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口义兴街的下午,从一口油锅的滋啦声开始。
西天庙坐落于义兴街73号,藏在得胜沙后街南侧的窄巷之中,红墙绿瓦,不仔细看很容易擦肩而过。庙门上“西天庙”三字,为清代探花张岳崧题写,笔力沉厚,历经数百年风雨,字迹已然微微发暗。庙前石牌坊下摆着几张塑料矮凳,有老人闲坐喝茶,一只旧式铝茶壶,壶嘴的漆磕掉一小块。
很少有人知道,这座庙里供奉的先贤,一辈子没有做过大官。
王佐,字汝学,临高透滩村人,生于明宣德三年(1428年)。七岁丧父,母亲出身海口唐氏望族,将他带回娘家抚育,遍访名师,曾受教于唐舟、丘濬。正统十二年,十九岁的王佐乡试中举,次年进京会试落榜,入国子监读书。此后十九年间,屡次会试未能登进士第,最终放弃科考,先后出任广东高州、福建邵武、江西临江三府同知。为官二十余年,六十五岁辞官归乡。他为官清正爱民,素有“仁明司马”的美誉。
他留下丰厚的文字著作。《鸡肋集》收录诗歌三百零二首、杂文八十二篇,郭沫若读过他的诗文,称其为爱国诗人。他撰写《海南潮候前论、后论》,仔细推演琼州海峡以西潮汐流转规律,逐月记录潮水走向。风帆航海的年代,这篇文字护佑无数出海舟人。
于是渔民出海之前,常会前来拜祭。光绪版《琼州府志》记载:“西天大士庙在海口所城西二里许,祀王佐海上显灵,祈祷立应,故郡民虔祀之。”一位未能考中进士的读书人,因通晓海潮规律,被往来船民奉为海神。
庙宇始建于明隆庆年间,专为纪念王佐而建。四百多年来屡毁屡修,修缮不下十次。清代乾隆三十年、四十年、嘉庆十四年、光绪二十八年,历经四次大规模重修。现存建筑保留清代主体构架,三进两厢,砖木结构,斗拱上残存彩绘,色彩褪去,轮廓依旧清晰。
而庙门口的小吃,清末民初便已成市井气候。老街坊相传,早年西庙一带便是海口小吃汇集之地。西天庙由海府地区商贾乡民自发集资修建,百姓上香礼毕,习惯坐下充饥,小吃市集就此慢慢成型。清末民初,周边居民在庙前空地摆摊,售卖糖水、糕仔、田螺。当年义兴街是码头工人、船民往来要道,食物廉价管饱,一碗糖水面仅需数个铜板,路人蹲在路边匆匆吃完便继续赶路。
这份市井烟火,延续一百多年。糖水摊阿姨在这条街上摆了二十年。每日下午一点出摊,招牌糖水面,粗面条在红糖水里熬至粘稠,火候分寸极难拿捏——煮烂则糊,火候不足则汤面分离,无法相融。隔壁韭菜饼摊油锅常年不息,韭菜与虾仁裹薄面糊下锅,香气飘满半条街巷。炒田螺咸鲜微辣,刚好解韭菜饼的油腻。
甜薯奶、鸡屎藤、猪血汤、杂菜、腌芒果蘸辣椒盐 …… 摊子不大,品类繁多。有些摊位只收现金,阿婆不熟悉手机支付。人均不到七元,便可饱腹。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西天庙前有位人称“粑妹”的妇人,本名董亚梅,自小在义兴街长大,善做米粑。她的母亲符秋妹,七十多岁,花白头发夹着一枚发亮的发卡,街坊唤作“粑妈”。母亲早年在造船厂做工,下岗之后,家中六个孩子需要抚养,便跟随姑母学做米粑谋生。文革年代,小摊被视作资本主义尾巴被迫关停,直至改革开放,才重新开张。母女二人,在西天庙旁守着小摊度过无数春秋。
如今西天庙小吃街依旧热闹,炸虾饼五元一个,薏粑软糯,斑斓糕色泽鲜亮。游客逐年增多,不少摊主说节假日货品卖得更快。
庙里安静,庙外喧嚣,油锅滋滋作响。四百多年前,王佐撰写潮候文章之时,大概不会想到,自己的名字会和炸虾饼小摊紧紧相连。细想之下,却又毫不违和。他研究海潮流向,护佑渔民平安归航;这条街巷的烟火吃食,一代一代人以此谋生,守住平凡日子。
庙宇为一人而建,街巷为众生而活。西天庙的神龛与庙前油锅,相隔短短数步,各自存续,互不惊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