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海那朋友,挂房半年,人快魔怔了。
内环边上的老破小,五十几平,楼梯房。去年中介拍着胸脯说这地段不愁卖,门口看房的人能从楼底排到小区外。今年呢?挂出去头三个月,来了七组人,看看就走,连价都不还。他坐不住了,问中介啥情况。中介说:哥,要不降50万?
他咬咬牙,降了。
过一个月,中介电话又来:哥,再降50万试试?现在同小区有两套比你还低。
朋友这才醒过来。房子,好像真不是你想卖就能卖的了。
这事你别觉得稀罕。往回看几百年,房子卖不掉、变不值钱,每隔一阵子就会来上一回。每次来,都会有一批人血本无归,不是败在房子上,是败在一个“等”字上。
万历年间,松江府城南有处别墅。粉墙四面,亭台高耸,楼阁一座接着一座。那是嘉靖皇帝赏给宰相徐阶的。徐阶什么人?斗倒严嵩的狠角色,松江府徐家,那可是名震江南。
万历二十六年,一个姓张的总兵官看上这宅子,想买。徐阶的孙子找人估了估,市价5万两白银。按当时粮价折算,差不多今天6000万人民币。
徐家嫌少,没卖。
这一嫌,就是半个世纪。万历过了是泰昌,泰昌过了是天启,天启过了是崇祯。中间多少买家上门,徐家都一句话:不卖。他们总觉得,这宅子还能涨。江南最富,松江最贵,徐家的宅子,凭啥便宜出手?
然后清军来了。
顺治二年,松江城破。徐阶的玄孙徐澹宁带着全家逃命,宅子变成了清军兵营。十多年后,清朝政府给前明遗老们“落实了政策”,补了徐澹宁3000两房款算补偿。
本来值5万两,最后变成3000两。跌了十几倍。
你算算这个数。6000万的房子,最后人家塞给你36万。你还得磕头谢恩。
徐澹宁悔啊。悔自己没看透形势,更恨父辈祖辈太贪。房价高了还想再高,压着不出手,压到最后,什么都没了。
上海那个朋友听完这故事,半天没说话。最后憋出一句:这不就是说我吗?
其实不光是说他。长三角这二十年,多少人的身家性命,都绑在那一两套房上。房价涨的时候,人人觉得自己是投资家。朋友聚会,三句话不离“我家那套又涨了多少”。那时候你要是劝人卖房,人家当你有毛病。房子是聚宝盆,是资产,怎么能卖?卖了还怎么涨?
可你发现没有,越是涨得疯的东西,越没人舍得在最高点出手。因为人心里头有个声音:还能再高。今天卖了,明天再涨几十万,我不成傻子了?
就这个“怕当傻子”的念头,能把人活活钉死在最高点上。
徐阶的孙子不傻。他知道那宅子值钱。但值钱跟能不能变成钱,是两码事。5万两是个数字,你不卖,它就只是数字。等你想卖的时候,买家没了,世道变了,数字就是个笑话。
我上海朋友现在天天纠结。降100万卖?肉疼。不卖?每个月房贷利息照还,房子还一天比一天旧。最要命的是,看房的人越来越少。中介都开始劝他:哥,实在不行,先租出去?
他差点把手机摔了。
我问他:你到底为什么卖房?他愣了一下,说:想换个大点的,孩子明年上小学。
我说那你就别把账算得那么死。你要的是置换,不是抄底。你卖低点,买的也低。你非等它涨回你心里那个价,等来的可能不是回本,是更难卖。
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卖方市场,你挂个价,买家跟抢似的。现在买家精了,兜里钱也紧。你嫌便宜不卖,隔壁老王降了,他就把仅有的几个买家全吸走了。你越等,越被动。
徐家的宅子,从5万两等到3000两,不是一夜跌的。是一年一年熬没的。每一年都有机会卖,每一代人都觉得再等等。等到最后,连等的资格都没了。
房子这东西,说到底是为人服务的。你背着它,它是资产。它压着你,它就是债。你现在住得舒坦,它就是家。你现在为它天天失眠,它就是枷锁。别把房子当信仰。几百年了,房子的周期一直在转,只是人的记性太短。
我上海朋友昨天发消息来,说又降了30万,这周末有两组人来看。我回他:这次差不多就出手吧。
他回了个“嗯”。
也不知道是真想通了,还是熬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