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迁公告贴到老弄堂门口那天,婆婆给我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电话,她声音抖得厉害,像是忽然中了头彩,连呼吸都乱了。她在电话那头喊我:“宁宁,赶紧下班回来,天大的好消息,咱们家要翻身了。”
第二个电话,她已经开始哭了。那哭声里有压了好多年的不甘,也有一种终于等到时机的狂喜。她说:“老天爷总算没亏待我们周家,这回总算轮到咱们了。”
第三个电话,是晚上九点半。
她的语气忽然变了,连尾音都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似的。她说:“你今晚别回来了,小恺在家里等你,他有话要跟你讲。”
我当时站在上海图书馆后门,手里还拎着吃了一半的饭团,塑料袋被掌心的汗浸得发软。五月的风从淮海路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湿的暖意,路边的树叶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像一整座城市都在安静地呼吸。
我问她:“妈,什么话不能电话里说?”
她停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却像一根细针,扎得人心里发疼。
她说:“夫妻之间的事,当然得你们夫妻自己说。”
我到家的时候,周恺已经坐在餐桌边了。
桌上摆着两杯温水,一份打印好的协议,还有一个深蓝色的文件袋。屋子里没开大灯,只有厨房那盏小灯亮着,照得他的脸有些发白。
他没看我。
我换了鞋,放下包,慢慢走过去,站在餐桌边问他:“你妈说你有话跟我说。”
周恺这才抬起头来。他脸色很差,眼神却很稳,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
“沈宁,我们离婚吧。”
我看着他,没立刻说话。
屋子里静得厉害,只有冰箱低低的嗡鸣声一直在响,像这间房子也在替我们沉默。
这套房子是我们婚后租的,在中山公园附近,两室一厅,离我单位近,离他公司也不算远。房租不便宜,但我们住了七年,墙角连裂缝都比别处深些。七年里,我们一直没买房,不是买不起,是他爸妈总说,老房子迟早要动迁,等动迁款下来再说,何必现在背房贷。
现在,款子真的快下来了。
我拉开椅子坐下,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因为拆迁?”
周恺的手指缩了一下,像被什么烫到。
“也不全是。”
“那是什么?”
他低头看着那份协议,像在读一篇早就背熟的稿子。
“这几年我们过得也累。你一直不肯要孩子,我爸妈意见很大。现在家里弄堂拆迁,核算下来能拿三千万现金,另外还有两套安置房指标。我爸妈年纪大了,想把钱和房子安排清楚。”
我盯着他:“安排清楚,跟离婚有什么关系?”
周恺喉结动了动,像吞了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我妈说,你要是还在这个家里,动迁款以后就说不清。我们这些年没孩子,你也没给周家留下些什么,她不放心。”
我听完,竟然笑了一下。
不是开心,是被荒唐到极致时,身体自己弹出来的一点反应。
“周恺,你也是这么想的?”
他沉默了。
这一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直接。
我又问他:“你们家那套老房子,是你爸妈婚前的。我从来没想过分。你现在这么着急跟我离婚,是怕我以后去分你们家那三千万?”
“沈宁,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他皱了皱眉,终于抬起脸看我,“不是怕你分,是大家都省事。你看看协议,我没有亏待你。”
我拿起桌上的纸,随意翻了翻。
协议写得很简单,也很冷。
双方自愿离婚。
租住处物品各自取走。
男方补偿女方二十万元。
女方放弃对男方家庭拆迁所得的一切主张。
女方不得再以周家儿媳身份参与周家事务。
最后一页,周恺已经签好了名字,黑色签字笔的痕迹很重,像是怕谁反悔似的。
我盯着那二十万元看了很久。
七年婚姻。
我陪他从一个小部门的销售助理做到了经理,陪他爸做过心脏支架,陪他妈摔伤后住院复健了整整三个月。那些夜里排队挂号、买饭、缴费、守床、擦身、跑上跑下的日子,在这张纸上被折成了二十万。
周恺见我不说话,像是担心我闹起来,语气又硬了一点。
“我妈说了,二十万不少了。你自己有工资,没孩子拖累,以后也能过。我们好聚好散。”
我把协议放回桌上,轻声问:“你妈让你说,你就说?”
“这是我们全家商量过的结果。”他避开我的眼睛,“沈宁,别闹了。拆迁款三千万,很多亲戚都盯着,我们得先把家里关系理顺。”
“理顺?”
我忽然觉得这个词特别好笑。
原来我不是妻子,不是家人,不是和他一起走过七年的人,而是一段在拆迁款到账前需要清理掉的关系。
手机突然响了。
周恺看了一眼屏幕,没接。
可我看见了,是婆婆周秀琴。
他没接,电话却又打到了我这里。
我看了周恺一眼,直接按了免提。
周秀琴的声音从手机里冲出来,带着一种既兴奋又刻薄的劲儿,像她这些年的脾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阿宁,小恺跟你说了吧?你也别怪我们狠。女人啊,结婚这么多年没生孩子,已经算对不住婆家了。现在老天给我们周家翻身的机会,这钱不能被外人分走。”
周恺的脸色瞬间变了。
“妈,你别说了。”
“我为什么不能说?”周秀琴的声音更高了,“她在我们家吃住七年,我们没亏待她吧?现在给她二十万,够体面了。她要是识相,明天就去民政局,把证办了。”
我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已经凉了,凉得像这间屋子的气氛。
我叫了她一声:“妈。”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秒。
“我明天去。”
周秀琴明显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我说:“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周恺证件带齐。”
周恺猛地抬头看我,眼里全是震惊,像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
婆婆那边也愣了两秒,随即语气就松了下来,像终于吃下一颗定心丸。
“哎呀,阿宁,还是你懂事。妈就知道你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你放心,二十万一分不少给你。”
“钱不用了。”我说。
这回连周恺都愣住了。
“沈宁,你别赌气。”他立刻开口。
“我不是赌气。”我把协议推回到他面前,“你们怕我惦记三千万,那我就不拿你们一分钱。离婚协议重新写,婚内共同存款一人一半,租房押金按实际退还,其他各自名下财产归各自。至于你父母的拆迁款和安置房,我不主张。”
电话那头,周秀琴立刻接话:“口说无凭,要写进去。”
“会写。”
我站起身,进卧室去拿证件。
柜门拉开时,里面挂着我和周恺的冬衣。我的大衣旁边,挂着他去年生日我给他买的风衣。当时吊牌上八千多,他嫌贵,说自己一个做销售的穿那么贵干什么。我说你升职了,也该有件像样衣服。那天晚上他抱着我说:“阿宁,我以后一定让你过好日子。”
那句话现在想起来,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风,吹到耳边时,早就没有温度了。
我把结婚证从抽屉里拿出来。
红色封皮已经有些旧了,边角压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我三十一岁,头发比现在短一点,笑得有些拘谨。周恺站在我旁边,肩膀挺得很直,眼里还有一点光。
我把证件装进包里,关上抽屉,出来时,周恺还坐在原位,像一尊突然失了神的雕像。
电话已经挂了。
他看着我,声音低了些:“你真不要补偿?”
“不要。”
“为什么?”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我不想让你妈以后提起我时,还能补上一句,说她拿了周家的钱。”
周恺的脸像被什么狠狠抽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
那一晚,我们没有吵架。
他睡卧室,我睡客厅。
我躺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高架上车灯一串串滑过去,像一条没有尽头的光河。上海的夜从来不安静,哪怕到凌晨两点,也有人赶路,有人回家,有人正在离开一段关系。
我没有哭。
也不是不难过。
只是心里某个地方像被猛地抽空了,连眼泪都没有地方落下来。
第二天早上八点二十,周恺把车停在民政局门口。
他穿了件白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以前遇到重要场合,他总喜欢这么穿,说显得可靠,像个能扛事的男人。
我坐在副驾驶,没说话。
他几次想开口,又把话咽了回去。
下车前,他忽然说:“阿宁,其实如果你愿意要孩子,事情不会走到这一步。”
我解安全带的手停了一下。
结婚第二年,我怀过一次。
那时候周恺刚换工作,每天加班到半夜。我孕反特别严重,常常一个人去医院排队产检。八周的时候胎停了,医生说原因很多,不要过度自责。
我住院做清宫那天,周恺在杭州出差,陪我去的是婆婆周秀琴。
她站在病房门口接电话,跟亲戚说:“这孩子没保住也许是天意,女人身体不好,怀了也麻烦。”
那句话之后,我再也没主动提过孩子。
不是不想要,是害怕。
害怕下一次还是我一个人扛。
我推开车门,声音很轻:“周恺,不要把你们今天的选择,算到一个没出生的孩子头上。”
他脸色一僵。
我没再看他,径直往大厅走。
办手续的人不多。工作人员核对证件,递来表格,问我们是否自愿离婚。
周恺说:“自愿。”
我说:“自愿。”
工作人员看了看我们,像是见惯了这种平静,低头继续盖章。
协议是现场重新打印的。
周恺照着我的要求写了新的内容。
无子女。
婚内共同存款二十八万六千元,双方各分十四万三千元。
租房押金退还后各半。
女方明确不主张男方父母上海老宅拆迁所得三千万元现金及安置房权益。
双方自愿离婚,互不干涉。
我签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
周恺站在旁边看着,大概以为我会哭,会闹,会在最后一秒反悔。
可我签得很快。
“沈宁”两个字落在纸上的那一刻,心口才后知后觉疼了一下,像迟来的旧伤。
工作人员把离婚证递给我们。
小小的一本,颜色比结婚证冷很多。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阳光很亮,亮得人眼睛发晃。
周恺捏着那本证,站在台阶下,好一会儿都没动。
“阿宁。”他喊我。
我回过头。
他看着我,表情复杂得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
“你以后住哪儿?”
“先回我自己的房子。”
“你自己的房子?”他皱起眉,“你不是一直说没买房吗?”
我淡淡地说:“我外婆留给我的一套老公房,在杨浦,一直空着。”
他显然不知道这件事。
结婚七年,他从没问过我婚前有什么,也从没关心过我娘家那些旧事。他只知道我父母早年离异,母亲去世,父亲再婚去了外地。外婆带大我,外婆走后,我就成了一个人。
我没再解释。
周恺想了想,又说:“那房子很旧吧?要不要我找人帮你看看水电?”
“不用。”
我拉着行李箱往地铁口走。
身后忽然传来他一句很轻的话。
“你是不是早就想离了?”
我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不是我早就想离,是你们把离婚协议打印出来的时候,我才明白,原来你们早就把我排除在家门外了。”
说完,我再没停。
杨浦那套老公房在控江路附近,六楼,没有电梯。
我拖着行李箱爬上去,爬到三楼就开始喘,鞋跟在楼梯上磕出轻响,像一下一下敲在自己心口。
门锁有点锈了,钥匙转了两圈才打开。
屋子里有一股长期没人住的灰尘味,窗帘半垂着,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旧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墙角堆着几个纸箱,都是外婆留下的东西。
我把窗户全打开,风一下子灌进来,灰尘在光里飞。
这套房子很小,四十多平,一室一厅。厨房窄得只能转身,卫生间的瓷砖还是二十年前流行的淡绿色。
但这里是我的。
不是谁施舍给我的。
我从楼下便利店买了水、面包和一次性手套,开始打扫。擦到书柜时,一本旧相册忽然掉了下来,啪的一声落在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翻开第一页,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外婆坐在弄堂口的小板凳上,我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绿豆冰棒。照片背面有她写的字,字迹不漂亮,但一笔一画都很稳。
宁宁十岁,夏天。
我坐在地上看了很久。
手机忽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上海。
我以为是中介或者推销,没接。电话停了,又响。第三次,我才接起来。
“您好,请问是沈宁女士吗?”
对方声音很清楚,语气很稳。
“我是。”
“我是晟衡律师事务所的孟知远律师。关于您外婆宋佩兰女士生前委托的资产管理事项,我需要和您当面确认。您今天或者明天方便吗?”
我握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
“我外婆去世五年了。她哪来的资产管理?”
电话那头的孟律师没有急着解释。
“电话里不适合细说。沈女士,宋佩兰女士在生前设立过一份长期托管安排,受益人是您。我们事务所最近完成最后一项权属确认,需要您本人到场。”
我站起身,看着满屋灰尘,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是不是弄错了?我外婆就是普通退休工人。”
“我理解您的疑惑。”孟律师说,“所以更需要见面。您如果方便,明天下午两点,来我们陆家嘴办公室。”
我没有马上答应。
这些年诈骗电话太多了,尤其是刚离婚的时候,人最容易心乱。可孟律师像是知道我的顾虑,又补了一句:“您可以先查我们事务所资质,也可以拨打上海市律师协会公开电话核验我的执业信息。明天来时,请带身份证、户口簿复印件,如果还有宋佩兰女士的死亡证明,也请带上。”
他还报了一串执业证号。
挂断之后,我真的去查了很久。
事务所是真的,孟知远这个人也是真的。
我坐在地板上,手套还没摘,心里却乱成了一团。
外婆去世前,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宁宁,日子慢慢过,别怕没人撑腰。”
我那时只当她是在心疼我。
现在,忽然有个陌生律师告诉我,她给我留了东西。
我把外婆的旧纸箱翻了出来。
里面有毛线、老药盒、医保卡、几本剪报,还有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铁盒。
铁盒上挂着一把小锁。
我找了半天没找到钥匙,只能先把它放在桌上。
第二天下午一点半,我站在陆家嘴一栋写字楼下面。
玻璃外墙映着黄浦江,电梯一路直上三十六层。前台把我领进会议室,没过多久,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推门进来。
他穿深灰色西装,戴细框眼镜,手里拿着厚厚一叠文件。
“沈女士,您好,我是孟知远。”
我和他握了手。
他的手很干燥,力道适中。
坐下后,他先核对了我的证件,又让我看了外婆当年的授权文件。文件上确实有外婆的签名和手印,字迹我认得。
宋佩兰三个字,写得慢,却很稳。
我喉咙有些发紧:“孟律师,我外婆到底留下了什么?”
孟知远把文件推到我面前。
“准确说,不是她临终前才留下的,而是她二十多年前开始托管的一项股权权益。”
我没听懂。
“股权?”
“您外婆年轻时在上海一家老国营无线电厂工作。九十年代末企业改制,她和另外几十名老职工用工龄补偿金、内退补贴以及厂里一处集体宿舍资产折算,参与过一家公司的员工持股平台。后来那家公司经过改制、并购和上市重组,成为现在的澜星智能装备集团。”
我看着他,脑子有点发木。
澜星集团我听过,不是因为我懂资本市场,而是上海地铁里常能看到它的广告。做工业机器人和高端装备的,新闻上也常出现。
孟知远继续说:“宋女士当时持有的平台份额不算低。二十多年里,多次分红、转增、拆分,权益一直由托管机构代持。前几年因为老职工身份信息补录,很多人的权益陆续确认。宋女士去世后,按照她生前委托,您是唯一受益人。”
我手心开始出汗。
“那这部分现在值多少钱?”
孟知远看着我,语气仍旧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按澜星集团最近二十个交易日平均市值测算,您对应的权益价值约八亿人民币。”
我没有听清。
或者说,听清了,但大脑拒绝相信。
会议室里空调很足,可我却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盯着孟知远的嘴,艰难地问:“多少?”
“八亿。”他又重复了一遍,“实际价值会随股价波动,变现也需要合规安排。但从法律权属上说,您现在拥有这部分左右的资产权益。”
我的手碰到桌上的纸杯,水晃出来,洒在手背上。
可我一点都没觉得烫。
“您是不是弄错人了?”我声音发紧,“我外婆住控江路的老房子,退休工资四千多,平时连菜场里两块钱都要讲价。她怎么可能有八亿?”
孟知远没有笑,也没有半点不耐烦。
他翻开另一份材料。
“节俭和资产价值并不矛盾。宋女士早年参与这件事时,这份权益并不值今天这个数。她本人也没有完全预见到后来会增长到这个规模。我们这里有她二零一五年补签的一份说明,她当时只知道,‘以后也许能给外孙女留点保障’。”
他说着,拿出一页复印件。
纸上是外婆的字。
宁宁若有难处,此项权益归宁宁一人所有,不作为其婚姻家庭共同安排。望她有屋住,有饭吃,心里有底。
我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连忙低头。
外婆去世那天,我在医院握着她的手。她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只反复看着我。我以为她是在舍不得我,怕我以后孤单。
原来她真的给我留了底。
孟知远递来纸巾。
我擦了擦眼角,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那现在需要我做什么?”
“第一,确认您的身份和继承受益关系。第二,签署权益转登记文件。第三,开立专门账户,后续分红或减持收益会进入该账户。第四,我建议您聘请独立财务顾问,做长期安排。”
我点头,又忽然想起什么。
“孟律师,我昨天刚离婚。”
孟知远明显顿了一下。
“昨天?”
“对。”
这回,他的表情终于更认真了些。
“有离婚证和协议吗?”
“有。”
我把包里的东西拿出来给他看。
他看完协议,眉头微微松开。
“协议写得很清楚。双方各自名下及继承、受赠、个人专属权益归各自所有,且您不主张男方家庭拆迁所得。更重要的是,宋女士这份托管安排中明确指定您个人为唯一受益人,并且在性质上属于您基于亲属关系取得的专属权益。您现在已经离婚,后续完成登记,争议会小很多。”
我听见自己问:“如果我昨天没离呢?”
孟知远看了我一眼。
“那会复杂很多。未必一定被分割,但对方可以主张知情权、收益贡献、婚内利益期待,至少会带来长期纠纷。”
我靠在椅背上,眼前突然闪过昨晚那份协议。
周恺低头签字。
婆婆在电话里说:“她要是识相,明天就去民政局。”
他们怕我分三千万,所以逼着我尽快离。
而那本离婚证,恰好把我从另一场纠缠里推了出来。
我想笑,可眼泪还没干。
孟知远等我缓过来,才说:“沈女士,这件事建议暂时保密。您刚离婚,金额又大,越少人知道越好。”
“我明白。”
“另外,后续流程需要一到两个月。期间如果有人询问您是否有大额资产,您不要随便回应。”
“好。”
我签了很多文件,签名签到最后,手腕都酸了。
离开时,孟知远把我送到电梯口。
电梯门关上前,他说:“沈女士,宋女士给您留的不只是钱。她在文件里写过一句话,您或许应该知道。”
我看着他。
他说:“她说,宁宁不欠任何人的家。”
电梯门合上。
我站在里面,眼泪终于掉下来。
那晚,我没有回出租屋。
我回了杨浦老房子。
屋子还没收拾完,地上堆着纸箱,阳台挂着刚洗的窗帘。楼下小店炒菜的油烟味飘上来,邻居家孩子背古诗背得磕磕巴巴,声音断断续续,却莫名让人安心。
我坐在旧沙发上,打开那个红布包着的小铁盒。
锁已经被我找来的师傅撬开了。
里面没有金条,也没有存折,只有一串旧钥匙,一枚已经磨花的厂牌,还有几张泛黄的缴款收据。
收据抬头写着:职工持股平台出资确认。
金额不大。
三千,两千五,一万二。
每一张下面都有外婆的签名。
她大概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把自己攒下的钱投进去,又不声不响地保管了二十多年。
铁盒最下面,还有一张小纸条。
宁宁,别把自己过成谁家的附属。外婆没本事,能留多少是多少。
我把纸条贴在胸口。
这一次,我哭得很厉害。
不是因为周恺。
是因为我忽然发现,在我以为自己孤零零的时候,其实有个人早早把手伸到了未来,替我撑了一把伞。
第二天上午,周恺给我发微信。
他说:“协议上的十四万三已经转你了。”
我回:“收到。”
他又发:“你昨天没回出租屋?”
“我搬走了。”
“这么快?”
我没有回。
过了几分钟,他又发来一条。
“我妈说,这周日家里吃饭,你要不要来一趟?虽然离了,但这么多年感情还在。她想把话说开。”
我看着屏幕,几乎能想象周秀琴此刻的表情。
她一定是忽然觉得我太干脆,心里没底。也可能是怕我以后反悔,想让我当面确认一遍我真的不争那三千万。
我打字回他:“不去了。以后除了必要手续,不再联系。”
周恺没有立刻回。
中午时,他又发:“阿宁,别做得太绝。”
我看了这句话很久,最后只回了四个字。
“是你先的。”
周日那天,我正在老房子里刷墙。
墙面有些发黄,我买了白色乳胶漆,自己一点一点滚。干到一半,门铃响了。
我从猫眼看出去。
周恺站在门口,旁边是周秀琴,还有他爸周建国。
三个人都来了。
我没开门。
周秀琴拍门:“沈宁,我知道你在家。开门,我们谈谈。”
我隔着门说:“有什么事微信说。”
“微信说不清。”她压着火,“你和小恺离婚这么大的事,怎么能说断就断?你现在连门都不开,是想让邻居看笑话?”
隔壁门果然响了一下,像是有人被这边动静惊动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门打开。
但我没让他们进来。
门口很窄,周秀琴往里看了一眼,脸上立刻浮起一点嫌弃。
“你就住这儿?楼都这么旧了。”
我说:“比不上你们周家三千万的拆迁款。”
她被噎了一下。
周建国赶紧出来打圆场:“阿宁,你妈不是那个意思。我们今天来,是想把话讲清楚。你别记恨我们。”
周恺站在后面,眼神有些尴尬,也有些疲惫。
周秀琴却忍不住先开口了。
“你昨天离婚走得那么干脆,连二十万都不要,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阿宁,你是不是在外面找人咨询过?你是不是想以后再告我们,说拆迁款有你一份?”
我看着她。
原来如此。
不是来道歉,是来补刀,顺便探底。
我问:“协议不是写得很清楚吗?”
“协议归协议。”周秀琴说,“我听人说,离婚后也能打官司翻旧账。你在单位里天天跟书和文件打交道,心眼细。我们不得不防。”
周恺皱眉:“妈,你别这么说。”
“我说错了吗?”周秀琴瞪他,“女人狠起来,什么做不出来?她昨天不要钱,说得好听,谁知道是不是憋着大的。”
我忽然笑了。
周秀琴立刻警惕起来:“你笑什么?”
我说:“笑你们一家很有意思。逼我离婚的是你们,怕我不离的是你们,离完了还不放心的还是你们。周阿姨,我在你们眼里,到底有多想当周家人?”
“你别阴阳怪气。”她脸都涨红了,“我们今天来,就是让你再签一份承诺书。你签完,大家都安心。”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本人沈宁自愿承诺,永不以任何理由向周恺及其父母主张动迁款、安置房、家庭资产等权益。如有违反,愿承担一切法律责任。
下面还有一行更刺眼的话。
本人确认婚姻期间未对周家作出重大贡献。
我把纸递回去:“不签。”
周秀琴立刻提高声音:“你看!我就说她心里有鬼!”
周恺脸色难看。
“沈宁,只是为了让我爸妈安心,你签一下又怎样?内容和昨天协议差不多。”
我看向他。
“差很多。”
“哪里差?”
“昨天协议写的是财产归属。今天这张,写的是我七年婚姻没有贡献。”
周恺怔住了。
我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周恺,你爸住院手术,我请假陪护十六天。你妈摔伤,我每天五点起床炖汤送到医院。你创业失败那年,信用卡最低还款都是我工资垫的。你喝醉吐了一床,我半夜起来洗。你加班,我替你给你爸妈过生日、买药、跑医保。你现在让我签字,说我没有重大贡献?”
周建国低下了头。
周恺嘴唇发白。
周秀琴还在嘴硬:“那是儿媳妇该做的。”
我点点头。
“对,你们以前说我是儿媳妇。分你们钱的时候说我是外人。让我干活的时候是家人,分清边界的时候又成了外人。周阿姨,世上没有这么便宜的家。”
走廊里很静。
隔壁邻居似乎也不动了。
周恺看着我,眼神里终于有了慌乱。
“阿宁,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都不重要了。”我说,“离婚证已经领了。以后你们家的三千万、两套安置房、谁结婚谁买车,都跟我无关。同样,我的生活、我的房子、我的工作、我亲人留下的东西,也跟你们无关。”
周秀琴抓住一句:“你亲人留下的东西?你还有什么东西?”
我看着她,没有回答。
孟律师说过,这件事要保密。
我不会因为一时痛快,就把外婆留给我的底牌摊到她面前。
我只说:“和你无关。”
周秀琴还想说什么,周建国拉了她一把。
“走吧。”
她不肯。
“承诺书不签,怎么能走?”
我把门扶住,语气已经没什么波澜。
“你们再不走,我就报警说你们扰民。不是为了吓你们,我是真的还想把墙刷完。”
周恺看着我,忽然说:“沈宁,你变了。”
我说:“没有。我只是终于不用再照顾你们的感受了。”
我关上门。
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周秀琴压低的骂声,周建国劝她的声音,周恺疲惫的叹气声。脚步声慢慢远去,像一段已经走到尽头的关系,终于从楼道里退场。
我靠在门后,握着滚筒刷的手有些抖。
白漆滴在地上,落成一个小小的点。
我站了一会儿,继续刷墙。
墙一点点变白,像一段旧生活,终于被一层新的颜色盖了过去。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过得很忙。
不是忙着发财。
是忙着把自己的生活一点点挪回正轨。
我向单位申请调岗,从读者活动组调到了古籍修复项目的行政协调。工资没涨多少,但工作更稳定,也更清净。
杨浦老房子的水管漏了,我找师傅修。
厨房瓷砖翘了,我自己去建材市场挑。
窗帘、床垫、书桌,都一点点添置起来。
孟律师那边每隔几天会发一次进度。
身份确认完成。
托管平台回函收到。
税务顾问已介入。
澜星集团董秘办约下周做权益登记前沟通。
每一条信息都很短,却都在提醒我,那八亿不是梦。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除了好友罗嘉。
罗嘉是我大学室友,现在在上海一家医院做护士长。她见过我最狼狈的时候,也知道我外婆对我有多重要。
我约她在鞍山新村一家小面馆见面。
她坐下第一句话就是:“你瘦了。”
我笑:“离婚减肥,效果不错。”
她瞪我:“少贫。周家那帮人没再闹吧?”
我把周秀琴上门逼签承诺书的事说了。
罗嘉气得筷子都拍在桌上了。
“她哪来的脸?”
我吃了口拌面,才慢慢把孟律师、外婆托管股权、八亿权益的事告诉她。
罗嘉嘴里的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