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没人拿刀逼你,但所有人都知道怎么让你掏钱。
摩洛哥集市不是买便宜货的地方。它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心理战,价格从你踏进巷口那一刻就开始浮动。你以为是自由市场,其实是一套运行了上千年的价格歧视系统——本地人一个价,游客一个价,而“游客”的定义是:只要你看起来像在找路,你就已经输了。我在马拉喀什住了一个月,前前后后被宰了七次,才把这套规矩摸清楚。最惨的一次,我花三百二十迪拉姆买了一只“手工打造”的铜盘,三天后在同一片集市,隔了不到五十米,另一个摊主冲我喊:“朋友,一百五,全新的。”我没买,但我在那个摊位前站了很久,久到那个摊主都开始不自在,低头去擦一把已经擦了三遍的茶壶。
我站那儿不是为了砍价,我是在想一件事:他是从哪一秒开始算我“游客”的?
是我掏手机看地图那一下,还是我穿着那双干净的白色运动鞋拐进巷子的时候?从那天起,我换了一双旧拖鞋,把手机塞进兜里,走路开始不看路牌——三天后,有人用阿拉伯语向我问路,问我大清真寺怎么走。我站哪一边?我站摊主那边。不是因为我认同看人下菜碟,是因为在这套系统里,摊主和游客是共谋关系——你觉得你在砍价,他觉得他在陪你演,真正被宰的,是那些以为“明码标价”才是公平的人。
一、第一口价就是你的底价
那天下午三点,菲斯古城,气温三十七度。
我钻进一条只容两人侧身而过的小巷,蓝色木门半开着,里面挂满了地毯。
一个穿灰色长袍的男人正坐在矮凳上喝茶,杯子是玻璃的,上面印着金边,他喝得很慢,慢到我能数清他喉结动了几下。他抬眼看我,没起身,只说了一句:“进来坐,外面热。”我进去了。不是因为我想买地毯,是因为外面确实热。
他叫哈桑,四十七岁,左手无名指戴一枚银戒指,戒指上刻着柏柏尔文字。
他给我倒了一杯薄荷茶,茶倒得很高,从半米高的地方往下浇,沫子刚好堆到杯沿,一滴没洒。
我喝了一口,甜得嗓子发紧。他问我从哪来,我说中国。他点点头,说:“中国好,中国人有钱。”我还没来得及接话,他已经站起来,从墙上扯下一块深红色地毯,往地上一铺。地毯很大,至少两米乘三米,花纹是菱形套菱形,边角有些磨损。他蹲下来,用手掌在地毯上慢慢抹过去,说:“这是我家传的,我爷爷那辈织的,纯羊毛,植物染。”我问多少钱。他看着我,眼睛没眨,说:“两千八。”
两千八迪拉姆,合人民币将近两千块。我摇头,说太贵了。他笑了,笑得很轻,像是我说了什么孩子气的话。他把地毯卷起来,用一根麻绳捆好,往我脚边一放,说:“你给个价。”我说我不知道行情。他说:“你随便给,我不生气。”我犹豫了,那一刻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他是认真的呢?如果这块地毯真的值两千八呢?我试探着说:“八百。”他脸上的笑容没变,但他把茶杯放下了,放得很轻,杯底碰到玻璃桌面,发出“嗒”的一声。他说:“八百?朋友,你是在开玩笑。这块地毯我光染线就染了四十天。
”他顿了一下,又说:“但你是今天第一个进来的,我给你个面子。
一千五。”我站起来要走。他喊住我:“一千二。”我走到门口了。他喊:“一千。”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把地毯往肩上扛,说:“九百,不能再低了,再低我爷爷要从坟里爬出来骂我。”
我买了。九百迪拉姆,付的是现金,他数钱的时候一张一张数,数到第五张停了一下,抬头问我:“你是从中国哪个城市来的?”我说上海。他点点头,说:“上海好,上海女人会砍价。”他把钱塞进长袍内侧的口袋,然后从角落里摸出一个小铜壶,说:“送你。”我接过铜壶,壶身很凉,上面刻着同样的菱形花纹。我走出巷子的时候,太阳刚好从两栋楼之间的缝隙照下来,照在我手里那个铜壶上,反光刺得我眯了一下眼。
三天后,我在另一条巷子看到同样大小、同样花纹的地毯,标价三百五。
那个摊主是个年轻人,他指着地毯说:“机器织的,一百五给你。”我没告诉他我买过一块。我只问了一句:“那手工的呢?”他说:“手工的要订,等两周,六百。”我站在那儿算了算:我等了两周,多花了三百,买到的是一块“传家宝”。
二、老城里的价格是看人下菜碟
香料摊在马拉喀什的杰马夫纳广场边上,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穿黑色长袍,头巾裹得很紧,只露出一张脸。她不会说英语,也不会法语,只会阿拉伯语和一点西班牙语。我指着那堆姜黄粉,用手比划了一个“一公斤”的手势。她伸出三根手指,又指了指计算器。计算器上显示:180。我摇头,按了个“80”。她把计算器拿回去,按了个“150”。我又按“90”。她看着我,突然笑了,露出一颗金牙,然后从摊子底下摸出一把铜勺,舀了一勺姜黄粉,倒进一个塑料袋里,递给我。我摆手,意思是我不买了。她把袋子往我手里一塞,又指了指计算器,上面已经变成了“100”。我掏出一百迪拉姆,她找了我一张皱巴巴的二十,然后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小把藏红花,塞进我装香料的袋子里,用阿拉伯语说了一句什么,我听不懂,但旁边一个买菜的本地妇女笑了,用英语对我说:“她说你长得像她儿子。
”我拎着那袋香料走了,走了大概二十米,那个本地妇女追上来,小声说:“你买贵了。
姜黄粉一公斤最多六十,她给你的那把藏红花,是染色的。”我回头看那个老妇人,她正低头整理摊子,动作很慢,慢到像在数每一根藏红花。
后来我认识了阿卜杜,一个当地的导游,四十岁,皮肤晒得发红,说话时喜欢用手拍自己的大腿。他告诉我:“在摩洛哥,价格不是由东西决定的,是由人决定的。
你穿什么鞋,戴什么表,手机是什么牌子,甚至你走路的速度,都在告诉摊主一件事:你值多少钱。
”我问他:“那本地人怎么买?”他说:“本地人不去游客区买。本地人去 Mellah 市场,那里没有标价,但也没有游客。你进去,摊主看你一眼,就知道你是住这儿的还是来玩的。住这儿的,价格是固定的,因为下次你还会来。来玩的,价格是弹性的,因为下次你不会来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们正坐在他家的天台上,天台很小,摆着两把塑料椅和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壶薄荷茶和一盘杏仁饼干。他给我倒茶,倒到一半停下来,说:“你知道最有趣的是什么吗?是游客自己把这套系统喂大的。你们来了,觉得砍价好玩,觉得从两千砍到八百是胜利,然后你们走了,摊主记住的是:中国游客,第一口价砍四分之一,最后成交价在中间。”他拍了拍大腿,笑了:“你们每个人都在帮我们校准价格。”
三、我以为的浪漫集市是假的
来摩洛哥之前,我对集市的想象来自《一千零一夜》。飞毯、神灯、蒙面女郎在香料堆里穿梭,空气中飘着豆蔻和肉桂的味道。
我甚至想象过自己坐在一张地毯上,和摊主用眼神交流,然后他叹一口气,说“拿去吧,朋友,就当交个朋友”。
现实是:我坐在一张地毯上,摊主用计算器和我交流,按数字的速度比我按手机还快,然后他叹一口气,说“拿去吧,朋友,就当交个朋友”,但那个“朋友价”是我在第三轮砍价之后才拿到的,而隔壁摊同样东西的价格只有一半。
真正让我清醒的,是一个法国女游客。她叫克莱尔,三十一岁,在巴黎做平面设计,一个人来摩洛哥待两周。我们在索维拉的海边吃烤鱼时认识的,她坐在我旁边那桌,点了一条沙丁鱼和一盘沙拉,吃到一半,她突然转过头问我:“你有没有觉得,这里的人对游客好得有点累?”我没听懂。她放下叉子,说:“我在马拉喀什待了五天,每天至少被十个人搭话。每个人都问我从哪来,每个人都夸我的眼睛好看,每个人都想带我去他哥哥的店。一开始我觉得很热情,后来我发现,他们不是在跟我说话,他们是在跟一个‘游客’说话。
那个‘游客’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背着包,拿着相机,看起来会掏钱。
”她说这话的时候,夕阳刚好落到海平面以下,天从橘红变成深紫,她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她喝了一口水,又说:“昨天我在老城迷路了,一个男孩带我走了二十分钟,到了地方,他伸出手,说‘给我一百’。我给了他五十,他摇头,说‘不够,我走了二十分钟’。我又给了他五十。他走了,走的时候没回头。”克莱尔说完,把盘子推开,盘子里还剩半条鱼,鱼皮烤得焦黑,她用叉子戳了一下鱼眼,说:“在巴黎,如果有人主动帮你,你会说谢谢,然后心里想他是不是要偷你钱包。在这里,如果有人主动帮你,你会说谢谢,然后心里想他到底要多少钱。两种都不好,但第二种更累。”她站起来,把背包甩到肩上,说:“我明天去拉巴特。马拉喀什太‘摩洛哥’了,我受不了。”
她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海边,看着潮水一点一点涨上来。
我想起第一天到马拉喀什的时候,我在广场上看到一个卖水人,穿着红色长袍,挂着铜碗,腰间系着铃铛。
我举起相机,他冲我笑,然后走过来,把铜碗递给我,让我喝。我喝了,他伸出手,说:“五十。”我给了。他把钱塞进口袋,又去招呼下一个举相机的人。他腰间的铃铛一直在响,叮叮当当的,我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觉得那个声音不像音乐,像收银机。
四、这里的规矩是别信明码标价
在摩洛哥待了四周之后,我搬到了拉巴特,住在一个叫西迪穆萨的居民区。
房东是个退休教师,叫法蒂玛,六十二岁,丈夫去世了,一个人住一栋三层小楼。
她租给我二楼的一间房,月租两千迪拉姆,包水电,不含早餐。第一天搬进去,她给我一把钥匙,钥匙是黄铜的,齿很密,她说:“别丢了,这把钥匙配一把要一百五。”然后她带我上楼,指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说:“那是储藏室,里面是我丈夫的东西,别进去。”我点头。她又说:“厨房可以用,但用完要擦干净。我们摩洛哥人做饭油多,不擦会招蚂蚁。”我又点头。她看了我一眼,说:“你话很少。中国人话都少吗?”我说不是,我还在学。她笑了,说:“那你学快点。在这里,不说话的人容易被宰。”
她说的没错。第三天,我去附近的 Mellah 市场买鸡。摊主是个中年男人,围着蓝色围裙,围裙上全是血点。我指着一只鸡,他称了称,说:“七十。”我付了钱,旁边一个买鸡的老太太用阿拉伯语跟他说了一句什么,他皱了皱眉,从抽屉里摸出十迪拉姆,递给我。我没接,他直接塞进我口袋里,说:“你第一次来吧?七十是给游客的,六十是本地价。”我愣住了。他又说:“你住这儿?”我说是。他点点头,说:“那你以后来,直接说‘法蒂玛家的’,我给你六十。”我后来问法蒂玛,她说:“我在这条街住了四十年,卖鸡的、卖菜的、卖面包的,都认识我。你报我的名字,他们不会宰你。但你要是去别的区,报我的名字也没用,因为那是别人的地盘。”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沙发套是墨绿色的,有些地方磨得发白,她手里在织一件毛衣,针脚很密,织几针就停下来数一下。她说:“在摩洛哥,规矩不是贴在墙上的,是记在心里的。明码标价的地方,比如超市、药房、加油站,价格是固定的,因为那是现代部门。但集市、出租车、小餐馆,价格是谈出来的,因为那是传统部门。你从哪个门进去,就得按哪个门的规矩来。
”她数完最后一针,把毛衣放下,说:“你在中国,是不是所有东西都有标价?
”我说差不多。她摇摇头,说:“那多没意思。没有讨价还价,你怎么知道你在别人眼里值多少钱?”
离开摩洛哥那天,我在卡萨布兰卡机场的免税店买了一块巧克力。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扎马尾,指甲涂成淡蓝色。她把巧克力扫了一下,说:“四十五迪拉姆。”我把卡递过去,她刷完,把卡还给我,又从柜台下面摸出一颗糖,放在我手心里,说:“送你的。你是从中国来的?”我说是。
她笑了一下,说:“我姑姑在中国义乌做生意,她说过年的时候街上都没人,所有人都回家了。
”她把糖推了推,又说:“你回去的时候,飞机上冷,吃颗糖。”我捏着那颗糖,糖纸是金色的,上面印着阿拉伯语和法语。我走到登机口,坐下来,把糖剥开,放进嘴里。是薄荷味的,很凉,凉到我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紧了一下。我想起在菲斯买地毯的哈桑,想起香料摊的老妇人,想起法蒂玛织毛衣时数针脚的样子。我掏出手机,翻了翻照片,看到那张铜盘的照片,三百二十迪拉姆买的,现在放在我上海家里的书架上,当镇纸用。我关掉手机,把糖纸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护照夹里。广播响了,开始登机。我站起来,把背包甩到肩上,往前走。糖还在嘴里,凉意慢慢散了,甜味开始出来。
旅行Tips:
1、吃饭:游客区一顿塔吉锅均价 80 迪拉姆,本地人吃的街边小店 25 迪拉姆。
看菜单上没有标价的,先问价再点。薄荷茶游客价 20 迪拉姆,本地咖啡馆 8 迪拉姆。
2、住宿:马拉喀什老城民宿淡季 200 迪拉姆一晚,拉巴特居民区租房月租 1500 迪拉姆。
住民宿时主动和房东聊天,混熟了能拿到本地市场采购建议。
3、交通:城市内出租车不打表是常态,上车前谈好价。马拉喀什机场到老城合理价 100 迪拉姆。
火车是城际首选,卡萨布兰卡到拉巴特一等座 80 迪拉姆,一小时到达。
4、购物:集市第一口价通常是底价的 3 倍。
还价从四分之一开始,最终成交价在中间偏下。买之前先逛三家,问价不买,记住行情。本地人常去的市场比游客区便宜 40% 左右。
5、小费:餐厅账单已含服务费,额外给 10 迪拉姆即可。帮你带路的人,事先谈好价格,别等到了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