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红门下的江湖
泰山红门入口,早晨六点。
小周把一块硬纸板往地上一搁,上面写着“陪爬,白天600,夜爬700”。他旁边已经蹲了三个人,清一色二十出头的男生,运动鞋、冲锋衣、登山杖,装备齐整,跟即将上战场的兵似的。一个姑娘从他们面前走过,其中一个男生立马起身,脸上堆出笑:“姐,一个人爬山多没意思,我陪你吧,拍照、背包、讲故事,保证你开心。”
姑娘看了他一眼,没停步。男生又补了一句:“网上那种‘公主抱’上山的视频看过没?我也可以。”姑娘脚下一顿,走得更快了。
这就是2025年的泰山红门。陪爬——这个2023年4月由泰安高校学生偶然组建的小圈子,如今已膨胀成一个二三百人的江湖。从最初鲜有人关注、从业者屈指可数,到26岁小伙“陈无敌”一年赚了30多万,再到两名女子花近3万元雇24名陪爬轮流抱5岁儿童登顶——泰山陪爬彻底火了。
火了之后,就乱了。
二、一场800元的赌局
穿红衣服的姑娘在红门挂了个牌子,“白天800,夜里900”。一个男人走过来,说好陪爬上山给800。
男人二话没说转了1700,然后说转错了,要她退900。姑娘没多想就退了。两人开始爬山,姑娘走得稳,男人却总掉队、喘粗气。中途男人想拉她的手,被拒绝了。
到山顶后,男人突然提议比谁先下山回红门,赢了把钱要回去。姑娘选了坐缆车加打车,男人却一路狂奔——58分钟就跑到了红门。姑娘到时,男人拿着手机轨迹数据等在那儿。800块,原路退回。
姑娘后来发视频讲了这事,评论区吵成一锅粥。有人说这是“白嫖”,有人说“赌约公平”。姑娘自己也承认:行业里没合同,全靠口头说,出了纠纷只能自己认倒霉。
三、500块的“爬山机器”
王晓荔的同事也踩了坑。她在网上刷了无数泰山陪爬的短视频,清一色温柔陪伴、耐心等候、鼓励打气,氛围感直接拉满。她花了500块,请了个男性陪爬,图的不是有人带路,就是想爬山有人陪、有人照顾,消解独自登山的疲惫和孤单。
结果呢?那人全程码着一张脸,让提一下包嫌沉,累了说让背一下,人家说“没有这个服务”。就是一个劲地催爬山,休息一下就催,“说耽误时间”。一路上零交流、零情绪价值,像一台只会赶路的爬山机器。
她累得双腿发酸,想在台阶上坐两分钟喘口气,对方立马开口催促,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其实陪爬的男生也有自己的无奈——他不是网上包装出来的网红陪爬,就是普通的兼职从业者,每天接好几单,凌晨上山、深夜下山,早就身心俱疲。在他的认知里,500块只包含带路和陪同登山,不包含拎包、负重、哄人、陪玩。之前心软帮游客拎东西、迁就休息,最后超时被平台扣钱,还被挑剔差评,白忙一场。久而久之,干脆一刀切,严格卡流程、卡时间。
一边是满心期许的感性消费,一边是精打细算的理性打工。本来双向奔赴的买卖,最后变成了双向的不理解和委屈。
四、“公主抱”与灰色地带
有人在社交平台上刷到的陪爬视频,画风完全不一样——“公主抱”“秀肌肉”“背女生上山”。一名陪爬从业者直言:“网上那些温柔体贴的氛围感视频,大多是摆拍、剧本营销,根本不是常态。”
拉、背、扛、抱等身体接触引发了“擦边”质疑。有陪爬团队领队声称“我们是纯‘绿色陪爬’”,不会主动拉客人的手。但一位陪爬从业者向媒体坦白:陪爬过程贴心伺候、拿包喂水,把人哄得心情大好,结束后直接主动表白处对象,“边界感几乎完全没有”。
而更隐蔽的乱象藏在产业链深处。有网友爆料:“泰山陪爬竟然也是产业链了,组织者差不多收取一半的费用。比如喊价800,组织者能得400,不能私自接单。”
陪爬尚未被纳入官方职业分类,缺乏统一的服务标准和监管机制。大部分服务只是口头约定,不签书面合同。一旦发生意外或纠纷,责任划分成了难题。
五、收了定金就消失
几位首次找陪爬的游客向记者讲述了相似的遭遇——在出游前10天通过社交平台联系陪爬者,支付了100元定金,本以为是一段新奇体验,结果抵达景区后发现对方已经失联。有游客甚至在转账支付定金时收到过诈骗提醒,还是落入了圈套。
入行门槛低到“几乎什么人都能做”。有人用虚假照片接单,有人收了押金失联,有人服务敷衍只负责“陪走”不提供实质帮助。部分从业者无专业登山经验、不懂急救知识便仓促接单;服务定价也无章可循,节假日加价幅度、是否额外收取门票等均由商家单方面决定。
有游客在社交平台吐槽:“泰山陪爬避坑、避雷。姐妹们这陪爬真的没必要找,找不好了真垃圾,而且一点都不值。我自己踩雷都中了两次。”
六、135公里的刀片刺绳
陪爬乱象愈演愈烈的同时,泰山景区做了一件更轰动的事——在景区周边架设了总长135公里的刀片刺绳镀锌隔离网。话题阅读量超过900万。网友和媒体评论说“泰山把钱花在了‘刀刃’上”“防火防盗防驴友,但拉网圈山用力过猛”。
景区回应称,隔离网是为了防止驴友用火引发火灾。但律师指出,客观上封堵了民间野爬路线。当地村民也很无奈:“每年清明上坟祭祖时有些不方便,得额外多绕好长的路。”
135公里的刀片刺绳,绕泰山两圈。它拦住的是逃票的驴友,还是上坟的村民?它防的是火灾,还是陪爬乱象催生出的灰色产业链?
有人建议:与其铁蒺藜劝退,不如开条官方“野趣徒步线”,门票加份保险,既断了黑导财路,又让驴友光明正大撒欢。
七、治标还是治本?
陪爬的火爆,折射的是年轻人对“情绪搭子”与“专业向导”双重需求的叠加爆发。国金证券预测,2025年中国陪伴经济市场规模将达500亿元。
但一个500亿的市场,不能永远靠口头约定和社交平台私信来运转。律师芮欢月指出:“当下陪爬服务提供者主要通过社交平台招揽顾客,且普遍采用口头约定,双方权责并不明确。因此一旦发生意外或纠纷,游客权益亦难以获得有效保障。”
陪爬从业者也盼着这行能更规范、更靠谱。有专家建议:景区、网络平台或监管部门可将陪爬纳入规范化管理,提供陪爬服务示范合同,探索服务费用第三方托管制,要求陪爬者掌握急救和应急处理知识。毕竟,泰山的路要一步一步爬,陪爬的生意也得一步一步走——立好规矩、守住底线,才能爬得稳、走得远。
红门那块牌子还在。每天都有新面孔蹲在路边,举着“陪爬”的纸板,像举着一份不确定的未来。
山脚下,135公里的刀片刺绳在日光下闪着冷光。上山的路有七千多级台阶。每一级都有人走过,有人摔倒,有人被搀扶,有人独自咬牙。
而真正需要被扶正的东西,或许从来不只是游客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