漓江三日:在鲤鱼挂壁下,等一场火烧云,枕一江星光

旅游资讯 1 0

兴坪古镇的桂林米粉还在舌尖回味,我们又在老寨山脚的码头边流连了片刻,直到日头稍偏西,才开着新能源车,拐进了一条几乎没有人和车的小路。

拐了又拐,爬了又爬,穿过柚子林的浓荫,掠过两个炊烟袅袅的小山村,又钻过一片竹林——江面忽然就铺到了眼前。没有码头的喧嚣,没有叫卖的人声,只有游船和竹筏激起的浪花,一下一下拍着鹅卵石浅滩,像谁在轻轻叩门。我们先把车停在江岸林荫下的草坪,搬出桌椅,支起小灶——今晚,漓江就是我们的院子了。

这是漓江一天里最温柔的时辰。白天的游船过了又返,机动竹筏也渐渐稀了,江面静成一面镜子,两岸的喀斯特山峰倒插在水里,山尖朝下,云影在山尖上慢慢走。盯着看久了,竟分不清哪座山是真的,哪座只是它的梦。抬头望向对岸,崖壁上那尾著名的"鲤鱼挂壁",今日竟化作了一对。两尾鲤鱼肚皮贴着肚皮,仿佛正在江面上追逐嬉游,又像在说着只有彼此才听得见的悄悄话。原来连石头也懂得浪漫,把恩爱刻在崖壁上,让一江春水替它们传颂。

火烧云是毫无预兆地烧起来的。

先是天边洇开一抹橘红,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胭脂,接着整片天空就燃了——红得浓烈,红得恣意,红得不讲道理。晚霞跌落进漓江,江面也跟着烧了起来,天上一片火海,水里一片火海,中间是黛色山峰的剪影,像一幅浓得化不开的油画。我们站在江边,谁都没有说话。有些美,语言一出口就淡了。

江面上却渐渐热闹起来,是另一种热闹。一群鸭子嘎嘎叫着,排着队游上岸,翻上有些高的路肩,往村子的方向走去,像放学的孩子,吵吵嚷嚷却又井然有序。可有一只鸭子许是吃得太肥了,扑腾着翅膀翻啊翻啊,始终翻不上那道坎,急得嘎嘎直叫。翻累了,它歪头往两边看了看,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往前走了一段——那里没有路肩——便一溜小跑上了回窝的路,又嘎嘎叫着去追小伙伴了。江边草丛的小路上,一群黄牛也慢悠悠地往回走,小黄牛紧贴着牛妈妈的身子,边蹭边走,仿佛在说:妈,我跟紧着呢。脖子上的铜铃偶尔叮铛叮铛响一声,在傍晚的风里传得很远。远处的村落升起了袅袅炊烟,一缕一缕,和晚霞缠在了一起。

我们的晚餐,也该开始了。

两个人,一张小桌,几样简单的菜。车载冰箱里冰过的熟菜热了一端,土鸡小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配上一大筐水灵灵的蔬菜——中国人的餐桌上,蔬菜永远是最奢侈的享受。家里炒好的小花生米,一小壶美酒,今夜要小酌怡情。新能源车外放着电,土鸡汤的香气被江风一吹,飘出去老远。开着竹筏收工的艄公路过,嗅了嗅,笑着冲我们喊:"你们要搞两杯哦!"碰杯的时候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觉得——这样的傍晚,这样的漓江,这样对面坐着的人,真好。

边吃边聊,盏着盏着,天就彻底黑了,星星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这里没有城市的光污染,银河清晰得像有人用毛笔蘸了银粉,一笔一笔描在天幕上。吃饱喝足,换上泳装,沿着码头的水泥路走进漓江水里——洗洗这一天的风尘,也洗洗这颗被俗世喧嚣填满的心。夜里的漓江水是真清啊,头灯低头一照,水底的鹅卵石粒粒可数,小鱼在脚边试探着啄一口,倏地游开,过一会儿又回来啄一下。炎炎夏日里,这一江水就是最好的凉意,从皮肤漫进骨头里,一天的暑气全消了。怕水深危险,我们只在浅滩处泡脚、洗脸、洗洗身子,会游泳也不敢往深处去——漓江是真的美,而美,必须敬畏。

上岸后,煮上一壶中国茶,就着江风,听着小音箱里流淌的音乐,慢慢喝。

夜里的漓江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偶尔有一两艘新能源机动竹筏驶过,马达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给这寂静加了一个温柔的标点。村里的打渔人从我们身旁走过,扛着网具去夜捕,不多时,江面上便亮起一盏袅袅灯火,晃晃悠悠,像一颗流动的星。还有一个小家庭,带着两个孩子,打着手电筒在稍远的浅滩边捡螺,孩子们的笑声断断续续飘过来,又被江风断断续续地带走了。

23:00点过后,漓江彻底睡了。

我们躺进床车,天窗开着,星星就在头顶,仿佛伸手就能摘下一颗。崖壁上那对鲤鱼在月光下隐隐约约,像守着我们入眠的精灵。江风从车门纱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水草的清甜。这一夜睡得特别沉,特别安稳——在这片土地上,无论停在哪里,心里都是踏实的。

被鸟叫声吵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漓江的早晨,是从一场"抢食大战"开始的。白鹭一对一对地飞来,洁白的翅膀掠过水面,落在浅滩上啄食夜里游到岸边的小鱼小虾。放牛郎赶着牛群来了,牛儿边走边低头啃着江边的嫩草,尾巴甩来甩去,赶走晨露里的飞虫。四五家鸭群也被赶下了江,嘎嘎叫着,争先恐后地扎进水里,啄食绿草间的水虫子和夜里冒出来的草芽芽,江面一下子就活了。

我们煮了早餐,刚端上桌,就有徒步漓江的驴友三五成群地经过——他们起得真早啊。背着双肩包,拄着登山杖,看到我们在江边吃早餐,纷纷投来羡慕的眼光。有人停下来打招呼:"嗨,你们真幸福,能在漓江边上睡一晚、吃一顿。"我们笑着回应:"我们也羡慕你们游走在漓江边上啊。"顺手给他们指对岸的鲤鱼挂壁:"看,那两尾鱼,今天还是一对呢。"

九点半以后,漓江的"早高峰"来了。游船一艘接一艘,排着队从面前的江段驶过,三星船、四星船、还有五星船。偶尔响起一声汽笛,更多的是船上断断续续的广播:"鲤鱼挂壁……"上层甲板的游客举着手机、相机拍照,我们坐在岸边朝他们挥手,他们也热情地挥手回应,像老朋友隔江问好。游船过后,竹筏又排着队来了,搭着穿救生衣的游客,在江面上穿梭不停,艄公一边掌舵一边讲解,筏子一过,水面就荡开一排排涟漪。漓江的生意,真好啊——祝每一位来漓江的游客都玩得开心,祝每一位掌竹筏的艄公都生意兴隆。

我们沿着鲤鱼挂壁对面的江岸徒步了一段,换个角度看那两尾"鱼",又回头望了望昨夜安营的江湾,心里满是不舍。煮了午餐,收拾好营地,把垃圾打包带走——漓江这么美,除了脚印,我们什么都不能留下。

开车离开的时候,又绕到了浪石古村。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斑驳的老墙上爬着青苔,屋檐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村子里的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看到我们举起相机,便憨厚地笑一笑。

时间在这里好像慢了下来,慢到能听见一朵花开的声音。我们拍了古村的青砖房,很古老的样子。一位阿婆热情地叫我们走下江边坡,说下面的岩石也很好看。下去走了,果然是一片极漂亮的江边岩石,还长着一棵老柚子树,结了好多好大的柚子,以漓江为背景按下快门,每一帧都美得像画。

三天,两晚,一江水。

没有赶景点,没有打卡式的奔波,只是在漓江最安静的角落,等了一场火烧云,泡了一次清江水,看了一夜繁星,听了一晨鸟鸣。坐渡船过江看了竹筏码头,去了被称为漓江挂壁公路的地方,还在离我们很近很近的崖壁上,遇见了一只不怕人的黄鼠狼,转来转去地不肯走,像在打量我们这些不速之客。

漓江的美,不只在往来穿梭的游船和竹筏上看得见,更不只在人山人海的观景台上。它在傍晚的倒影里,在夜里的星光下,在清晨白鹭掠过水面的那一刻,在那只翻不上路肩的肥鸭子的急叫里,在阿婆招手叫你下坡看岩石的热情里——在你愿意慢下来、停下来、住下来的地方,最后,住进你的心里。

我还想来。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