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五角场一家兰州拉面馆里,四个年轻人坐在一张桌上,两个男生,两个女生,点了四碗素面。
乍一看就是普通一顿饭。再多看一眼,才发现这四个人不太普通——全是博士,985的,中科院的,履历都不差。
最后买单的,反倒是旁边一位硕士朋友。
那天谁也没多说什么。面很快吃完,汤底也见了底,桌边放着几只空碗。几个人坐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下一轮消息,也像只是单纯没地方去。
他们毕业已经一年了,工作还没真正落稳。
有人在等高校的回信。有人投过企业。有人进过几轮面试,最后还是没下文。也有人干脆先接点零活,先把房租和吃饭顶过去。
我后来一直记得的是那张桌子。四个人坐得不挤,话也不算多。偶尔有人低头看手机,屏幕亮一下,又灭掉。有人把一次性筷子掰开,搁在碗边,没有马上吃。
饭局本身很短,短到像一次临时停靠。
真正拖长的,是后面那段找工作的日子。
有人住在学校附近的老房子里,房间不大,墙皮有点起翘。早上出门前先看邮箱,中午看一遍,晚上再看一遍。手机里存着几十个招聘链接,投过以后,大多就停在“已查看”那一步。
一个古代文学方向的女博士,投了几所二本院校。材料都交了,后来连面试通知都没等到。她的简历上写着发过论文,做过课题,导师也一直觉得她去当老师问题不大。结果就是不大。岗位那边先过一轮筛选,后面就没声音了。
她住的地方离学校不远,十平米左右,月租一千八。房间里没什么多余东西,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小电饭煲。生活费还要靠家里打来,月初到账,月底就剩不下多少。
另一个学生命科学的博士,前前后后投了三十多家药企和生物公司。能收到面试的不多。后来托熟人问了一句,对方说得很直白:学历太高,怕你干几个月又走。
这类话很难接。你说自己愿意干,对方也未必信。你说自己不是来过渡的,对方还是会想,博士嘛,总归想去更好的地方。企业有自己的算盘,算来算去,最后就先不算你。
他后来没一直等。白天去做些临时的事,晚上再看招聘信息。桌上放着几张没填完的表,压在杯子底下。
还有一个社会学博士,原本想进国企做行政。简历递进去,先被系统拦了一次,说是学历超标。后来他改投硕士岗,还是不行。
他只好先去培训机构代课。课不多的时候,就去便利店收银。晚班站久了,脚会酸,灯也一直亮着。下班以后回到住处,坐一会儿,再看第二天有没有消息。
房子不是自己的,床也不是自己的。借住在朋友家客厅,铺张垫子就睡。白天像在别处,晚上也像在别处。
另一个基础理科博士,走的是另一条路。高校教职卷不动,企业岗位又不太对口。他就一边接些零散的科研外包,一边继续考编。
编制考试一次次去,报名、打印准考证、坐车、进考场,流程都熟了。结果还是那样。考完出来,先去吃点东西,再回去等下一次。
社保自己交。收入有时有,有时没有。忙的时候连轴转,空下来又什么都没有。
四个人聚在一起的时候,谈的已经不是论文,也不是方向。更多时候是存款余额、招聘消息、哪个岗位还在招、哪一轮面试没回。有人说最近房租要交了,有人说家里又问起工作。话说到这里,常常就停住。
这种停住,不太像失望,更像不知道往哪儿接。
后来网上有人看见这件事,第一反应是:博士怎么会这样。
其实那天的拉面馆里,没有谁在解释这个问题。面吃完了,桌子也收了,大家各自往外走。上海晚上还是很亮,路边车很多,店门口有人等外卖,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把外套拉紧一点,往地铁口走。
一个毕业一年还没稳定工作的人,在这座城市里并不少见。
只是博士这两个字放在前面,事情就显得格外扎眼。
有时候不是哪一步走错了。也不是某个人突然不行了。就是走着走着,路面变窄了,前面的人越来越多,后面也还有人往里挤。你站在中间,往哪边看都差不多。
那天买单的硕士朋友,后来也没再提这顿饭。结账单很薄,放在桌上,不一会儿就被服务员收走了。
四只空碗留在原地。汤喝得很干净,碗底朝上,灯光照下来,有一点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