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的早晨,我站在卧室那面有点变形的穿衣镜前,双手死死攥住那条去年入冬前还勉强合身的牛仔裤两边,深吸一口气,用力往上一提。
拉链卡在小腹的位置,不上不下。我憋着一口气,肚子上的肉像一团发酵过度的面团,硬邦邦地顶在金属拉链上,死活拉不上去。我再一使劲,“撕啦”一声,扣子崩开了,弹到了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十秒。那是一个体态臃肿、脸色暗黄的中年男人。过完了一个冬天,身上长出来的不仅是这七八斤死肉,还有大半年来积压在胸口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钝痛。
工作里那些没完没了的周报,饭局上推不掉的白酒,还有体检报告上那个越来越亮的脂肪肝警示,都变成了这团顶在拉链外的肉。
不能再这样了。我得去爬山,去出汗,去把这身黏糊糊的冬壳给褪掉。
去哪爬?磨山人太多,挤在石阶上闻前面人的汗味,不如去汉阳。我经常去蛇山那边溜达,但隔着江的龟山,却一次都没上去过。
古人说“龟蛇锁大江”,蛇山看过了,龟山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我得亲自上去看看。
换上宽松的运动裤,我往汉阳方向走,直奔龟山。
刚到山脚下的公园入口,还没开始爬,我就听见红外测温门发出一声机械的“滴”声。
“这是红外的吧?”旁边一个大妈探头看了一眼。
“是红外的。”保安点了点头。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道窄窄的闸机,腿肚子莫名开始发酸。这才第一步,我已经觉得喘了。大妈回头看了我一眼,大概是看我满头大汗的样子,随口问了一句:“小伙子,还没开始爬怎么喘这么厉害?”
我摆了摆手,脱口而出:“减……减肥减疯了。”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原来想说“减疯了”,结果舌头打结,说成了“减肥减疯”。大妈没听懂,笑着摇摇头走了。我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心里有些发苦。
一个人在城市里待久了,连说话都开始变得词不达意,甚至连自己的身体都快不认识了。
顺着石阶往上走,城市的喧嚣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了。这里空气出奇的好,风里带着点江水的湿气和树叶发酵的清苦味。
基本上晒不到什么太阳,树冠把头顶遮得严严实实。小麻雀在落叶堆里跳来跳去,不怕人,还有几只灰色的鸽子停在矮树杈上打盹。
我一边爬,一边大口喘气。这路不像常规的山道,一上一下,一上一下,像是在丛林里探险。走到半山腰,我的腿已经开始打颤,不得不扶着旁边的栏杆停一停。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注意到山道两旁的树。
这些树,好些都是歪着长的。树干扭曲着,从石缝里斜着探出来,拼了命地去够头顶那点漏下来的阳光。
“这树怎么都歪着长?”我小声嘀咕。
没人回答我。我看着其中一棵特别扭曲的歪脖子树,突然忍不住笑了。我拍了拍它的树干,像是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是啊,直着长太累了,或者环境根本不允许你直着长。
为了活下去,为了晒到太阳,歪着长也是一种本事。这多像我,还有我那些每天在写字楼里加班到深夜的同事们。为了避开绩效考核的雷区,为了在客户和领导之间找个缝隙喘口气,谁不是歪着长?谁还顾得上什么笔挺的脊梁。
我自言自语:“得嘞,您这是有曲线美,哈哈。”
笑完之后,心里那股酸涩又涌了上来。中年人的崩溃,往往就是从发现自己连一棵树都不如开始的。
继续往上,前方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我有些诧异,今天不是周末,怎么这么多人?
走近了才看清,前方是向警予烈士的墓。人们手里拿着白色的或者黄色的菊花,一板一眼地走上台阶,恭敬地放下花,鞠躬。
我没有带花,只能站在不远处的台阶上看着。墓前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树的声音。在这个城市正中心最高的位置之一,安息着一个年轻的生命。
我看着那座雕像,脑子里突然闪过自己那张满是油腻琐事的办公桌。每天为了几十块钱的报销单跟财务扯皮,为了月底那点绩效奖金跟同事甩脸色,甚至今天早上因为一条拉不上来的裤子就跟自己生半天气。
站在烈士墓前,那种现实的琐碎和世俗的焦虑,突然变得很轻。她当年付出了生命,而我每天却为了身上几斤肉和几两碎银子愁眉不展。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心灵洗礼,但我确实在那一刻,觉得身上的汗水没那么黏腻了。
绕过墓地,我爬上了龟山的最高处。
视野豁然开朗。
我站在风里,眼前是江汉一桥,钢铁的骨架在阳光下反着光,一列火车正轰隆隆地从桥上驶过,车厢的影子在地面上快速移动。
顺着江面往远处看,晴川桥的拱形像一道红色的虹,再远些,橘红色的鹦鹉洲长江大桥横跨江面,还有那座走了无数次、老掉牙却依然坚挺的武汉长江大桥。
顺着大桥的方向往上游看,黄鹤楼的飞檐翘角在一片绿树掩映中露出一角。
这就是武汉。两条江,三座镇,无数座桥,把这片土地紧紧连在一起,又把它们妥帖缝合在一起。
站在这里,风把我的衣服吹得鼓鼓的。我突然觉得,我不再需要那条拉不上的牛仔裤了。那件衣服代表的体面、合群、职场标准,在这一刻显得特别可笑。这座城市这么大,江水这么宽,我非要把自己塞进那个模具里干什么?
我顺着山脊往前走,这里离龟山电视塔最近。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它。那个巨大的白色球体,像一颗巨大的露珠悬在半空。
看着它,我想起了几年前带家人去上海东方明珠的经历。为了上去看一眼那个球,我们在底下排了三个多小时的队,队伍绕着广场排了三圈。
等好不容易挤上去,里面全是人挤人,空气里全是汗味和香水味,连站到窗边看一眼黄浦江都要排队。花了大几百块钱,下来的时候腿都软了,太不划算了。
而眼前的龟山电视塔,静静地立在这里,不喧哗,也不需要你花钱买罪受。我脑子里突然跳出一个画面。那是九几年的时候,那时候人民币最大面值还是十块钱。
我屋里的那个小姨,年轻气盛,带着我,花了几块钱还是十几块钱,就买票进去了。我们就站在那个球里,看着脚下的江水,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脚下。那时候的快乐多简单,多便宜。
现在那个球再也不对外开放了,它成了一个城市的布景板。我也从小姨身边那个尖叫着看风景的小孩,变成了一个喘着粗气、满身肥肉的中年男人。
时间就是这样,它把一些东西锁起来,把一些东西弄坏,然后把一些东西变成你身上的肉。
“滴滴——”
一阵轻微的电机声打断了我的回忆。
我转过头,顺着声音看去,前面的下坡路上,两个人正坐着电动轮椅,慢慢往下走。
我愣住了。
这是龟山啊,虽然不算高,但也是要爬一上一下的山路。我这种好胳膊好腿的人,爬上来都累得像狗一样,这两个坐着电动轮椅的人,是怎么上来的?
轮椅在下坡的路上走得很稳。他们控制着手柄,刹车一点点地捏着,遇到减速带就侧着身子过去。我看到前面那个轮椅上的人,穿着一件鲜艳的冲锋衣,头发已经花白了。
他转过头,跟后面的人说了句什么,两人都笑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打在他们脸上。
他们没有抱怨路不好走,也没有因为腿脚不便就把自己关在家里。他们是坐着轮椅,也要上龟山来看看这座城市、看看这片江水的人。
我突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这就是热爱生活的人呐。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还能跑能跳的腿,又摸了摸肚子上那团减不掉的肉。我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的抱怨和焦虑,矫情得让人脸红。
我拥有他们梦寐以求的健康和双腿,却用这双腿去走向沙发和酒桌,然后用拉不上的拉链来折磨自己。
他们下坡的背影越来越远,那鲜艳的冲锋衣在丛林里像两团火。我站在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这鸟语花香的空气。这空气里没有周报,没有酒局,只有泥土和树叶的味道。
下山的路,我走得比上山时轻快了许多。膝盖虽然还是有些酸,但步子迈得开了。
路过孙策、孙权和曹操的石像时,我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我本来纳闷这跟龟山有什么关系,后来看了看旁边的介绍才明白,这片土地在千年前经历过怎样的金戈铁马。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英雄,现在也不过成了几个石像,供我们这些后人路过时指指点点。那我这身上这几斤肉,这点工作上的破事,又算得了什么呢?
山脚下,江风迎面吹来。我拿出手机,在镜头前比了个耶。我决定,以后休息的时候想爬山想跑步,就直接来龟山,不用再去磨山跟人挤了。磨山看的是风景,龟山看的是自己。
走出公园大门的时候,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肉还在,但我知道,它迟早会掉下去的。那条拉不上来的牛仔裤,等我回去就把它扔进垃圾桶。不是因为我减了肥,而是我不再需要用那条裤子来捆绑自己了。
今天,就当是在龟山上重新活了一次。走,回家,给自己下碗热汤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