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火车站出来的时候,天是阴的。上海的天跟老家不一样,老家的天能看见一整块,这里的天被高楼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灰扑扑的挂在楼顶。
女儿说了不用接,我自己能找到。我在火车上问了好几遍旁边座位的年轻人,怎么坐地铁。他们人挺好,拿手机给我画了张图,几号线换几号线,哪个站下。我把那张纸折好放在口袋里,手一直摸着,就怕丢了。
地铁里人挤人,我拎着个红蓝条纹的编织袋,是女儿小时候装棉被用的那个。现在里面装着我给她带的腊肉、咸菜、还有她爸去镇上买的膏药,说治腰疼的。我站在车厢中间,有人给我让座,我摆摆手说不用。其实腿有点酸,坐了一天多的火车,但人家年轻人上班也累,我不忍心坐。
地铁报站的声音我听不太懂,就盯着头顶的线路图,一站一站数。数到第十七个站的时候,我下车了。出站口有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味儿。我照着女儿微信里说的,从二号口出来,往左走三百米,有个小区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
桂花树我看见了,叶子绿得发黑,没开花。门口保安问我找谁,我说了女儿的名字和房号,他翻了翻本子,让我登记。我写字慢,一笔一划的,他也没催,就等着。
楼是旧楼,外墙的涂料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楼梯间很暗,声控灯不太灵,我跺了好几脚才亮。爬到六楼,我喘得厉害,编织袋的带子在肩膀上勒出两道印子。
我敲门,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我给她打电话,响了好久她才接,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妈,密码是0412。”
我按密码,门锁咔哒一声开了。屋里一股味儿,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药味儿混着很久没通风的闷味儿。窗帘拉得死死的,客厅里暗得跟晚上似的。沙发上堆着衣服,有穿过的也有没穿的,分不清。茶几上摆着三个外卖盒子,其中一个盖子掀着,里面的面条已经干了,粘在盒底。
我往卧室走,地板上东一只西一只的拖鞋,都是那种酒店里的一次性拖鞋。卧室门半掩着,我推开,看见女儿躺在床上。她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就露个头顶,头发散在枕头上,黑头发里夹着好些白的。
"小芸。"我轻轻叫她。
她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半张脸。那脸瘦得厉害,颧骨高高的,眼睛底下两块青黑。嘴唇是白的,干得裂了口子。她冲我笑了笑,嘴角扯了一下就没力气了。
"妈。"她说,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在木头上。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伸手摸她的额头,烫手。又摸她的手,也是烫的,那手背上的骨头一根一根的,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发烧几天了?"
"……一个星期了。"
"去医院了没有?"
"去了,社区医院,开了药。"
"吃了没有?"
她没吭声。我扭头看床头柜,上面摆着几个药盒,拆都没拆。旁边有个水杯,杯底沉着半杯水,水面浮着一层灰。
我心里堵得慌,但没说什么。我把编织袋放地上,开始收拾屋子。先把外卖盒子收了,有个盒子里爬着一只小蟑螂,我拿纸巾捏死扔了。然后把沙发上衣服分了分,该洗的塞进一个塑料袋,能穿的叠好放柜子里。柜门一开,里面的衣服摞得歪歪扭扭的,上面那件吊牌还在。
我打开冰箱,想看看有什么吃的。冰箱里就几瓶矿泉水,一盒鸡蛋,生产日期是三个月前。冷冻层里有几袋速冻饺子,袋子上全是冰碴子。灶台上的锅好久没用过了,锅底有一层灰。油盐酱醋的瓶子都空了大半,盐都结成块了。
我站在那个小厨房里,窗户外头是另一栋楼,阳台上晾着一条红裤衩,风吹过来一飘一飘的。煤气灶旁边贴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交房租",后面打了个问号。又一张写着"周三开会",划掉了。还有一张写着"买米",后面画了个圈。
我女儿的字,从小就这样,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很大,占满格子。
我下楼买菜。小区旁边有个小菜场,不大,七八个摊子。我买了把青菜,买了块瘦肉,又买了点姜和葱。卖菜的大姐看我眼生,问我是不是刚搬来。我说来看闺女。她说哦,那多住几天,上海好玩的。我笑了笑,心想我哪是来玩的。
回去的时候在楼下碰到个老太太,拎着鸟笼子遛弯。她问我住几楼,我说六楼。她说哦,六楼那个姑娘啊,老晚才回来,有时候半夜了还能听见她开门的声音。我说那是我闺女。老太太上下打量我,说阿姨你多劝劝她,一个人在外头不容易,别太拼了。
我上楼,一层一层地走。楼梯拐角堆着几个快递箱子,有个箱子破了,露出里面的泡沫纸。墙上有小孩用粉笔画的画,一个小人,旁边写着"爸爸"。又一层画了朵花,花瓣涂成了红色,颜色都洇开了。
到家我熬粥,把米洗了三遍,放锅里慢慢煮。又切了点瘦肉丝,等粥快好的时候放进去。厨房里终于有了点热乎气,粥咕嘟咕嘟响,米香味慢慢飘出来。
我端粥进卧室的时候,女儿睡着了。她侧躺着,手攥着被角,像小时候那样。那时候她睡觉也攥东西,要么攥我的衣角,要么攥她的小毛巾。我轻轻把粥放床头柜上,她醒了,迷迷糊糊地看我,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妈,你真来了。"
"嗯,真来了。"
她坐起来,被子滑下去,我看见她穿了件很旧的家居服,领口都洗得松松垮垮的。她伸手接粥,手抖了一下,碗差点翻了。我赶紧托住碗底。
"慢点。"
她低头喝粥,一小口一小口的。喝了几口抬起头,眼圈红了。
"不好喝?"
"好喝。"她吸了吸鼻子,"就跟我小时候你熬的一样。"
她喝完粥我又让她吃药,这次她没推,一颗一颗地数着吃了。吃完药又躺下,我给她掖了掖被角。她忽然拉住我的手,她的手烫烫的,手心有点汗。
"妈,你别忙了,坐会儿。"
我就在床边坐着,拉着她的手。窗外有车喇叭响,有一声没一声的。空调嗡嗡地转,吹出来的风凉飕飕的。女儿闭着眼睛,睫毛长长的,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我想她小时候也这样睡,我坐旁边做针线活,她睡着睡着忽然睁眼看我在不在,看见我在就又闭眼睡了。
那天下午她又烧了一回,我拿毛巾给她擦额头、擦手心。她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说着胡话,什么"报表""截止日期""张总不同意"。我听不太懂,就一遍一遍地换毛巾。凉毛巾搭在她额头上,她就不哼哼了,安静地睡着。
晚上她退了烧,精神好了点,靠在床头跟我说话。她说她最近工作特别忙,有个项目赶工期,连着加了半个月的班。有一天晚上从公司出来都凌晨两点了,下雨,她没带伞,跑到地铁站的时候浑身湿透了。第二天就开始发烧,但不敢请假,硬撑着去上班。撑了三天实在撑不住了,才去社区医院开了药。
"那你也不跟我说。"我说。
"跟你说了你担心。"她笑了笑,"你一个人坐那么远火车,我更不放心。"
"我有啥不放心的,我身体好着呢。"
她没说话,就看着我。房间里的灯光昏黄昏黄的,照在她脸上,那脸瘦得跟刀削过似的。她忽然凑过来,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我的肩膀湿了一块,我知道她在哭。
我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地拍。她肩膀一抽一抽的,但没出声。
"妈,"她闷闷地说,"我觉得好累。"
"累了就歇歇。"
"怎么歇啊,房租要交,房贷要还,车贷也要还。"
"什么车贷?你买车了?"
"没买车。"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笑了一下,"我就那么一说。"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沉,我睡客厅沙发。沙发太软了,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客厅的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我起来关窗,看见对面那栋楼还有很多窗户亮着灯,一格子一格子的,像蜂巢。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菜市场,买了条鲫鱼,又买了豆腐。回来炖鱼汤,小火慢慢熬,熬到汤白了像牛奶一样。女儿起来上厕所,闻到味儿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看我。
"我小时候一发烧你就给我炖鱼汤。"她说。
"嗯,喝了发汗。"
她喝了满满一大碗,鼻尖上冒了细汗。我拿纸巾给她擦,她往后躲了一下,说妈我自己来。我手僵在半空,又收回来。
那天下午她精神好多了,说要带我去小区里转转。我们下楼,小区里有个小花园,种着几棵枇杷树,果子还没熟,青的。有老头在石桌上下棋,围了好几个人看。女儿挽着我的胳膊,慢慢地走。她比我高半个头,我得微微仰着脸看她。
"妈,你有没有想过,"她说,"我可能这辈子都不结婚了。"
"没想过。"
"那你现在想想。"
我想了想,说:"不结就不结呗。"
她停下脚步看着我,好像有点意外。我说:"你过得好就行。结婚不结婚的,那是你自己的事。"
她的眼睛又红了,这回没哭,就是鼻子一抽一抽的。她挽紧了我的胳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就这样在小区里慢慢走。枇杷树的影子落在地上,碎碎的,风一吹就晃。
我在上海住了十二天。她烧退了,又养了几天,能自己去上班了。她上班的时候我就在家收拾屋子,把厨房彻彻底底擦了一遍,油瓶盐罐都买了新的。冰箱也清理了,过期的东西全扔了,又去买了鸡蛋牛奶和水果塞满。
有天傍晚我坐在沙发上择菜,听见钥匙开门的声音。女儿回来了,手里拎着两杯奶茶。她换了身新衣服,头发也扎起来了,看着精神多了。
"妈,给你买的,网红奶茶。"
我喝了一口,太甜了。但看她眼巴巴看着我,我说好喝。
她坐在我旁边,把那杯奶茶放在茶几上,然后靠过来,像小时候那样靠在我胳膊上。我继续择菜,她就不说话,安安静静地靠着。窗外有晚霞,红彤彤的,映在对面楼的玻璃窗上。
要走的那天早上,我起得很早,给她熬了粥,炒了两个菜,都装在饭盒里,让她中午带公司去吃。她在旁边看着我装,忽然说:"妈,你多住几天呗。"
"车票都买好了。"
"退了呗。"
"你爸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她不说话了。我把饭盒装进她包里,又把那两袋腊肉放进冰箱。冰箱被我塞满了,门差点关不上。
送我去火车站的地铁上,她一直拉着我的手。她手心不烫了,凉凉的,很干爽。到了火车站她非要送我进站,我说不用,她不肯。我在安检口回头,她站在黄线外面冲我挥手。
我过了安检,又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个子高高的,穿着件白衬衫,头发扎起来了,看着比来的时候精神了很多。她也看见我回头,又冲我挥挥手。
火车开动的时候她发微信给我:"妈,饭盒我带了,腊肉我也带了。"
我回:"记得热了再吃。"
她发了个笑脸。又发了一条:"妈,谢谢你。"
我把手机收起来,看着窗外。火车正经过一片田野,麦子绿油油的,一大片一大片。天是蓝的,云是白的,空气好像都干净了。
我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十二天前我坐这趟火车来的时候心里七上八下的,现在回去,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但不一样了,来的时候是担心,回去的时候是不舍得。
下了火车她爸来接我,电动车停在出站口。他接过我的编织袋,问:"她咋样了?"
"好多了,都上班了。"
他"哦"了一声,把编织袋绑在后座上。我坐上电动车后座,他发动车子,风呼呼地吹。路过镇上那条街的时候,我看见路边有家婚纱店,橱窗里摆着个模特,穿着白婚纱。我多看了两眼,又收回目光。
到家她爸去厨房热饭,我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女儿又发了张照片来,是她办公桌上的饭盒,盖子掀着,菜已经吃了一半。照片角落有她的手指,指甲上涂了新颜色,淡粉色的,亮亮的。
我把照片放大看,她手指上的那个茧子还在,中指侧面,圆圆的。小时候她写作业,我就坐旁边给她削铅笔,削完了拿手摸摸尖不尖。一晃这么多年了。
她爸在厨房喊我吃饭。我收起手机,应了一声。窗外天快黑了,村里的炊烟一缕一缕地升起来。上海的霓虹灯、地铁、高楼,都远了。只有手机里那张照片还在,亮亮的。
晚上躺在床上,她爸问我:"她到底啥时候回来?"
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我说:"她说再攒两年钱,接咱俩去住。"
她爸翻了个身,没再问。窗外的月亮挺亮的,照进来一小片光,落在被子上。我闭着眼睛想女儿,想她今天有没有按时吃饭,晚上加班到几点,一个人走夜路怕不怕。
想着想着,手机亮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她发的:"妈,睡了吗?我今天准点下班了。"
我回:"早点睡,别熬夜。"
她发了个月亮的表情。
我把手机放枕头底下,翻了个身。她爸已经打鼾了,屋里静静的。窗外的月亮还是那么亮,银白色的光,安安静静地洒着。
我想,她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地方,晚上抬头看见的也是这个月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