必须按流程操作,不许乱加调料,更不能偷工减料

- 烤鸭的皮要脆,肉要嫩,口感得刚刚好

- 面点要擀得匀,蒸出来的要甜,炸出来的要酥

- 切肉的刀要稳,下刀力度要匀,一盘菜里几十片肉,薄厚得几乎一模一样

这些规矩,老一辈厨师没写成明文规定,但每个人都记在心里,一举一动都守着“诚信”两个字。到了90年代后期,市场环境变了,不少赚快钱的诱惑摆在眼前,这种坚守就更不容易。

单玉川记得,有段时间店里利润突然高得反常,一位老师傅心里发慌,硬是把多赚的钱给退了回去;还有老师傅看见有人偷偷拿后厨原料,自己不沾手,也绝不允许别人拿。

他总说,阅兵楼的信誉不是靠嘴说出来的,是几十年里一代又一代人,靠一件件不起眼的小事垒起来的。这些事没写在章程里,也没贴在墙上,但每个老员工都记在心里。

单玉川还讲过几件老员工守规矩的旧事:

- 刚迁到兰州那阵,羊肉供应紧张,老师傅们干脆自己动手养羊。有位老师傅每天早上从小沟子这儿赶羊去市区的商场,来回三公里路,羊要是在路上拉了粪,他就掏出扫帚扫干净了再走。就这么一个小举动,附近的老百姓慢慢就对这家饭馆放下心来

- 烤鸭班的师傅为了保证鸭皮够脆,整宿守在炉子旁边不睡觉,就怕鸭皮凉了影响口感

- 有一年大年三十晚上,阅兵楼接了一家工厂的年夜饭订单,三百多个人,要准备两百只烤鸭。那天下午六点才开始备料,七点多把鸭坯拎进厨房一过秤,发现少了二十只。

后厨所有人立刻动起来,斩肉、片鸭、调卤汁、上炉烤,整套工序抢着赶,愣是在开饭前把两百只烤鸭稳稳当当地端上了桌。这哪是什么奇迹,是阅兵楼传了几十年的手艺和规矩,在关键时刻自然就顶了上去

2010年,单玉川从阅兵楼退休。他说,这辈子在这儿学到的最珍贵的东西,从来不是一份工作,而是做人做事的底线和规矩——这些东西跟着他一辈子,走到哪儿都丢不了。

### 两位守艺的结义兄弟

说起阅兵楼的老规矩,就绕不开两个人:金富全和马福祥。他俩都是阅兵楼的老厨师,还是拜过把子的结义兄弟。金富全1938年跟着父亲从北京搬到天津,1956年和马福祥一起支援大西北来到兰州,先后在兰州餐厅、阅兵楼掌勺。两个人是阅兵楼手艺的代表,各有各的绝活:

- 金富全擅长冷菜和烤制,满汉全席里的“山珍海味”是他的拿手菜

- 马福祥最拿手的是牛羊肉菜,尤其是一道“全羊杂”,奶香味足,羊杂一点膻味都没有,是当年阅兵楼的招牌。据说这道菜最早是专门给一位回族官员做的,那位官员喝完汤赞不绝口,说“鲜得一点腥味都没有”,这道方子就这么定了下来

马福祥晚年收了两个徒弟:魏占彪和韩福忠。魏占彪1962年进阅兵楼,2007年退休,在一线干了四十多年,从配菜工一步步做到餐饮部经理,2006年还被评为“中华老字号传承人与创新人”。

韩福忠1984年进店,2011年去世,是清真烹饪的代表性传人,他做的“清汤羊肉”堪称一绝。这两个人,都是阅兵楼手艺最重要的传承人。

单玉川总说,阅兵楼的规矩说到底就是两句话:“诚实做事,良心经营”。这八个字,不光写在章程里,也刻进了每个老员工的骨子里。

### 结尾

一家饭馆,从北京起步,到上海扬名,再整建制搬到兰州,前前后后搬了好几次家,最终落脚在庆阳路那间老贸易客栈里。一晃百年过去,小沟头早就不是当年那条不起眼的土沟了,阅兵楼也不再是当年挂在北京闹市的那块旧牌匾。

但刻在这家饭馆骨子里的东西——那些守了一辈子的规矩,那些对味道的讲究,那辈人对“做好东西”的死心眼,一直都留着。大概这就是直到今天,老兰州人提起小沟头的阅兵楼,心里还会泛起那股热乎劲儿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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