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曼是被海风一点点唤醒的。
海棠湾的清晨总带着一种特别的味道,像是刚刚被海水洗过的玻璃,又像盐粒落在温热皮肤上之后慢慢化开的那种潮润。落地窗只留了一道很细的缝,窗外还没完全亮透,天边浮着一层浅淡的蓝,像还没来得及褪去的梦。白色纱帘鼓起来的时候,形状像一面被风撑起的小帆,轻轻碰着窗框,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
沈曼翻了个身,肩头从被子里滑出来,立刻被凉意舔了一下。她下意识往旁边摸去,手心碰到程远的背。那块背肌结实而温热,像一块刚刚在晨光里醒来的石头。程远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头偏向一侧,半张脸埋在枕头里,被子只盖到腰间,露出的一截后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她眯着眼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时间刚过六点。昨晚他们到酒店时已经很晚,飞机晚点,行李拖得人筋疲力尽,办入住的时候连前台的笑容都看得不太真切。进房以后,程远说先去看一下海,她说太困了只想洗澡睡觉。结果窗帘都没关严,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睡了过去。
那种睡意很重,重得像把人往深海里一按,连梦都来不及做完整。
沈曼本来想起身把窗缝关严,可她刚掀开被子,寒意就扑进来,逼得她又缩了回去。海南的空调开得低,她把肩膀往里一缩,闭上眼,打算再赖一会儿。
再睁眼的时候,房间已经亮透了。
九点多的太阳透过玻璃铺满整个屋子,酒店房间里一下子像被镀了层金。窗外是热带花园,棕榈树在风里轻轻摆,泳池像一块被切得极平整的蓝色镜面,偶尔有工作人员推着小车经过,在水面上投下短暂的影子。
程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床边低头看手机。听见她翻身的声音,他立刻抬起头,凑过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怕惊着她。
“醒了?”他问,“我叫了早餐,一会儿送上来。”
沈曼含含糊糊嗯了一声,慢慢坐起身。她睡得乱,头发散得到处都是,脸上还有压出来的睡痕。她伸手揉了揉眼,觉得自己整个人像是从海里捞上来的,脑子也还在发潮。
下床的时候,她顺手往旁边一看,忽然有一瞬间说不上来的别扭感涌了上来。那感觉像衣服里钻进了一粒极细的沙子,明明不大,却让人怎么都忽略不了。她皱了皱眉,暂时没想起来哪里不对,只是先去洗漱。
洗手间里,她和程远的东西并排放着。她的洗面奶,程远的剃须膏,牙刷,杯子,毛巾,一样样摆得规规矩矩。镜子上蒙着一层薄雾,是昨晚洗澡时留下的。沈曼拧开水龙头,热水一冲到手上,整个人彻底清醒了几分。
就在这时,她听见外面传来程远的说话声。
他像是在跟谁通电话,声音压得不高,但还是顺着敞着的门缝飘进来。
“对,今天早上去海边了,人不多,风有点大。”
“就我俩,没别人。”
沈曼擦干脸走出去,程远正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她接电话。晨光从窗外落进来,照着他宽肩窄腰的轮廓。他穿的是她前几天给他挑的那件灰色T恤,领口有点松,衬得脖颈很白。他一只脚踩在地砖上,另一只脚微微搭着,整个人看起来松弛得像刚从海里走出来。
见她出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匆匆说了两句就挂了。
“谁啊?”沈曼问。
“我妈。”程远把手机放进兜里,“问我们住得习不习惯。”
沈曼笑了笑,眼神却不自觉地从房间里扫了一圈。那种别扭感又回来了,而且更清楚了些,像有什么本该在的东西不见了,或者本不该出现的东西出现了。她一边想,一边随口问道。
“程远,”她说,“你昨晚洗澡了吗?”
“洗了啊,怎么了?”
“那你换下来的衣服呢?”
程远愣了一下,也转头看向房间。昨晚他们换下来的衣服本来应该挂在浴室门后,或者放在藤筐里,可现在一眼望过去,竟然都没了。
沈曼走进卫生间,毛巾架上整整齐齐挂着两条浴巾,洗手台干净得有些过分,藤筐也是空的。她皱起眉:“不对吧,昨晚明明还在。”
“可能酒店收走了。”程远试着解释。
“前台说了,今天下午才做客房清洁。”沈曼很快接上。
这下,程远也沉默了。
他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他们的行李箱还都没完全打开,衣柜里挂着两件酒店配的浴袍,底下整整齐齐放着拖鞋。程远又蹲下去看了看床底,随后绕到窗帘后面,连电视柜下面都看了一遍,最后停在电视机柜前,没动。
沈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里忽地一沉。
电视机柜上摆着一瓶矿泉水,一本酒店服务手册,一个烟灰缸,还有一块手表。
男人的手表。
钢带,蓝色表盘,表盘在晨光里泛着一种冷冷的光。沈曼第一眼就知道,那绝不是程远的东西。程远戴的是一块老卡西欧,还是大学那年他爸送的,表盘老旧,按键边缘都磨得发亮,跟眼前这块完全不是一回事。
程远伸手把那块表拿起来,翻到背面,眉头越来越紧。
“建平。”他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声音。窗外有行李车滚过地毯的闷响,咕噜咕噜,从远处来,又往远处去。
沈曼这才想起什么似的,去翻床头柜。昨晚她把身份证和房卡都放在那儿了,现在还在,旁边却多了一张便利贴。纸是浅黄色的,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句很客气的欢迎语:欢迎入住,祝您旅途愉快。字迹有些潦草,但能看出来不是酒店标准打印件。
她愣住了。
昨晚前台给过这个吗?她竟然有点想不起来。
程远把那块表在屋里来回看了一圈,最后走到阳台上推开门。阳台正对花园,外面有两把藤椅,中间的小圆桌上放着一杯喝过的水。那杯水已经没了一半,杯壁上挂着细小的水珠,清清楚楚表明它刚被人动过不久。
“这水是你喝的吗?”程远问。
“不是。”沈曼摇头,“我喝水都用自己的杯子。”
程远的脸色一点点变了。他把那杯水放下,回屋关上阳台门,还特意反锁了。
“你说,”他压低声音,“昨晚有人进来过?”
沈曼坐到床边,脑子开始迅速把昨晚的事情往回捋。
飞机晚点,进酒店已经很晚。前台是个戴眼镜的小姑娘,核对身份证、刷卡、递房卡,一切都很顺。上楼的时候走廊铺着厚地毯,脚步声像被吞掉。进门后,智能门锁亮了一下,窗帘自动开启,房间的光一闪而过,她还随口说了句“这酒店挺高级”。
之后她把东西放好,先去洗澡。程远说他在房里转了转。她洗完出来,他进去洗,她坐在床上吹头发。程远出来时,她头发还没干,两个人靠在床头聊了一会儿第二天的安排,然后关灯睡了。
昨晚的一切都太普通,普通到现在回想起来,竟然找不到一个明显的不对劲的地方。可也正因为太普通,才更让人后背发凉。
“你说你转了转,”沈曼看向程远,“你看见那块表了吗?”
程远摇头:“我就看了衣柜和阳台,还试了试那个智能马桶。”他说到这儿还有点不自在,“冲水声音特别大。”
沈曼拿起手机,直接拨了前台电话。电话很快接通,她尽量让自己声音平稳。
“你好,我是1608房的客人,想问一下,昨晚有人进过我们房间吗?”
前台那边顿了顿,随即说:“女士您好,我帮您查一下。”
键盘敲击的声音轻轻传来,过了一会儿,前台说:“昨天您办理入住后,我们这边没有登记任何进房服务。请问是房间里有什么问题吗?”
“有东西不对。”沈曼说,“房间里多了不属于我们的东西。”
“能方便描述一下吗?”
沈曼看着程远手里那块表:“一只男式手表,背面刻着‘建平’两个字。还有一张便利贴,写着欢迎语。阳台上还有一杯喝过的水,也不是我们的。”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一下。过了两秒,换了个明显年长些的声音接了过去,语气比前台稳重许多。
“女士您好,我是当班经理。”对方说,“您说的情况我们已经了解。方便的话,我们现在就派人上去查看,或者您也可以到大堂面谈一下。”
沈曼和程远对视一眼。
“我们下去。”她说。
他们很快换了衣服。程远把那块手表用纸巾包好,塞进口袋里;沈曼把便利贴也收了起来。两人乘电梯下楼的时候,电梯里还有一对老夫妻,提着游泳圈,老太太还笑着跟沈曼说了句“今天风好大”。沈曼勉强笑了一下,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大堂里人很多,前台排着队,休息区沙发上坐着等车的客人。一个穿黑西装的中年男人迎过来,自称是客房部经理,姓陈。他没多问,直接带着两人去了一间小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桌子椅子摆得整整齐齐,墙上挂着酒店的荣誉证书。陈经理给他们倒了水,态度客气,语气谨慎。
“沈女士,程先生,您二位说房间里多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能详细说说吗?”
程远把纸巾打开,把那块表放到桌面上。蓝色表盘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冷光,背面的“建平”两个字刻得很深。随后他又把便利贴放在旁边。
“这个,不是我们写的。”
陈经理拿起表翻看了几下,眉头越皱越紧。他又看了看便利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神色一下变得有些复杂。
“这个……”他说到一半停住,“您二位稍等,我去查一下。”
他这一去就是十几分钟。
沈曼坐在椅子上,手心慢慢起了层汗。空调开得有点低,她穿着短袖,膝盖上竟然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程远把外套脱下来,轻轻披在她肩上。她低头看了一眼,心里稍微安了一点。
陈经理再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穿保洁制服的阿姨。那阿姨身材瘦小,皮肤晒得很黑,手一直在围裙上搓着,神情紧张得很。
“这是负责1608那层的保洁员,刘阿姨。”陈经理说。
刘阿姨坐下的时候只敢挨着椅边,背绷得很直,眼神几乎不敢往他们这边看。
陈经理问:“刘阿姨,你昨天清洁1608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
刘阿姨飞快看了沈曼和程远一眼,又低下头去,声音很轻:“昨天下午扫的时候,屋里干干净净,啥也没有。阳台上我擦了桌子,放了新的矿泉水和烟灰缸……可是那杯水不是我放的。”
陈经理脸色立刻变了:“什么意思?”
“我放的是没开过的矿泉水,不是倒好的水。”刘阿姨搓着手,越说越小声,“早上我去做第一轮巡房的时候,看见阳台桌上有个杯子,里面有水,杯壁都凝汗了。我以为是前一位客人留下的,就收走了。谁知道下午再过去扫,又看见一杯,还是喝过的。”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沈曼和程远都没有说话,但彼此都从对方脸上看见了同样的东西,那是难以置信之后的迅速发冷。
陈经理立刻叫来了客房部主管。对方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姓吴,干练利落,拿着文件夹,一边翻记录一边回忆。
“1608前天住的是一位姓周的男客人,周建平。”吴主管说,“当天退房后,我们做过彻底清洁,刘阿姨下午一点多进去的。昨天晚上十点多你们入住,系统上没有任何异常记录。”
“前一天的客人有没有遗留物?”程远问。
吴主管摇头:“没有,退房时查房确认过。”
陈经理拿起那块表又看了一遍,忽然看向吴主管:“你刚才说周建平?”
吴主管愣了一下,点头:“对,身份证登记就是这个名字。”
她拿手机打开系统截图,递给陈经理看。屏幕上的入住信息很清楚,姓名一栏确实是周建平。
沈曼听到这个名字时,后脖颈突然窜起一阵凉意。
她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件事比“房间里进过人”还要更糟。那个名字像一根冷冰冰的针,悄无声息扎进她心里。
程远把手表重新拿起来,慢慢翻看,像想从这块小小的金属里看出什么蛛丝马迹。沈曼忽然站起来,语气变得很坚决。
“我要看监控。”
陈经理有些为难:“沈女士,这涉及其他客人隐私,按规定……”
“我房间里多了别人的东西,”沈曼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很稳,“一只手表,一张便利贴,一杯喝过的水。你们告诉我,它们是怎么进去的?从哪儿进去的?我和我男朋友的房卡在我们手里,昨晚我们都在睡觉。那个人怎么进入房间?如果不是非法进入,你们怎么解释?”
程远轻轻按了按她后背,像是在让她别太急。沈曼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发颤的劲儿压下去,重新坐回椅子上。
陈经理最终点了头,拿起对讲机低声吩咐了几句。没多久,他带他们去了监控室。
监控室里亮着一排屏幕,保安坐在操作台前,正在调画面。陈经理让他找出1608门口的走廊监控。屏幕上很快出现了那一段长长的酒店走廊,厚地毯把脚步声吞得干干净净。
前天下午一点多,刘阿姨推着清洁车进入1608。半个多小时后出来,车上多了床单和毛巾。
接下来是漫长而平静的走廊画面。偶尔有人经过,送餐车驶过,清洁车来回,整个楼层像被按在一种安静的节奏里。直到晚上九点多,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出现在画面里。
他个子中等,头发略长,戴着眼镜,站在1608门口刷卡进门。虽然画面不算清晰,但所有人都能看出那人就是周建平。
“周先生前天晚上九点多回过房。”吴主管确认道。
周建平进屋大概半小时后出来了一次,换了黑T恤,背着双肩包,手里拿着手机,往走廊尽头走去,之后就再没回来。
“那他什么时候退房?”程远盯着屏幕。
画面快进到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多,周建平再次出现在走廊里,穿着条纹polo衫,拖着行李箱,推门进了1608。几分钟后,他又走出来,箱子还在,手里多了一张房卡,随后按电梯离开。
“他没有交房卡。”程远说。
陈经理的脸色更差了。他出去打了个电话,回来后低声说:“前台查过了,他退房时说房卡丢了,按工本费扣了五十块。”
沈曼忽然觉得一阵发寒。她也不知道这股寒意是从哪儿来的,明明屋里开着空调,监控室也不算冷,可她还是觉得后背发麻。
程远把那块手表轻轻放在桌上,沈曼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注意到表壳边缘有细小的划痕。她凑近些,又摸了摸表带内侧,神情猛地变了。
“程远,”她声音有点发抖,“你看这里。”
程远接过表,顺着她指的地方看去。表带内侧有一条极细的灰白色痕迹,他用指甲轻轻刮了刮,指甲缝里竟带出一点粉末。
“这是什么?”他问。
沈曼没有马上回答。她只是抬起头,先看了看四周,目光最终落在房间吊顶上。
“陈经理,”她慢慢开口,“你们这个房间的天花板,是不是有检修口?”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一刻,监控室里像被什么东西骤然抽空,只剩下空调出风口持续不断的嗡鸣。陈经理还没来得及回答,沈曼已经站起身,快步往回走。
回到1608的时候,工程部的老孙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四十来岁,拎着个手电筒,动作很快。陈经理说明情况后,他先搬来椅子,站上去,伸手沿着吊顶板边缘摸了一圈,最后在靠近角落的一块板子处停住。
“这里有点松。”他说。
他手上稍一用力,那块板就被掀起一道缝。再一推,整块板子几乎被顶开,露出后面黑洞洞的一截空间。
一股混杂着灰尘和陈旧空气的味道扑了出来。
老孙把手电筒伸进去,照了一圈,忽然“哎”了一声。他伸手往里摸了摸,很快掏出一个东西来。
那东西灰扑扑的,长着细细的支架,顶端有个小小的镜头,镜头上竟还闪着微弱的红光。
针孔摄像头。
沈曼站在下面,仰头看着那个黑洞,脑子里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瞬间一片空白。她甚至没听清周围的人在说什么,只看见那点红光,像某种藏在暗处的眼睛,安静地、持续地盯着她。
程远一步跨到她面前,张开手臂把她整个挡住。她下意识往他怀里靠,额头撞在他胸口,能感觉到他心跳得很快,一下比一下重。
老孙又爬上去仔细看了一遍,随后在另一边又发现了一个,角度更偏一点,但同样能拍到床铺和卫生间门口。
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一刻沈曼终于明白,昨晚她睡前听到的那些细碎响动,不是错觉。那不是楼板里有人走动,也不是管道水流声,而是有人把眼睛藏进了天花板。
她甚至想起了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红光。原来那不是她眼花,那就是它在工作。
陈经理的脸已经彻底白了。他几乎是发着抖拿出手机,直接报警。
警察很快到了。
两个民警进屋查看,拍照,取证,封存那两个摄像头。一个年轻警员一边记录一边询问细节,问她们昨晚有没有听到别的异常,沈曼坐在酒店大堂沙发上,裹着程远的外套,低声把那天晚上的每一个细节尽量完整地说出来。
她说自己听见天花板上有轻微的响动,说自己以为是楼上住客,后来才知道顶楼根本没人。她说自己睡得沉,不知道摄像头是什么时候开始工作的。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嘴唇有些发白,但声音一直很稳。
程远一直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在她背后轻轻收紧,像是在无声地告诉她他还在。
警察离开时,年纪稍长的那位安慰他们,说这类事情虽然少见,但一定会查到底。酒店方连声道歉,陈经理直接表示房费全免,并补偿相同房型两晚住宿。
可沈曼已经不太在意这些了。
大堂里依旧有来来往往的人,孩子追着跑,情侣拎着行李说笑,前台姑娘微笑着接待下一波客人。阳光从落地窗外倾泻进来,一切都跟几个小时以前一样,但沈曼知道,自己眼中的这个酒店已经完全变了。
“走吧。”程远站起身,替她把外套拢好,“先回房收拾东西,我们换酒店。”
沈曼没有立刻动。她坐在沙发上,望着眼前那些人来人往的普通景象,忽然有些恍惚。那些平常而松弛的度假脸孔,此刻看起来离她很远,像属于另一个不受惊扰的世界。
“程远,”她低声问,“那个周建平装这些东西,到底是为了什么?”
程远沉默了片刻,重新坐回她身边。
“警察会查。”他说,“我们先离开这里。”
她点点头,终于站起身。
回到1608时,房间里的一切都还是原样。老孙搬过的椅子还放在中间,吊顶那块板半掀着,显得格外突兀。沈曼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程远一个人走进去收拾行李。拉链的声音,衣服被塞进箱子里的窸窣声,在安静的房间里都被放大了。
程远从卫生间出来,把她的洗面奶和自己的剃须膏都收进箱子侧袋。走到床头柜前时,他停了停。
那张写着欢迎语的便利贴不见了。
沈曼愣了一下,低头摸了摸口袋,纸片还在。她这才松了口气。
外面阳光正好,阳台门一开,海风带着热意一下子扑进来。泳池里的水被风吹得波光粼粼,有人在里面嬉水,笑声一阵阵传上来。沈曼扶着阳台栏杆站了一会儿,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散乱,程远把行李箱拉链拉好,走到她身后,从后面轻轻环住她的腰。
“好了,走吧。”
沈曼转过身,和他面对面站着。程远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泳镜印子,是昨天泡海的时候晒出来的。她望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此刻看起来比平时更真实,真实得让她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东西开始慢慢落下来。
“你还好吗?”他问她。
沈曼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
她当然没那么好。她心里像被什么爪子划了一下,留下了一道说不上疼却一直存在的痕迹。那种感觉不是愤怒,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被无声冒犯后的空落。她被看了,在她完全不知情的时候,在她以为自己正安心睡着的时候。
可她也知道,自己现在最需要的不是立刻想清楚一切,而是先离开这个房间。离开酒店,离开那堵藏着摄像头的天花板,离开这段让她呼吸不顺的空气。
答案可以留给警察,心却必须先靠自己一步步慢慢收拾回来。
她推开程远的手,拎起自己的包。
程远拖着行李箱,最后扫了一遍房间,确认没有遗漏。电视机柜上曾经放过那块刻着“建平”的手表,现在已经被装进证物袋。房间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又像每一处都留下了痕迹。
他们走出房门,走廊里安静得出奇。行李箱轮子压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电梯很快下到一楼,出门时,三亚的热浪扑面而来,像潮水一样把人裹住。
程远叫了车,把行李放进后备箱,又替沈曼拉开后座车门。沈曼坐进去,回头看了一眼,海棠湾酒店的主楼正慢慢往后退,泳池、棕榈树、白色阳台,全都缩成了模糊的色块。
司机是本地人,说话带着点轻快的口音,问他们去哪儿。程远报了另一个酒店名字,在三亚湾那边,离这里二十来分钟车程。
收音机里正放着老歌,邓丽君软软的声音飘出来,唱着熟悉的“甜蜜蜜”。车窗外是成片的椰林,阳光把叶片照得发亮,路边偶尔有卖椰子的摊子,绿油油的椰子堆得像小山。
沈曼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程远握着她的手,拇指一下一下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她想起昨晚睡前,自己嫌空调太冷,程远爬起来帮她调高温度,还顺手给她掖了被角。他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弄碎什么。
可就是那个轻轻摸头、轻轻掖被角的人,刚刚还在楼下替她挡开了所有目光。
换到新酒店的时候,天已经稍微有点暗了。房间在九楼,正对着海。沈曼拉开窗帘的一瞬间,整片海就这样毫无保留地铺进眼里,蓝得晃眼,海浪一层层卷上来,又退下去,白色浪边像在沙滩上写了又擦掉的字。
程远把行李箱打开,一件件把衣服挂进柜子。沈曼站在窗前,手心贴上玻璃,玻璃被太阳晒过,仍带着一点微微的热。
“程远,”她没回头,“你怕不怕?”
身后安静了两秒。
“怕。”他说。
她转过身,看见他正把她那条碎花裙挂进衣柜。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正好落到他脚边。
“那你还这么镇定。”
程远把裙子挂好,抬头看她:“我怕,但我更生气。”
沈曼愣了愣。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语气很慢,却很清楚。
“我生气那个人,凭什么。凭什么在你不知道的时候看你,凭什么把咱们好好的假期弄成这样,凭什么让你害怕。”他说完,停了停,“咱俩出来玩,凭什么得替这种人买单。”
他说“咱俩”的时候,咬字很重。
沈曼看着他,忽然伸手抱住了他。
他的背很宽,也很硬,像一堵能靠得住的墙。她趴了一会儿,能听见他心脏稳稳跳动的声音。那种声音让她安定下来,像某种不会被轻易破坏的节奏。
程远反过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
“饿了吧?”他问,“出去吃点东西?”
沈曼在他背上点点头。
他们出了酒店,沿着三亚湾的海岸路慢慢走。路边是卖椰子和烤鱿鱼的小摊,空气里混着海腥味和炭火味,热热闹闹的。程远买了个青椰,插上吸管递给她。沈曼喝了一口,椰汁清甜,冰凉顺着喉咙往下,胸口像是终于松了松。
两个人找了一家海边的大排档坐下。塑料桌椅,白色一次性桌布,老板娘嗓门很大,笑声也大。程远点了炒螺、烤鱼和一盆海鲜粥。菜上来之后,他先给沈曼盛了一碗粥,自己则埋头剥螺。
海风吹过来,吹得他额前的头发轻轻扬起,露出那截浅色的额头。沈曼看着他,忽然有一点想笑。
“你在笑什么?”程远问。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跟你在一起挺好的。”
程远看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剥好的螺肉放进她碗里。
那晚他们吃得很慢,直到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海面上最后一抹橘红沉进深蓝,夜色像一层很厚的布慢慢铺下来,大排档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暖黄的光照着每一张桌子、每一个人、每一碗热气腾腾的食物。
沈曼看着那些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烟火气,心里那团一直紧绷的东西,终于慢慢往下沉。不是消失,而是落到了一个不至于再时时刺痛她的地方。
那个藏在天花板里的红点,那个叫周建平的名字,那块刻着“建平”的表,它们都不会因为一顿饭而消失,但它们会退后,退到她生活的更后面去。退到她回头还能看见,但已经够不着的地方。
“程远。”她放下啤酒杯,忽然说,“明天咱们去蜈支洲岛吧,我想浮潜。”
程远抬头,眼睛亮了一下:“行。明天一早订票。”
他举起杯子,和她轻轻碰了一下。玻璃碰撞的声音很清脆,被海风吹得散开。
沈曼喝完最后一口酒,脱了鞋,走到沙滩上。夜里的沙子有点凉,踩上去柔软得像棉。海浪一下一下涌来,浸过她脚背,又慢慢退走,留下一层湿润的、发亮的沙面。
程远拿着她的拖鞋跟过来,停在她身边。
“这儿挺好的。”她说。
“嗯。”程远应了一声,把鞋放到她脚边。
她没有马上穿上,只是又站了一会儿。海风吹过她的发梢,也吹过她肩膀。浪花一次又一次涌上来,把她不想带走的那些东西,细细地卷进更远的夜里。
第二天早上,沈曼是被阳光晒醒的。
三亚湾的太阳比海棠湾更直,更烈。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金光,正好打在她脸上。她抬手挡了挡,翻身一看,程远已经坐在窗边的藤椅上看手机,晨光给他的侧脸描了一圈明亮的边。白T恤,翘起一撮的头发,看起来像刚睡醒的大学生。
“几点了?”沈曼声音有点哑。
“八点四十。”程远抬头看她,“蜈支洲岛的票我买好了,十点半的船。你再睡会儿,我去买早饭。”
沈曼裹着被子坐起来,慢慢揉了揉眼。换了酒店之后,那种被窥视的异样感淡了很多。窗外是海,耳边是潮声,整个房间都像被一种稳定的白噪音包裹住了,警觉自然也慢慢松下来。
她下床洗漱,走过客厅时无意扫了程远的手机一眼,屏幕还亮着,停在订票页面上,旁边有个聊天框,是她妈昨天发来的消息,问住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