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可西里广袤高原,平均海拔超4600米
可可西里真正危险的事物,并不是红外相机要捕捉的怪兽。
2025年7月,杭州云深处科技和苏州白鹿鸣团队把一只套着仿真藏羚羊毛皮的四足机器人放进卓乃湖畔。操控距离2公里,续航2.5到4小时。它混进野生羊群,完成了零干扰拍摄(科技日报)。科研人员非得造一只假羊,是因为真人根本进不去。
这片地方在青海玉树治多县和西藏那曲交界。平均海拔4600米以上,含氧量不到平原一半。国家把它划入三江源国家公园长江源园区核心保护区,未经许可禁止穿越(三江源国家公园治多管理处)。
先给爱看怪兽故事的人一个结论。可可西里没有未知巨型生物。三江源国家公园管理局的监测体系里,250台红外相机网格化布设。记录到陆生脊椎动物46种,重点保护野生动物27种。每一只都在名录里(三江源国家公园管理局)。真有怪兽,早被拍到了。
可可西里的灰狼,就是当地人偶尔误看成“巨兽”的动物之一。
怪兽传说怎么来的?可可西里极端低温零下41.2摄氏度。紫外线是内地3倍。缺氧让人判断力下降(中国发展改革报社)。人在严寒缺氧之下,脑子转不动。风雪中远远望见一头野牦牛,事后记忆就容易加工成从未见过的巨兽。就像夜里把树影错看成人,高原环境把这种错觉成倍放大。
还有一种更冷的可能。早些年驴友在无人区遭遇的所谓神秘袭击,未必是野兽。可能是藏在里面的盗猎分子。可可西里已经连续16年没有响起盗猎枪声,这类情况大幅减少(新华网)。但它提醒一件事。没有信号和救援的地方,最危险的有时候是人。
怪兽翻篇,可可西里的恐怖才刚开场。4600米海拔意味着你站着不动身体也在拼命喘。普通人贸然闯入,轻则头痛欲裂,重则肺水肿、脑水肿。2012年,北京市地质研究所3名队员在沱沱河长江源区域失踪。最终两人死亡、一人失踪。他们都是20多岁的年轻人,带着国家公益性地质调查项目的专业装备(人民网)。
可可西里荒原,严苛环境下处处可见动物遗骸。
冷是第二道关。这里年平均气温低于零摄氏度。冬天零下40多摄氏度,风裹着寒气往骨头缝里钻。巡山队员早上从帐篷里出来,睡袋外面结着一层霜。鞋子冻得像砖头(新华社)。你温度计上读到的数字,跟身体感受到的冷完全是两码事。
第三道关在脚下。可可西里湖泊多,但绝大多数是咸水湖,矿化度高,不能喝。雨季5到9月,沼泽表面是平整草甸。一脚踩下去可能陷进去拔不出来。冻土区夏天表层融化,下面却是稀泥。越野车开进去像踩进伪装成水泥地的豆腐。巡山队每年至少12次大规模巡山,每3天一次小规模巡线。陷车和爆胎是常态(人民日报)。说起陷车,巡山队员嗓子眼发干。有时候一挖就是半天。
第四道关是失联。没有基站,手机就是废铁。白毛风一来,五米之外什么都看不见。指南针都可能失灵。2024年8月,两名陨石猎人在可可西里失联40小时。当地出动50多名警力才完成救援,其中一人已经出现幻觉(中国网)。2025年11月,21人9车通过网络联络“黑导游”非法穿越,被执法部门查获(央广网)。
可可西里保护区入口警示牌,私自穿越属于违法行为
人待不住的地方,动物反而自在。可可西里生活着两百多种野生动物。藏羚羊是其中最有名的一种。
可可西里的藏羚羊种群
上世纪90年代,因为绒毛制品在国际黑市被炒出天价,藏羚羊从几十万只锐减到不足2万只。一度濒临灭绝。看到这个数字,心里咯噔一下。那几乎是一个物种从地图上被抹掉的节奏(新华网)。
经过30多年保护,藏羚羊恢复到7万多只。整个物种从“濒危”转向“近危”(新华网)。每年5月到7月,雌羊从三江源、羌塘、阿尔金山跋涉数百公里到卓乃湖产仔。
迁徙途中奔跑的藏羚羊母子
2026年5月7日,首批158只藏羚羊顶着风雪通过青藏公路。五道梁保护站启用季节性智能红绿灯为羊群让路(青海新闻网)。青藏铁路通车20周年。当年设的33处迁徙通道,现在藏羚羊会钻到桥下乘凉避雨(人民日报)。
保护不只是巡山队员的事。三江源国家公园建立“一户一岗”生态管护员制度。到2025年底,管护公益岗位从17211个增加到20843个。每人每月补助1800元,户均年增收近两万元(青海省政府)。以前放牧的牧民现在骑摩托巡草原。看到陷在泥里的游客会帮忙拉车。看到受伤的藏羚羊幼崽会给保护站打电话。2026年5月,有牧民发现一只走失的幼崽,亲手喂了三天奶才放归(新华社)。这种转变比立多少块警示牌都管用。
但环境本身还在变。可可西里的湖在扩张,冻土在消融。气候暖湿化让盐湖面积持续增大,湖水外溢风险增加。对光缆和输油管线构成威胁(中国气象报)。这些变化需要人实地去看、去评估。机器羊可以混入羊群开展观测,却无法奔赴盐湖溃决这类复杂险情现场。科技可以分担一部分工作,但不能完全替代人实地探查。
回到开头那只机器羊。它的自组网通讯模组能在没有基站的无人区维持信号回传。360度全景激光雷达把羊群运动轨迹和环境数据全部收录(光明网)。技术确实厉害。但它最大的价值是让科学家看到以前看不到的东西。藏羚羊迁徙时在哪个坡面停留最久,幼崽出生后第几天开始跟着母羊跑,狼群在什么时间段活动最频繁。这些数据以前只能靠巡山队员的经验判断。
恢复种群数量后的藏羚羊
可可西里的恐怖,从来不在传说里。它在稀薄的空气里,在暗藏的沼泽里,在突然刮起的白毛风里。人类退出得越彻底,藏羚羊就跑得越自在。有些地方之所以还活着,就是因为人去得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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