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您怎么坐在这儿?”
周明远拖着行李箱,刚走到自家楼下,就看见七十多岁的老母亲坐在花坛边的水泥台阶上,身旁堆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还有一个旧得发白的帆布包。初冬的风卷着枯叶打在她花白的头发上,老人缩着脖子,双手拢在袖筒里,浑浊的眼睛望着小区门口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
那一瞬间,周明远的血全涌上了脑门。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蹲下身握住母亲冰凉的手:“妈,出什么事了?您怎么不进屋?赵敏呢?”
老太太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眼泪先滚了下来。她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楼上,又赶紧缩回去擦了擦眼角,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
周明远抬头看向五楼的窗户,灯亮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他掏出手机拨赵敏的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你妈在楼下呢,你不知道?”他压着嗓子,声音却控制不住地发颤。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赵敏的声音不咸不淡:“我知道。她自己要走的,我拦了,拦不住。你问问她,是不是她自己收拾东西非要走?”
“赵敏,那是我妈!七十多岁的老人,你让她一个人坐在楼下吹风?”
“周明远,你搞搞清楚,是你妈自己闹着要回老家。我好声好气跟她说了,等你回来再说,她不听,自己把东西收拾了往外搬。我能怎么办?我总不能把她绑在家里吧?”
周明远闭了闭眼。母亲有轻微的阿尔茨海默症,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但有一点她从来不糊涂,就是觉得自己是儿子的累赘。他和赵敏再婚这三年,母亲一直跟着他们住,赵敏表面上客客气气,但那种客气里总隔着一层。他夹在中间,两头哄,两头难。
“你先上来。”赵敏的语气软了一点,“外面冷,别让妈冻着了。有什么事回来说。”
周明远挂了电话,弯腰去扶母亲:“妈,走,咱们先回家。有什么事咱们慢慢说。”
老太太却往后缩了缩,连连摆手:“不回,不回。明远啊,妈回老家,妈自己能行。你给妈买张车票就行,妈不拖累你们。”
“您说什么呢!您一个人回老家,我怎么放心?”
“你媳妇不高兴。”老太太声音低下去,像做错了事的孩子,“妈知道,妈不傻。你媳妇嫌妈脏,嫌妈忘事,嫌妈碍眼。妈走了,你们就清净了。”
周明远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疼得发紧。他知道赵敏和母亲之间一直不冷不热,但他总以为,日子久了就好了。他以为赵敏会看在他的份上,看在这个家需要完整的份上,慢慢接纳母亲。他以为——
“先上楼。”他不由分说地把母亲扶起来,一手拎起蛇皮袋,“有什么事,我回来了,我来解决。”
楼上,赵敏开了门,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说什么,侧身让他们进来。周明远把母亲安顿在沙发上,倒了热水,又去把行李拿进来。母亲局促地坐在沙发边缘,双手放在膝盖上,像第一次来别人家做客。
赵敏站在餐桌旁,抱着胳膊,终于开口:“明远,我们得谈谈。”
“谈什么?”周明远在母亲身边坐下,握住她还在发抖的手。
“谈你妈的事。”赵敏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你孝顺,我也没说不让她住。但她现在这个情况,越来越严重了。上周她把厨房的燃气灶开了没关,差点出事。前天她又把小区里别人家的孩子认成你小时候,追着人家叫明远,人家家长都找上门了。我一个人在家,我真的应付不来。”
周明远沉默。
“我不是不孝顺,”赵敏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委屈,“但你得承认,她需要专业的照顾。养老院有医生,有护工,有同龄的老人。我们出钱,找个好一点的,周末去看她,这不是挺好的吗?”
“我妈不会去养老院的。”周明远说得很慢,“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她说过,死也要死在自己家里。”
“那这个家呢?这个家就不是她的家吗?”赵敏的声音高了起来,“周明远,你别忘了,这房子是我们结婚后一起买的。我也有份。我每天上班回来还要照顾她,我累不累?你出差就是一个星期,家里所有事都是我一个人的!”
母亲突然站起来,颤颤巍巍地往门口走:“我走,我走就是了。你们别吵了,都是妈不好,妈不该来。”
周明远一把拉住她,回头看着赵敏,眼底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碎裂。他想起三年前,他和赵敏刚结婚时,赵敏拉着母亲的手说“以后这就是您的家”。那时候母亲笑得合不拢嘴,说“我儿子有福气,找了个好媳妇”。那时候他以为,他终于把破碎的生活拼凑完整了。
“赵敏,”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异常,“我出差前,你是怎么答应我的?”
赵敏愣了一下,别开眼:“我答应什么了?我什么都没答应。”
“你说你会照顾好妈。你说让我放心去。你说——”
“我说的是场面话!你听不出来吗?”赵敏突然爆发了,“周明远,你前妻为什么跟你离婚你忘了吗?你问问你自己,你心里到底装着谁?你妈天天念叨的‘小雅’是谁?是你前妻!你妈记不住我的名字,天天叫小雅小雅,你让我怎么想?”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
周明远的前妻叫林雅,五年前因为性格不合离了婚。母亲一直喜欢林雅,即使离婚后也时常念叨。赵敏为这个没少跟他闹,他每次都哄,说妈是病人,你别跟她计较。
但此刻,母亲忽然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清明了一瞬:“小雅……小雅是好孩子。小雅给我洗脚,小雅给我做饭,小雅从来不嫌我……”她转头看向赵敏,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认出来,“你不是小雅。小雅呢?”
赵敏的脸刷地白了。
周明远站起来,挡在母亲和赵敏之间:“赵敏,妈是病人。她说什么你——”
“我知道她是病人!”赵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可她每次说小雅好的时候,你都在场。你替我说过一句话吗?你维护过我一次吗?周明远,我是你老婆,可我在这个家里像个外人!”
她转身冲进卧室,砰地关上了门。
周明远站在原地,耳边是母亲的喃喃自语和卧室里赵敏压抑的哭声。他忽然觉得很累,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回头一看,却发现自己把最重要的东西弄丢了。
那天晚上,周明远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一夜。母亲被他哄着睡下了,卧室的门也再没打开过。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些年的事。
他想起林雅。想起他们刚结婚时,母亲从老家来,林雅跑前跑后地照顾,婆媳俩有说有笑。后来他工作越来越忙,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林雅开始抱怨,他开始不耐烦。吵到最后,林雅说:“周明远,你心里只有你妈,你根本不需要老婆。”他当时觉得林雅矫情,现在想想,她说的也许没错。
他想起离婚那天,林雅红着眼睛说:“你妈不容易,你好好照顾她。以后你再找,找个能容得下你妈的。”他当时没听懂,现在才明白,林雅是真心实意地希望他好,也是真心实意地知道自己做不到。
他又想起赵敏。赵敏是同事介绍的,离过一次婚,没有孩子,性格爽利。他们认识半年就结了婚,赵敏说“你妈就是我妈”,他信了。可日子过起来才发现,婆媳之间那层薄薄的客气,一碰就碎。赵敏不是坏人,她只是没那么爱他,所以也没法爱他的母亲。而他,他娶赵敏,又何尝不是因为需要一个女人来帮他照顾母亲?
他忽然觉得荒唐。两段婚姻,他都把母亲放在了最前面,可到头来,母亲还是觉得自己是累赘,妻子还是觉得自己是外人。他以为自己在尽孝,其实他谁都没照顾好。
天快亮的时候,周明远做了个决定。
他先给单位打了电话请假,然后去厨房熬了粥。赵敏出来的时候,他正把粥端上桌。赵敏的眼睛肿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先吃饭。”他说。
赵敏坐下,端起碗,半天没动。
“赵敏,昨晚我想了一夜。”周明远坐在她对面,声音很平静,“你说得对,这些年你受委屈了。”
赵敏的筷子顿了一下。
“我妈的事,是我没处理好。我不该把照顾她的责任全推给你,也不该在她念叨小雅的时候装聋作哑。你是我老婆,我应该站在你这边,至少应该让你觉得,这个家里有你。”
赵敏抬起头,眼眶又红了。
“但是赵敏,我妈不会去养老院。她养我小,我养她老,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如果你觉得过不下去——”
“周明远!”赵敏打断他,“你什么意思?你要跟我离婚?”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看着她,“我是说,如果你觉得过不下去,我理解。但如果你愿意再试试,我们一起想办法。请个白天的护工,我以后尽量少出差,我妈那边,我会跟她说清楚,让她明白,你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赵敏的眼泪掉进碗里,她赶紧低头擦了擦:“谁要你让啊……我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吗?我就是……我就是受不了你妈天天叫小雅,好像我永远比不上她似的。”
“你不是比不上她。”周明远伸手握住她的手,“你是我现在选的,是我要过一辈子的人。小雅是过去的事了,我妈糊涂了,她分不清。但我不糊涂,我分得清。”
赵敏抽了抽鼻子,没把手抽回去。
卧室的门悄悄开了一条缝,母亲探出头来,看见他们坐在一起,又缩了回去,嘴角却弯了弯。
那天下午,周明远带着母亲和赵敏去了趟公园。母亲坐在轮椅上,赵敏在后面推着。阳光很好,老太太眯着眼睛,忽然说:“今天天气好,小敏啊,谢谢你推我出来。”
赵敏愣了一下,她从来没听婆婆叫过她的名字。她低头看,老太太正仰着脸冲她笑,满脸的皱纹像菊花瓣。
“妈,您叫我什么?”
“小敏啊。”老太太理所当然地说,“你是我儿媳妇,我不叫你小敏叫什么?”
赵敏的鼻子一酸,差点又掉眼泪。她推着轮椅慢慢走,忽然觉得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周明远走在旁边,看着母亲和赵敏的背影,想起了一件事。前些天母亲清醒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明远啊,妈老了,记性不好了。但妈记得,你媳妇对你好。你要对人家好,别像……”她没说像什么,但他知道,她想说的是“别像上次那样”。
他快步跟上去,从赵敏手里接过轮椅。赵敏侧头看他,他冲她笑了笑。她也笑了,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日子还长,他知道,以后还会有磕磕绊绊,还会有争吵和委屈。但此刻,阳光洒在三个人身上,他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可以慢慢来。爱也好,包容也好,理解也好,只要还愿意在一起,总能把日子过成家的样子。
远处有孩子在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很高。母亲指着天空,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赵敏弯下腰去听,然后笑着大声说:“妈,那是风筝!好看吧?”
老太太点头,笑得像个孩子。
周明远推着轮椅,慢慢往前走。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也带着阳光的暖。他想起林雅,想起赵敏,想起母亲,想起这些年他爱过的人、伤过的人、想要弥补的人。他忽然明白,这世上没有什么两全其美,有的只是在选择之后,用心去把日子过好。
他弯下腰,在母亲耳边说:“妈,咱们回家。”
老太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映着儿子的脸,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笑着说:“好,回家。明远,咱们回家。”
赵敏在一旁看着,忽然伸手握住了周明远的手。他反握住她,三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风还在吹,阳光正好。
那天晚上,周明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赵敏背对着他,呼吸均匀,但他知道她也没睡着,因为她的肩膀偶尔会轻轻抽动一下。他伸手搭在她腰上,她没动,但过了一会儿,她的手覆上了他的手背。
“明远,”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你妈今天叫我小敏了。”
“嗯,我听见了。”
“她以前从来没叫过我的名字。她叫我‘那个谁’,或者直接说‘你’。”赵敏翻了个身,面对着他,黑暗里眼睛亮晶晶的,“你说她是真认出我了,还是又糊涂了?”
周明远想了想:“我觉得她是真认出来了。我妈糊涂的时候,谁都不认,就认我一个人。但她今天叫你的名字,还笑成那样,我觉得她心里是明白的。”
赵敏沉默了一会儿:“你妈其实挺可怜的。她不是故意要气我,她就是……记不住。”
“我知道。”周明远把她往怀里搂了搂,“所以我才说她不容易。赵敏,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再试试。”
赵敏没说话,把脸埋进他胸口,过了一会儿才闷闷地说:“你以后出差,能不能别去那么久?我一个人在家,真的有点怕。你妈晚上有时候会起来走动,我听见声音就醒,醒了就睡不着。”
“好,我跟领导说说,尽量不出长差。”
“还有,”赵敏抬起头,“你妈那个病,我们得带她去医院好好看看。上次社区医生说可以开一些药控制,我们去大医院再查查,看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好,我明天就去挂号。”
“还有,”赵敏的声音低下去,“你以后别在你妈面前提林雅了。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你一提,你妈就跟着念叨,我听着难受。”
周明远愣了一下:“我没提过啊。”
“你没提,但你妈提的时候,你从来不制止。你每次都沉默,好像默认她说得对似的。”
周明远心里一紧。他确实从来没制止过母亲念叨林雅,因为他觉得母亲是病人,跟她计较没意义。但他没想到,他的沉默在赵敏眼里是默认,是纵容。
“对不起。”他说,“以后我会跟妈说清楚。她再提林雅,我就告诉她,现在这个家,女主人是赵敏。”
赵敏的嘴角弯了弯,很快又压下去:“行了,睡觉吧。明天你还得上班。”
周明远闭上眼睛,手还搭在赵敏腰上。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和林雅刚结婚的时候,也曾经这样躺在床上聊天。那时候他说:“我妈不容易,你多担待。”林雅说:“我知道,我会好好照顾她的。”后来呢?后来他工作越来越忙,林雅一个人面对母亲,面对家里的琐事,面对他的缺席。她抱怨过,哭过,闹过,他只觉得烦。他觉得她不够体谅他,不够孝顺,不够懂事。
现在想来,林雅没有错。她只是没有义务替他承担一切。
而他,他也没有权利把照顾母亲的责任推给任何一个女人。不管是林雅,还是赵敏。
第二天早上,周明远给单位打了电话,把接下来两个月的出差都推了。领导有点不高兴,说他不顾全大局。他握着电话,平静地说:“我母亲病了,需要人照顾。如果单位觉得我不合适,我可以辞职。”
领导愣了一下,说:“你这是什么话,有事说事,别动不动就辞职。你先顾好家里,工作的事后面再说。”
挂了电话,周明远长出一口气。他从来没跟领导这么硬气地说过话,以前他总是怕得罪人,怕丢工作,怕这怕那。但现在他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比工作重要。如果他连自己的家都照顾不好,挣再多钱有什么用?
他带母亲去了医院。神经内科的医生做了详细检查,说老太太是阿尔茨海默症早期到中期,需要药物控制,也需要家人的耐心陪伴。医生开了药,又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最后说:“这个病不可逆,但可以延缓。家人的态度很重要,不要让她觉得自己是负担,不要让她情绪波动太大。情绪稳定,病情就稳定。”
周明远把医生的话记在心里。回家的路上,母亲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忽然说:“明远,那个医生说得对。妈不想当你的负担。”
“妈,您不是负担。”
“妈知道自己的身体。”老太太的声音很平静,“妈有时候糊涂,但有时候也明白。你媳妇对妈不错,是妈不好,老是惹她生气。”
周明远把车停在路边,转头看着母亲。老太太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但眼睛是清亮的。
“妈,赵敏是您儿媳妇,她照顾您是应该的。但您也要给她时间,让她慢慢来。”
“妈知道。”老太太拍拍他的手,“妈以后不叫小雅了。小雅是过去的事了,现在的媳妇是小敏。妈记住了。”
周明远的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他重新发动车子,眼睛盯着前面的路,声音有点哑:“妈,咱们回家。”
那天下午,周明远请了个护工。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刘,本地人,做这行五六年了,有护理证。刘姐来了之后,先把家里的燃气灶检查了一遍,又跟母亲聊了一会儿天,老太太居然没排斥,还跟刘姐说了好几句话。
赵敏下班回来,看见刘姐在厨房做饭,愣了一下。周明远把她拉到卧室,说了请护工的事。
“白天刘姐在,陪妈说话,做饭,打扫卫生。晚上我们自己来。周末刘姐休息,我来照顾妈。你要是有事,随时跟我说。”
赵敏看着他,半晌才说:“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护工一个月多少钱?”
“六千。”
“那你还剩多少?”
“够用。”周明远说,“我算过了,我们两个人的工资,去掉房贷和日常开销,请护工的钱刚好够。日子紧一点,但能过。”
赵敏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要不我也出一半吧。你妈也是我妈。”
周明远看着她,忽然笑了:“行,你出一半。”
赵敏瞪了他一眼:“笑什么笑,我认真的。”
“我知道你认真。”他伸手把她拉过来,“赵敏,谢谢你。”
“你今天都谢我两回了。”赵敏嘴上这么说,却没挣开他的手,“行了,出去吃饭吧。刘姐做了红烧肉,你妈爱吃。”
日子就这样慢慢过起来了。刘姐很专业,把母亲照顾得很好。母亲的情绪稳定了很多,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长。赵敏下班回来,会跟母亲说几句话,有时候还会陪她看会儿电视。虽然还是客客气气的,但那种客气里多了一点温度。
周明远开始学着做饭。以前他从来不下厨房,觉得那是女人的事。现在他每天下班回来,会帮刘姐打下手,学几个简单的菜。周末刘姐休息,他就自己做饭,虽然味道一般,但母亲吃得很开心。
有一天晚上,周明远在厨房洗碗,赵敏走进来,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看什么?”
“看你洗碗。”赵敏说,“你以前从来不洗碗的。”
“以前是我不对。”
“你以前也不做饭。”
“以后我做。”
赵敏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他,脸贴在他背上。周明远的手顿了一下,继续洗碗。水龙头哗哗地流,他的手泡在温水里,心里也暖融融的。
“明远,”赵敏的声音闷闷的,“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我怀孕了。”
周明远手里的碗差点掉进水槽。他转过身,看着赵敏。赵敏的脸有点红,眼睛亮晶晶的。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查出来的。我本来想等确定了再告诉你。”
周明远一把把她抱住,抱得很紧。赵敏推他:“你手上都是水!”
他没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过了一会儿,他感觉肩膀有点湿,是赵敏哭了。
“怎么了?不高兴?”
“高兴。”赵敏抽着鼻子,“我就是……我就是觉得,我们终于像个家了。”
周明远想起五年前,他和林雅也曾经有过一个孩子,但林雅流产了。那时候他正在外地出差,林雅一个人去的医院。他回来的时候,林雅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看着他什么话都没说。后来他们再没提过孩子的事,再后来,他们就离婚了。
现在,赵敏怀孕了。他忽然觉得,这是老天给他的第二次机会。
“这次我陪你去产检。”他说,“每一次都陪。”
赵敏在他怀里点头。
母亲知道赵敏怀孕的消息后,高兴得像个孩子。她拉着赵敏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下午,说她当年怀周明远的时候怎么样怎么样,说周明远小时候多调皮,说以后孩子生了她可以帮忙带。赵敏耐心地听着,偶尔应一两句,脸上的表情很柔和。
晚上,周明远伺候母亲吃药。老太太把药咽下去,忽然说:“明远,妈想跟你说件事。”
“您说。”
“妈以后要是糊涂得厉害了,你们就把妈送到养老院去吧。”
周明远的手一顿:“妈,您说什么呢?”
“妈说真的。”老太太看着他,眼睛很清亮,“妈不想拖累你们。小敏怀孕了,以后孩子出生了,家里事更多。妈帮不上忙,也不能添乱。”
“妈,您别说了。我不会送您去养老院的。”
“傻孩子,”老太太拍拍他的手,“妈知道你不舍得。但妈更不想让你为难。你看,刘姐照顾妈照顾得挺好,养老院有医生有护士,比家里方便。你们周末来看妈,妈就知足了。”
周明远低下头,半天没说话。他想起那天晚上,母亲坐在楼下的花坛边,身旁堆着行李,像个无家可归的人。那时候他心疼得发紧,觉得赵敏太过分。但现在他忽然明白,母亲早就做好了离开的准备。她不是被赶走的,她是自己选择离开的。因为她觉得自己是负担,因为她不想让儿子为难。
“妈,”他抬起头,看着母亲,“您听我说。这个家,有您的位置。以前是我没做好,让您觉得自己是外人。以后不会了。您是我妈,您养我小,我养您老。这是天经地义的事。赵敏也这么想。她跟我说了,以后孩子出生了,还要您帮忙带呢。”
老太太的眼睛湿了,嘴唇抖了抖,没说出话来。
“您要是再跟我说去养老院的事,我可生气了。”周明远故意板起脸,“您得看着您孙子出生,看着他会走路,会说话,会叫奶奶。您还有好多事没做呢。”
老太太擦了擦眼睛,笑了:“好,妈不走。妈看着孙子出生。”
周明远也笑了。他给母亲掖好被子,关了灯,轻轻带上门。客厅里,赵敏正坐在沙发上织毛衣,是给小宝宝织的。她手法不熟练,织了拆,拆了织,毛线都起了毛。
“别织了,明天去买现成的。”周明远坐过去。
“那不一样。”赵敏头也不抬,“自己织的暖和。”
周明远看着她笨拙的手指,忽然想起林雅。林雅也织过毛衣,是给他织的,深灰色的高领毛衣,他穿了好几年,离婚的时候没带走。那件毛衣现在还在老家的柜子里,母亲收着,每年冬天拿出来晒。
他甩了甩头,把那些念头甩出去。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赵敏织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妈今天跟我说,她以后不叫小雅了。”
“她跟我说了。”
“她还说,她以前对你前妻不好,总觉得配不上你。后来你前妻走了,她又后悔。”
周明远愣了一下:“我妈跟你说的?”
“嗯。今天下午刘姐不在的时候,她拉着我说的。她说她那时候老挑你前妻的毛病,嫌她做饭不好吃,嫌她不会收拾屋子,嫌她花钱大手大脚。后来你前妻走了,她才想明白,那些都是小事。她说她对不起你前妻。”
周明远沉默了很久。他从来不知道这些。母亲从来没在他面前说过这些。
“她还说,”赵敏放下毛衣,看着他,“她希望我跟你好好过。她说你这个人嘴笨,不会哄人,但心不坏。她说她以后不糊涂的时候,会尽量帮我带孩子,不给我添乱。”
周明远低下头,眼睛有点湿。他想起很多年前,母亲还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絮絮叨叨地跟林雅说话。那时候他嫌烦,觉得两个女人叽叽喳喳的,没完没了。现在他才明白,那是母亲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跟儿媳妇相处。只是那时候他不懂,林雅也不懂。
“赵敏,”他抬起头,看着妻子,“以后我妈要是再说什么不好听的,你告诉我,我跟她说。”
“不用。”赵敏笑了笑,“我现在知道她是什么人了。她不是坏,她就是老了。”
周明远伸手把她搂过来。赵敏靠在他肩膀上,手放在小腹上。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慢慢长大。
“明远,”赵敏轻声说,“我们以后好好过。”
“嗯,好好过。”
窗外的风还在吹,但屋里很暖和。母亲在卧室里睡着了,呼吸均匀。刘姐在厨房收拾,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轻轻的。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是赵敏在看的综艺节目,笑声一浪一浪的。
周明远闭上眼睛,听着这些声音。这些琐碎的、平凡的、属于家的声音。他想,这就是日子。有争吵,有眼泪,有委屈,有疲惫。但也有理解,有包容,有原谅,有爱。只要还愿意在一起,就总能找到办法。
第二天是周末。周明远起了个大早,去菜市场买了菜。他打算做一顿午饭,给母亲和赵敏露一手。他在厨房忙活了一上午,做了四个菜一个汤。虽然卖相一般,但味道还过得去。
母亲坐在餐桌前,看着一桌子菜,笑得合不拢嘴:“我儿子会做饭了。”
赵敏也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周明远给母亲夹了一块红烧肉,又给赵敏盛了一碗汤。三个人围坐在餐桌前,吃得很慢,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暖融融的。
吃完饭,周明远收拾碗筷。赵敏陪母亲在阳台上晒太阳,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周明远在厨房洗碗,听见母亲的笑声,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想,如果林雅还在,会是什么样?如果他们没有离婚,母亲是不是就不会得这个病?如果——
他甩了甩头,把碗放进橱柜。没有如果。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他现在能做的,就是把眼前的日子过好,把眼前的人照顾好。
下午,他带着母亲和赵敏去了一趟林雅那里。
林雅住在城西的一个老小区,离婚后没有再婚,一个人住。周明远是通过以前的同事打听到的地址,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去看看。他没告诉赵敏是去找林雅,只说带她们去城西逛逛。
车停在小区门口,他让母亲和赵敏在车上等着,自己上了楼。林雅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
“明远?”
“嗯。”他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雅比以前瘦了,头发剪短了,穿着一件旧毛衣,是那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他愣了一下,认出那是他以前穿过的。
“进来坐吧。”林雅侧身让他进去。
屋子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放着一盆绿萝,长得很好。周明远坐在沙发上,林雅给他倒了杯水。
“你怎么来了?”林雅坐在他对面,神色平静。
“我来看看你。”周明远握着水杯,“顺便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我妈……她得了阿尔茨海默症。早期到中期。”
林雅的手顿了一下。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说:“严重吗?”
“现在还好,有药控制。但以后会越来越严重。”
林雅沉默了一会儿:“你妈是好人。她对我很好,是我那时候不懂事。”
“她说她对不起你。”
林雅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她跟你说的?”
“她跟赵敏说的。她说她以前老挑你毛病,后来后悔了。”
林雅的眼泪掉下来,她赶紧擦了擦:“都过去了。我现在挺好的。”
周明远看着她,心里百感交集。他想说对不起,想说谢谢你,想说很多话,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口。他只是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茶几上。
“这是我现在的电话。你要是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林雅看了看那张纸条,没拿:“明远,你有你的生活了。我也有我的。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周明远点点头。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那件毛衣……你还在穿?”
林雅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毛衣,笑了笑:“穿着暖和。”
周明远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下楼的时候,他的脚步很轻,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回到车上,赵敏问他:“你去哪儿了?”
“去看了个朋友。”他发动车子,“走吧,回家。”
母亲坐在后座,忽然说:“我刚才看见小雅了。”
周明远的手一紧。
“她从楼道里出来,穿着你那件灰毛衣。”老太太的声音很平静,“她瘦了。”
赵敏转头看了周明远一眼,没说话。
周明远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路。过了一会儿,他说:“妈,小雅是过去的事了。现在的媳妇是小敏。”
老太太点点头:“妈知道。妈就是看一眼,看一眼就放心了。”
赵敏伸手,握住了周明远放在档位上的手。他反握住她,握得很紧。
车窗外,夕阳西下,把整个城市染成了金黄色。周明远把车开得很慢,很稳。母亲在后座打起了瞌睡,呼吸均匀。赵敏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弯着。
周明远想,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不完美,不轻松,有过去,有遗憾,有争吵,有眼泪。但也有现在,有未来,有理解,有包容,有爱。
他想起那天晚上,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觉得天都要塌了。现在想想,天没塌。日子还在过,人还在身边,爱还在心里。
他把车停在家楼下,熄了火。转头看,母亲醒了,正冲他笑。赵敏也醒了,伸了个懒腰。
“到家了。”他说。
“嗯,到家了。”赵敏说。
母亲伸出手,一手拉着儿子,一手拉着儿媳妇。三个人慢慢上了楼。
楼道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着他们脚下的台阶,一级一级,通向家门。
门开了,刘姐迎出来:“回来了?饭做好了,快洗手吃饭。”
周明远扶着母亲进门,赵敏跟在后面。屋子里飘着饭菜的香味,电视开着,新闻联播的声音不紧不慢。
母亲在餐桌前坐下,忽然说:“明远,妈今天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咱们一家人在一起。”
周明远给她盛了碗汤,放在她面前。赵敏坐在母亲旁边,给她夹菜。母亲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看着赵敏,叫了一声:“小敏。”
赵敏抬起头:“怎么了妈?”
“没事。”老太太笑了笑,“妈就叫叫你。”
赵敏的鼻子一酸,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周明远看着她们,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他想,这就是家。有老有小,有吵有闹,有眼泪有笑声。不完美,但真实。不轻松,但值得。
那天晚上,周明远躺在床上,听着赵敏均匀的呼吸声,和隔壁母亲轻微的鼾声。他闭上眼睛,嘴角弯了弯。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他要早起,给母亲熬粥,送赵敏上班,然后自己去上班。晚上回来,陪母亲说话,帮赵敏按摩浮肿的腿。周末带母亲去医院复查,陪赵敏去产检。日子会很忙,很累,但他不怕了。
因为他知道,这个家,有他在,就不会散。
他翻了个身,把赵敏往怀里搂了搂。赵敏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往他怀里拱了拱。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照着这个小小的家,照着这个平凡的故事,照着这个不完美但温暖的人间。
日子还在继续。
周明远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的。他睁开眼,窗帘缝里透进一线灰蒙蒙的光,天还没大亮。赵敏还在身边睡着,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肚子上,像是护着什么宝贝。他侧耳听了听,声音是从客厅传来的。他轻手轻脚地下床,披上外套推开门,看见母亲正蹲在玄关那里,手里攥着一块抹布,一下一下擦着鞋柜的边角。
“妈,您怎么起这么早?”
老太太抬起头,眼睛有点发直,看了他好几秒才认出来:“明远啊……妈睡不着,想着把屋子收拾收拾。”
周明远走过去,蹲在她旁边,看见鞋柜上摆着几双鞋,都是他和赵敏的,摆得整整齐齐。母亲手里的抹布是湿的,地上洒了几滴水。他伸手摸了摸母亲的手,冰凉冰凉的。
“妈,这才五点多,您再回去躺会儿。屋子刘姐会收拾。”
“妈知道。”老太太低下头,声音有点发虚,“妈就是……妈做梦了,梦见你爸了。你爸说家里太乱,让妈收拾收拾。”
周明远心里一紧。父亲走了快二十年了,母亲很少提他。每次提,都是她心里不踏实的时候。
“妈,我爸要是看见了,肯定夸您把家收拾得好。”他扶着母亲站起来,“但现在天还没亮,您再睡会儿。我陪您进去。”
老太太顺从地站起来,跟着他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看客厅,又看了看紧闭的主卧门,压低声音说:“明远,小敏怀着孩子呢,你多疼疼她。别像妈那时候,你爸忙,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心里苦。”
周明远点点头:“我知道,妈。您放心。”
把母亲安顿好,周明远没再回床上。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天边从深灰变成浅灰,又变成鱼肚白,最后透出一层薄薄的金。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生炉子,做饭,给他热好洗脸水,然后叫他起床。那时候他觉得母亲是铁打的,永远不会累,永远不会老。
可现在母亲老了。老得像一片秋天的叶子,风一吹就晃。
六点半,刘姐来了。她看见周明远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周哥,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我妈五点多就醒了,说睡不着。”
刘姐放下包,轻手轻脚地去看了看老太太,出来后小声说:“周哥,我跟你说个事。我昨天发现老太太把药藏在枕头底下,没吃。”
周明远腾地站起来:“什么?”
“你别急。”刘姐把他按回沙发,“我问她了,她说药吃了犯困,白天老想睡觉,她怕错过什么事。我跟她说了半天,她才肯当着我的面吃。但你得多留意,她可能是怕吃药,也可能是记不住自己吃没吃。”
周明远走进母亲房间,老太太正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听见动静转过头来。他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妈,您为什么不吃药?”
老太太的眼神闪了闪,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妈觉得……吃了药脑子更糊涂。妈不想糊涂,妈还得帮你带孩子呢。”
“妈,药是控制病情的,不是让您糊涂的。您不吃药,病情才会越来越严重。”
“真的?”
“真的。医生说的,您得按时吃药,才能看着孙子长大。”
老太太想了想,点了点头:“那妈吃。你让刘姐盯着妈吃,妈不藏了。”
周明远从母亲房间出来,赵敏已经醒了,站在客厅里揉着眼睛。他把药的事跟她说了,赵敏皱了皱眉。
“要不把药放在我这儿,我每天上班前看着她吃。”
“你上班早,六点多就走了。”
“那就头天晚上放好,写好纸条,她早上起来自己吃。刘姐来了再检查。”
周明远想了想:“也行。但得跟妈说清楚,让她别觉得我们是在监视她。”
赵敏看了他一眼:“你妈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她就是怕自己没用。”
这句话说得周明远愣了一下。他忽然发现,赵敏比他想象的要了解母亲。也许在他不在的那些日子里,两个女人之间发生过很多他没看见的事。
早饭桌上,赵敏把药盒拿过来,一板一板地摆好,旁边放了一杯温水。她指着药盒跟母亲说:“妈,这是今天的药,吃完饭就吃。我晚上回来检查,要是没吃,我可要生气。”
老太太看着赵敏,忽然笑了:“小敏凶起来跟小雅一个样。”
赵敏的手顿了一下,但没生气,反而笑了笑:“那您就乖乖吃药,别让我凶您。”
周明远在旁边看着,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想起以前,赵敏听见“小雅”两个字就炸,现在却能笑着接话。母亲呢,以前叫小雅叫得理所当然,现在叫小敏也叫得自然了。日子真的在变。
他出门上班的时候,赵敏正在门口换鞋。她怀孕快四个月了,肚子微微隆起,但动作还很利索。周明远帮她拎包,她接过去,忽然说:“明远,我想请我妈来住几天。”
周明远愣了一下。赵敏的母亲在老家,身体不太好,平时很少来。结婚这几年,赵敏从来没提过让她妈来住。
“行啊,什么时候来?我去接。”
“下周吧。她说想看看我,也想看看你妈。”赵敏顿了顿,“我跟她说了你妈的事,她说想来帮帮忙。”
周明远看着赵敏,心里有点发酸。赵敏的妈,也就是他岳母,一直对他不冷不热。当初赵敏要嫁给他这个二婚的,岳母是不同意的。后来勉强同意了,但见面总是不太热情。现在岳母主动要来,还说要帮忙,这让他有点意外。
“你妈……不嫌咱们家乱?”
赵敏白了他一眼:“乱什么乱。我妈说了,谁家没个老人?她也有老的一天。再说,你对我妈也不错,每年过年都记得给她买东西。”
周明远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每年过年,他给岳母买的东西都是赵敏挑的,他从来没操过心。但赵敏说是他买的,岳母也就信了。
“那我周末把家里收拾收拾,给你妈腾个房间。”
“不用腾,就住书房。我买个折叠床。”
“那怎么行,让你妈睡折叠床?我去买个新床。”
赵敏看着他,忽然笑了:“周明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周到了?”
“我一直都周到。”
“你以前可不这样。”赵敏说,“以前你只知道你妈,我家里人你从来不管。”
周明远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赵敏说得对。以前他确实只想着母亲,觉得赵敏的家人是赵敏的事,跟他没关系。现在想想,这种想法挺自私的。
“以后我管。”他说,“你妈就是我妈。”
赵敏没说话,但嘴角弯了弯,转身下楼了。
那天晚上,周明远在书房收拾东西。他把书架上的杂物清出来,又把积灰的角落擦了一遍。母亲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时不时扭头看他一眼。
“明远,你收拾书房干什么?”
“赵敏她妈要来住几天。”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她来干什么?”
“来看看赵敏,也看看您。”
“看我?”老太太有点紧张,“她是不是来挑理的?嫌我没照顾好小敏?”
周明远放下抹布,走到母亲身边坐下:“妈,您想多了。赵敏她妈就是来看看女儿,顺便住几天。您别紧张,就跟平时一样就行。”
老太太点点头,但周明远看得出来,她还是有点不安。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林雅的父母来家里住的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坐立不安,生怕哪里做得不好。那时候他不懂,觉得母亲太敏感。现在他才明白,母亲这辈子都在看人脸色,年轻时看婆婆的脸色,老了看儿媳妇的脸色。她从来没有真正放松过。
“妈,”他握住母亲的手,“这是您的家。谁来都是客人。您不用讨好谁,也不用紧张。您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老太太看着他,眼睛有点湿:“明远,你长大了。”
周明远笑了笑:“我都四十多了,还不长大?”
“在妈眼里,你永远是孩子。”
周末,周明远开车去火车站接岳母。赵敏本来也要去,但周明远让她在家歇着,说火车站人多,她挺着肚子不方便。赵敏想了想,同意了。
岳母姓孙,叫孙秀兰,六十出头,头发染得乌黑,穿一件枣红色的羽绒服,精神头很好。她看见周明远,脸上带了点笑:“明远来了。”
“妈,路上累不累?”
“不累,坐高铁快得很。”孙秀兰上了车,系好安全带,打量了一下车内,“这车几年了?”
“三年多了。”
“该换了。”孙秀兰说,“小敏怀孕了,以后带孩子出门,得换个大点的车。”
周明远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岳母的表情很自然,不像是在挑剔,更像是随口一说。他点点头:“嗯,我正考虑呢。”
“钱够不够?不够我那儿有。”
周明远愣了一下。这是岳母第一次主动提钱的事。以前她从来不问他经济状况,好像跟他划清界限似的。
“够,妈,您留着花。”
孙秀兰没再说什么,转头看窗外的街景。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明远,你妈那个病,严重不严重?”
“医生说早期到中期,吃药能控制。”
“小敏跟我说了,你妈有时候糊涂,有时候明白。”孙秀兰顿了顿,“糊涂的时候,是不是挺磨人的?”
周明远想了想:“还好,就是有时候记不住事,有时候认错人。不磨人。”
“那就好。”孙秀兰说,“我有个老姐妹,她婆婆也是这个病,后来糊涂得连自己儿子都不认识了,天天闹,白天黑夜颠倒着过,把一家人折腾得够呛。你妈要是到了那一步,你们可得提前做准备。”
周明远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嗯,我知道。”
“我不是吓唬你。”孙秀兰的语气软了一点,“我是觉得,小敏怀着孕,不能太累。你要是忙不过来,就请个人。钱的事,你别一个人扛,我那儿有。”
周明远鼻子有点酸。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岳母会跟他说这些话。以前他总觉得岳母看不起他,现在他才发现,也许岳母只是不知道怎么跟他相处。她跟他一样,都是不擅长表达感情的人。
到家的时候,赵敏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孙秀兰一下车,赵敏就迎上去,母女俩抱在一起。周明远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暖。
上楼的时候,孙秀兰走在前面,周明远扶着赵敏走在后面。门开了,母亲站在玄关,穿着那件枣红色的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看见孙秀兰,有点局促地笑了笑:“亲家母来了。”
孙秀兰点点头:“老姐姐,我来看你了。”
两个老太太面对面站着,一个紧张,一个温和。周明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孙秀兰伸出手,握住了母亲的手:“老姐姐,你养了个好儿子。我闺女嫁给他,我放心。”
母亲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孙秀兰拍拍她的手:“别哭,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你有什么事,就跟我说。咱们老姐妹俩,一起帮衬着孩子们。”
周明远站在旁边,眼眶也湿了。他想起三年前,赵敏嫁给他那天,孙秀兰全程没笑过。他以为岳母永远不会接纳他。可现在,岳母握着他母亲的手,说要一起帮衬他们。
赵敏走过来,挽住他的胳膊。他低头看她,她冲他笑了笑。
那天晚上,家里格外热闹。孙秀兰和刘姐在厨房忙活,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母亲坐在餐桌前,跟孙秀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赵敏在旁边织毛衣,偶尔插一两句话。周明远负责端菜倒水,忙得脚不沾地。
吃饭的时候,孙秀兰给母亲夹了一筷子鱼:“老姐姐,你尝尝这个,我特意做的,不辣。”
母亲尝了一口,点点头:“好吃。”
“那以后我常来给你做。”
母亲看着孙秀兰,忽然说:“秀兰,你是个好人。我以前还怕你嫌弃我们明远。”
孙秀兰放下筷子,认真地说:“老姐姐,我不瞒你说,我以前是嫌弃过。我觉得明远二婚,配不上我们家小敏。但后来我看明白了,明远是个实诚人。他孝顺你,对小敏也好。这样的女婿,我上哪儿找去?”
周明远低下头,扒了一口饭。他不敢抬头,怕被人看见他红了的眼眶。
赵敏在桌子底下握住了他的手。
那顿饭吃了很久。两个老太太聊了很多,从年轻时候的事聊到孩子,从孩子聊到孙子。母亲清醒的时候说话条理清楚,糊涂的时候前言不搭后语,孙秀兰也不急,顺着她的话往下接。有时候母亲说着说着忘了自己说到哪儿了,孙秀兰就提醒她:“老姐姐,你刚才说你们老家门口有棵枣树。”
母亲就接着往下说。
周明远在旁边看着,心里又酸又暖。他想,这就是他想要的。两个老太太能坐在一起吃饭,能说说笑笑。赵敏能安心养胎,不用夹在中间受气。他能好好上班,不用担心家里出事。
日子如果真的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岳母住了三天。三天里,她把家里的角角落落都收拾了一遍。厨房的调料瓶按高矮排好,卫生间的毛巾按颜色挂齐,阳台的花浇了水,连窗帘都拆下来洗了。周明远说不用这么麻烦,孙秀兰摆摆手:“我闲着也是闲着。再说,小敏怀孕了,家里得干干净净的。”
她还陪母亲去了趟医院。周明远本来要请假,孙秀兰说:“你上你的班,我陪老姐姐去。我以前在医院干过,比你会挂号。”
周明远没办法,只好由着她。那天中午,孙秀兰打来电话,说检查结果挺好的,医生夸母亲状态不错,药也按时吃了。又说她带母亲在医院旁边的公园转了转,老太太挺高兴。
周明远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愣了很久。他想起以前,林雅的母亲来家里住的时候,母亲也是这么忙前忙后,想讨好亲家母。可那时候他不懂,觉得母亲太卑微,还说过她。现在他才明白,母亲不是卑微,她只是想帮儿子把日子过好。
岳母走的那天,周明远请了半天假,开车送她去火车站。孙秀兰上车前,拉着他的手说:“明远,你妈是个好人。你好好待她。小敏那边,有我呢。她要是耍脾气,你跟我说,我骂她。”
周明远笑了:“妈,赵敏对我挺好的。”
“那就好。”孙秀兰拍拍他的手,“你们好好过。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我虽然老了,能帮的忙还是能帮。”
周明远点点头。他看着岳母走进车站,背影挺直,脚步利索。他忽然觉得,这个老太太比他想象的要硬朗,也要善良。
回家的路上,他给赵敏打了个电话:“你妈走了。”
“嗯,她刚才给我发了微信。”赵敏的声音有点哑,“明远,我妈说你家挺好的。她说你妈人不错,让我好好跟你过。”
“你妈也跟我说了,让我好好待你。”
赵敏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明远,我以前总觉得你不懂我。现在我觉得,你其实什么都懂,就是不说。”
周明远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
“赵敏,我以前是不懂。现在懂了。”
“那你以后还懂不懂?”
“以后也懂。”
赵敏笑了,笑声从电话里传过来,脆生生的。周明远也笑了。他挂了电话,把车开得很慢,很稳。路边的树已经开始落叶了,金黄色的叶子铺了一地,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
他想,日子就像这路上的叶子。有落的时候,也有长的时候。只要根还在,树就死不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赵敏的肚子越来越大。她的情绪也比以前稳定了,不再动不动就掉眼泪,也不再翻来覆去地问周明远“你爱不爱我”。她开始专心准备宝宝的东西,小衣服、小被子、尿布、奶瓶,一件一件地买回来,洗干净,叠好,放进柜子里。
母亲的状态也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她能跟赵敏一起整理宝宝的衣服,絮絮叨叨地说周明远小时候的事。坏的时候,她会把赵敏认成林雅,拉着她的手说“小雅,你回来了”。每次这种时候,赵敏都不再生气,只是轻轻把手抽回来,说“妈,我是小敏”。母亲就会愣一下,然后哦一声,低下头去。
有一天晚上,周明远下班回来,看见赵敏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他吓了一跳,赶紧过去问怎么了。
赵敏指了指卧室。周明远走过去一看,母亲坐在床边,怀里抱着一个旧相册,正在翻。相册里有周明远小时候的照片,有他和林雅的结婚照,还有他和赵敏的结婚照。
母亲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很清亮:“明远,妈今天翻相册,看见小雅了。”
周明远在她身边坐下:“妈,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妈知道。”老太太合上相册,放在膝盖上,“妈就是想跟你说,小雅是个好孩子,小敏也是个好孩子。妈以前糊涂,分不清。现在妈明白了,小敏是你现在的媳妇,你要好好待她。”
“我知道,妈。”
“还有,”老太太顿了顿,“妈对不起小雅。那时候妈老挑她毛病,是妈不对。你要是还能见到她,替妈跟她说声对不起。”
周明远低下头,喉咙发紧。他想起上次去看林雅,林雅穿着那件灰毛衣,说“穿着暖和”。他想起林雅红着眼睛说“都过去了”。他想起很多年前,林雅在这个家里忙前忙后,母亲坐在沙发上挑三拣四。那时候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妈,”他抬起头,“小雅不怪您。”
“真的?”
“真的。她跟我说过,您对她挺好的。”
老太太的眼泪掉下来,她赶紧擦了擦:“那就好,那就好。”
赵敏站在门口,把这些话都听进去了。她没进来,转身去了厨房。周明远过了一会儿出来,看见她在切菜,刀一下一下落在砧板上,很用力。
“赵敏。”
她没回头:“嗯。”
“你都听见了?”
“嗯。”
周明远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赵敏手里的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
“赵敏,我妈说的是真心话。她真的觉得对不起林雅。”
“我知道。”赵敏的声音很平静,“我没生气。我就是……有点羡慕。”
“羡慕什么?”
“羡慕你妈还会惦记林雅。我妈从来不会惦记我前夫。她只会说‘那个混蛋,不提他’。”
周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赵敏也笑了,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滋啦一声,油烟腾起来。
“行了,出去吧。这里油烟大。”赵敏推他。
周明远没出去,站在旁边帮她递盘子。赵敏炒菜的动作很利索,锅铲翻飞,香味很快飘满了厨房。母亲在客厅喊:“小敏,做的什么菜?这么香!”
赵敏大声回答:“红烧排骨!妈您爱吃的那种!”
母亲在客厅里笑:“好,好,小敏做的排骨好吃。”
周明远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赵敏的背影。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动作不如以前灵活,但还是很利索。他忽然觉得,赵敏比他想象的要坚强得多。她不是林雅,她不会因为母亲念叨几句就崩溃。她有自己的主意,有自己的底线,也有自己的柔软。
他想起刚结婚的时候,赵敏说“你妈就是我妈”。他以为那只是一句场面话。现在他才知道,赵敏是真的在努力做到。虽然她做得不完美,虽然她也有委屈,有抱怨,但她从来没有真正放弃过。
晚饭的时候,三个人围坐在餐桌前。母亲吃了两块排骨,说今天的排骨特别好吃。赵敏笑着说:“那以后我常做。”周明远给她们各盛了一碗汤,自己最后才吃。
吃完饭,周明远洗碗,赵敏陪母亲在阳台上看月亮。母亲指着天上的月亮说:“小敏,你看,月亮多圆。”
赵敏抬头看了看:“嗯,真圆。”
“明远小时候,我经常带他看月亮。那时候我们住在平房里,院子里有棵大枣树。夏天的时候,明远就坐在枣树下,我给他扇扇子,他仰着头看月亮,问我月亮上有没有人。”
赵敏听着,没说话。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后来明远长大了,搬进了楼房,就再没看过月亮了。他忙,天天忙,回来就睡觉。妈知道他不容易。”
“妈,明远现在不那么忙了。”赵敏说,“他每天都回来吃饭。”
“是啊。”老太太点点头,“他现在回来了。小敏,是你把他叫回来的。”
赵敏愣了一下:“我没叫他。”
“你叫他回来的。”老太太转过头,看着赵敏,“你跟他吵架,让他知道他错了。他知道了,就回来了。”
赵敏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那天晚上,她冲周明远发火,说他心里只有他妈没有她。那时候她以为周明远会跟她离婚。可他没有。他留下来了,还跟她说了那些话。
“妈,”赵敏握住老太太的手,“明远心里有您,也有我。他只是不会说。”
“妈知道。”老太太拍拍她的手,“妈什么都知道。”
周明远洗完碗出来,看见阳台上两个女人手拉着手,看着月亮。他没过去打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拿起手机翻了翻。翻到林雅的微信头像,停了一下。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我妈让我替她跟你说声对不起。
发出去之后,他等了一会儿。林雅回了:不用对不起。都过去了。你妈还好吗?
周明远回:还好。赵敏怀孕了。
林雅回了一个笑脸:恭喜你。好好过。
周明远看着那三个字,心里忽然很平静。他回了一个谢谢,然后退出微信,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赵敏从阳台进来,看见他坐在沙发上发呆,问:“想什么呢?”
“没什么。”他站起来,扶她坐下,“你站着累不累?腰酸不酸?”
“还好。”赵敏坐下来,靠在沙发上,“你妈今天跟我说了好多你小时候的事。”
“她都说什么了?”
“说你小时候特别皮,上树掏鸟窝,把裤子刮破了,回来不敢跟她说,自己拿针缝,结果缝成一团。”
周明远笑了:“我妈还记得这个。”
“她还说你学习好,考上了重点大学,是她这辈子最骄傲的事。”
周明远低下头,心里有点酸。他想起他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母亲高兴得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逢人就说“我儿子考上大学了”。那天晚上,母亲给他做了一桌子菜,自己却只吃了几口。后来他才知道,为了凑他的学费,母亲把家里唯一一头猪卖了。
“赵敏,”他抬起头,“我想带我妈回趟老家。”
赵敏看着他:“什么时候?”
“等孩子出生以后。等天气暖和了,我开车带她回去。她好多年没回去了。”
赵敏点点头:“好。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
“你带着孩子呢。”
“那怎么了?孩子小,正好让奶奶带着回老家看看。”赵敏笑了笑,“你妈这辈子不容易,你得让她回去看看。”
周明远看着她,忽然觉得赵敏比他想象的还要好。她不是那种嘴上说得好听的女人,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的。
他伸手把她搂过来。赵敏靠在他肩膀上,手放在肚子上。她的手很暖,他的肩膀很宽。两个人就这么靠着,谁也没说话。
客厅里很安静。母亲在阳台上打了个哈欠,然后慢慢走回卧室。她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儿子和儿媳妇靠在一起,笑了笑,没出声,轻轻关上了卧室的门。
窗外,月亮还挂在天上,圆圆的,亮亮的。照着这个小小的家,照着这个平凡的故事,照着这个不完美但温暖的人间。
周明远闭上眼睛,听着赵敏的呼吸声,和母亲房间里轻微的鼾声。他想,日子就是这样了。有苦有甜,有吵有闹,有眼泪有笑声。但只要人还在,家还在,爱还在,就没什么过不去的。
他想起那天晚上,他坐在楼下的花坛边,握着母亲冰凉的手。那时候他觉得天都要塌了。可现在,天没塌。母亲好好的,赵敏好好的,孩子也在来的路上。
他弯了弯嘴角,把赵敏搂得更紧了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他要早起,给母亲熬粥,送赵敏上班。然后去单位,跟领导说要把下个月的出差推了。晚上回来,陪母亲说话,帮赵敏按摩浮肿的腿。日子会很忙,很累,但他不怕了。
因为他知道,这个家,有他在,就不会散。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赵敏的头发里。赵敏的头发有股淡淡的洗发水味道,很好闻。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到了中天,把银白色的光洒在窗帘上。屋子里很安静,只有三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日子还在继续。平平淡淡,吵吵闹闹,有笑有泪。但不管怎样,他们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