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迹寻音:在砖雕与壁画间,撞见千年的风的山西运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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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落地山西运城张孝机场时已是深夜。接机的师傅操着一口浓重的晋南话笑:“你们这可是来对时候了,咱运城这地面儿,随便踢块砖都是唐宋。”这话不假,“地上文物看山西”,而晋南,正是这顶皇冠上最沉的明珠。

次日清晨,包车直奔首站——解州关帝庙。晨雾还未散尽,朱红山门已在眼前。导游说,这是中国现存始建最早、规模最大的关帝庙,隋代肇始,清康熙年复建,1400年的香火从未断过。我们先逛结义园,几百岁的古柏枝干虬结,像一群沉默的老者。门前那对明代铁狮子最是威风,旁边牵狮的铁人高鼻深目,是当年西域来的“驯狮师”,连胡须的卷曲都清晰可见。导游指着春秋楼:“想看关公读《春秋》的明代泥塑?得买30元的登楼票。”值!楼上的关公端坐灯下,眉峰微蹙,连衣褶的质感都像真的。庙里随处可见晋南民歌唱的影子,导游随口哼起:“关帝爷,面如重枣卧蚕眉,青龙偃月刀下鬼,忠义千秋震雷声……”那调子苍凉又敞亮,把殿角的铜铃都衬得有了魂。

离开解州,午后到了常平关帝庙——这里是关公的老家。据说他出生到避祸前都住这儿,后人建的祠堂比解州更早。正南的“关王故里”石坊,明间两柱盘着蟠龙,鳞片在阳光下泛着青光。山门东侧,四棵千年古柏守着一座八角七级砖塔,叫“井上塔”。传说关羽杀恶霸吕熊后,父母投井自尽,乡人感念,便在井上建塔。塔旁的古柏叶缝漏下光斑,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崇宁殿里,关公彩塑端坐,神龛旁侍者垂手而立,殿柱上的楹联写着“赤面秉赤心,骑赤兔追风,驰驱时无忘赤帝”,把忠义二字刻进了木头里。后院的娘娘殿供着关夫人,凤冠霞帔,眉眼温和,倒让这满是英雄气的庙多了几分烟火温情。最妙的是圣祖殿,主供关氏始祖关龙逄,两侧列着关公的曾祖、祖父、父母,连关平、关兴夫妇的厢房都安排得妥帖,活脱脱一个关氏家族的“老照片墙”。

第二天往稷山走。马村砖雕墓的发现纯属偶然——1973年村民锄地,一锄头下去,竟叩开了宋金的门。如今14座墓葬只开放1、2、5、8号,其余精品已移去太原。钻进墓室,凉意裹着泥土味扑面而来。墓室不大,却像个微缩的四合院:前厅后堂,左右厢房,砖雕的斗拱、门窗精细得像模子刻出来的。最惊艳的是墓室中央的砖砌舞台,杂剧人物和乐队的雕像虽小,却眉眼生动——那个吹笛的乐工,腮帮子还微微鼓着,仿佛下一秒就能听见笛声。导游说,这些砖雕是研究宋金建筑的“活字典”,而当地老人念叨的民谣更贴切:“马村的墓,地下的屋,砖雕的戏子在唱歌,宋金的风,吹了八百年还不歇。”

离了墓区,顺路去大佛寺。这座金皇统二年建的寺院,因一尊20米高的坐佛得名。正殿依崖而建,一楼斗拱是典型的金代构件,单昂五铺作,像展开的鸟翼。爬木梯上到楼顶,大佛从脚到头贯穿三层,抬头望,佛的眼睑低垂,嘴角似笑非笑,连掌纹都清晰可辨。站在楼顶远眺,稷城全景铺在脚下,风里飘着寺前老槐树的香气,突然懂了古人说的“登高望远,心旷神怡”。

下午到稷山稷王庙。这是祭祀农耕始祖后稷的地方,元建清修,中轴线上的献殿、后稷殿、八卦亭、姜嫄殿次第排开。最绝的是那些雕刻:木雕的梁枋上,谷穗、麦浪、农具栩栩如生;石雕的柱础上,牛耕、播种的场景像一幅幅微型画卷;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孔雀蓝的光,连屋脊上的走兽都带着丰收的喜气。庙里的老碑刻上,还留着历代乡民祈愿“五谷丰登”的字迹。一位扫地的阿婆哼着晋南小调:“后稷爷,教种田,粟米香飘九重天,子孙代代有饭吃,不忘老祖宗的恩……”歌声软糯,却把千年的农耕记忆唱得鲜活。

第三天赶往永济普救寺。这座唐代古寺因《西厢记》成了“爱情圣地”,是全国唯一有“永结同心”双喜标志的寺庙。站在峨嵋原头,视野开阔得能望见黄河。寺内的舍利塔(当地人叫“莺莺塔”)最有意思,对着台阶拍手,塔里会传来“呱呱”的蛙鸣——原来这是声学奇迹“回音壁”。想起王实甫写的“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站在西厢房的窗前,仿佛能看见崔莺莺提着裙角,月光落在她的簪花上。导游笑着说,每年都有情侣来这儿挂同心锁,连风里都飘着甜意。

最后一站是芮城永乐宫。这座为纪念吕洞宾建的道教祖庭,因三门峡水库搬迁,从永乐镇“挪”到了古魏国遗址。中轴线上,龙虎殿、三清殿、纯阳殿、重阳殿依次排开,全是元代木结构的精华。三清殿里的《朝元图》最震撼——290位天神地祇朝拜元始天尊,衣袂飘飘,神情各异,连衣褶的线条都像在流动。1963年这幅壁画摹本去日本展出,被称为“东方画廊”。纯阳殿里画着吕洞宾的一生,从出生到得道,连他悬壶济世的细节都刻画得细腻。重阳殿的“七真殿”里,王重阳和全真七子的故事在墙上铺展,像一本立体的道教史。离开时,夕阳给永乐宫的琉璃瓦镀了层金,风里传来当地民谣:“永乐宫,壁画长,神仙排队拜玉皇,吕祖骑鹤云中游,留下丹青万年香……”

五天行程,像翻了一本厚重的晋南史书。从关帝庙的忠义,到砖雕墓的生活,从大佛寺的慈悲,到稷王庙的农耕,再到普救寺的爱情、永乐宫的仙风,每一处都藏着古人的智慧与温度。山西的文物不是冰冷的石头,它们是活着的历史——砖雕的戏子还在唱,壁画的神仙还在走,民间的歌谣还在传。正如那句老话:“地下文物看陕西,地上文物看山西”,而晋南,正是这“看”的最佳注脚。下次再来,或许该选个落雪的天,踩着青石板,听晋南民歌在古建间飘荡,再赴一场千年之约。

本文作者另一文可参考“踏迹寻音:最早被称作“中国”的地方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