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年上海女子花42万买下虹桥一块地皮,17年后,市值让她惊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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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年六十七,退了休,住在虹桥自己盖的那栋小楼里。楼不高,五层,底下两层租给了一个做外贸的公司,三楼四楼空着,五楼我住。楼后面还有一块空地,种着两棵桂花树和一片小葱,葱是每年春天撒的籽,割一茬长一茬。我现在每天早起浇浇水,去菜场买点菜,回来煮碗面吃。日子清闲,但我不打牌不跳广场舞,就喜欢坐在五楼阳台上往下看——看这条街从泥巴路变成柏油路,从柏油路变成八车道,看对面那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一天一天往上长。

楼是二〇〇八年盖的。盖那栋楼的钱,来自一块地皮。那块地皮是我一九九一年买的,那年我三十一,在长宁一家食品厂做供销,一个月工资二百一十六块八。我离过一次婚,带着一个七岁的儿子,住在娘家一间亭子间里,晚上睡觉把折叠床支在煤气灶旁边,翻身的时候胳膊肘能碰到灶台的边沿,凉凉的,铁的。

那块地皮在虹桥路边上,不到三亩,大概一千九百平。当年那儿什么也没有,厂房、菜地、一条土路,下雨天泥浆能没到脚脖子。晚上八点以后路灯就暗了,骑自行车过去,铃铛声在空荡荡的路面上弹几下就没影了。买地的钱是四十二万,一分不少。我攒了两万六,把离婚时留下的一只金镯子卖了,跟两个舅舅借了五万,跟厂里相熟的业务员凑了三万,又拿亲戚名下的一间老屋去信用社抵押了七万。剩下二十四万,是托一个老同学从一家贸易公司拆借来的,利息高,两年内必须还清。

签合同那天是一九九一年六月,天热,屋里没空调,一台老式电风扇嘎吱嘎吱转着,吹出来的风是热的。合同纸是复写纸,蓝的,一式三份,对方把纸推到我面前,说“梁女士,想清楚了?这不是买菜,签了就不能反悔”。我看了一眼纸上那行字——“人民币肆拾贰万元整”,手心里全是汗,汗把合同纸的角洇湿了一小块,蓝墨水化开了一点,像一小片云。我拿起笔,签了。笔是对方递过来的,英雄牌,黑色塑料笔杆,笔帽上有一道裂痕,我捏着那道裂痕写完了自己的名字。

我母亲知道这事之后,气得一夜没睡。第二天早上她坐在灶间的小板凳上剥毛豆,手指头掐着豆荚,豆子一颗一颗蹦进碗里,叮叮当当的。她说:“秋萍,你是不是疯了?你一个离婚女人,带着孩子,欠一屁股债买一块荒地?你让小涛以后跟你喝西北风?”我蹲在灶台边烧水,水壶嘴冒着白气,糊了窗户玻璃一整片。我拿抹布擦了一下玻璃,从那一小块透明的地方看出去,外面是弄堂,灰扑扑的墙,墙根下蹲着一只花猫在舔爪子。

我说:“妈,我不想一辈子等别人安排。我想给小涛挣一间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屋子。”

母亲没有再接话。她把剥好的毛豆倒进碗里,碗底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她站起来去灶台那边了,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塌着。

地买下来之后我没有等它涨价。我搭了两间简易仓库,铁皮顶的,夏天里面像蒸笼。我做南北干货和饼干批发,每天凌晨四点骑三轮车去进货,冬天手冻得裂口子,口子里渗血,拿创可贴缠上接着骑。夏天背心能拧出水,拧完了搭在仓库门口的绳子上晾着,不到一个钟头就干了,硬邦邦的,全是汗渍。

头两年最难熬。拆借款的利息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每个月要还四千多,我那时候一个月工资加批发挣的,撑死了不到两千。缺口全靠周转,今天借这家补那家,明天卖了货再还这家。有一回儿子发高烧,四十度,我白天送他去卫生所挂水,晚上把他托给母亲看着,自己回仓库点货。凌晨两点多我回到母亲家,儿子烧退了,睡在折叠床上,脸朝墙,呼吸细细的。我坐在床沿上,手搭在他被子上,指头摸到被角有一块湿的,是他睡觉流的口水。我低头看了他很久,他翻了个身,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我手腕上,指头热乎乎的,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有一次下大雨,仓库漏水,铁皮顶上漏下来三道水线,正好浇在堆饼干的纸箱上。我半夜听见动静爬起来,跑到仓库一看,二十多箱饼干已经泡烂了,纸箱软塌塌地瘫在地上,饼干泡成了糊,一股甜腻腻的味道混着雨水的气味,熏得人恶心。我站在水里,水没到脚踝,凉飕飕的。我蹲下去捞那些还没完全泡透的箱子,一箱一箱往外搬,搬到门口堆着,雨水浇在我后背上,头发贴在头皮上,往下滴水。我搬了十几箱,搬不动了,坐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后背靠着铁皮墙,墙被雨水浇得冰凉,透过后背的骨头渗进来。我就那么坐着,坐了一会儿,站起来继续搬。

母亲嘴上骂我疯,半夜却偷偷来仓库帮我守夜。有一回我凌晨三点回来,看见她坐在仓库门口的一把旧藤椅上,身上披着一件蓝布褂子,头歪着靠在椅背上睡着了。她手边放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凉了的茶,茶叶梗子浮在水面上,一根一根横着。我没有叫醒她,从屋里拿了一床薄毯盖在她腿上,毯子是我从家里带来的,灰蓝色,边角有一块洗不掉的酱油渍。

二〇〇二年,有人来问我那块地卖不卖,出价三百二十万。三百二十万,十一年的时间,四十二万翻了七倍多。我母亲那时候身体已经不太好了,坐在藤椅上晒太阳,听见我说有人出三百万买地,她闭着眼睛说“不卖”。她没有睁眼,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头在藤条上蹭了两下,说“再等等”。

二〇〇五年,又有人来问,出价八百六十万。那时候虹桥已经开始变了,路拓宽了,路灯换成高的,晚上亮堂堂的。我站在那块地上看了看四周,隔壁那块空地已经在打地基了,打桩机咚咚咚地响了一整天,震得脚下的土都在颤。我打电话给我儿子,他在杭州读大学,我说“有人出八百多万买地”,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妈你自己定”。我说“我想再等等”,他说“行”。

二〇〇八年,一个开发商找上门来,出价一亿两千万。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对方坐在我对面,茶几上搁着一份意向书,白纸黑字,厚厚一沓。他跟我说“梁姐,这个价格在虹桥已经很高了,您考虑一下”。他把意向书推过来,我低头看了看,上面写着“人民币壹亿贰仟万元整”。那个“壹”字写得工工整整,笔画粗,墨色重,印在纸面上凹下去一点。我伸手摸了摸那个字,指腹在纸面上滑过去,能感觉到笔画的边缘微微凸起。

我没有签那份意向书。我把对方送走之后,关上门,站在客厅里。客厅不大,一张布沙发、一个茶几、一台电视,墙角的柜子上搁着一个搪瓷缸子,白底蓝边,边沿磕了一个小豁口。那个缸子是一九九一年我买地那年买的,五块钱,用了十七年。我走过去拿起那个缸子,缸子里还有半杯凉白开,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在嘴里含了一下咽下去。我低头看着缸子底圈那道黄渍,是泡茶泡了十几年留下的印子,钢丝球刷过多少回都刷不掉。

我把缸子放回柜子上,坐到沙发上。手机响了,是我儿子发来的短信,就一行字:“妈,听说有人出一亿二?”我打了两个字:“嗯,没卖。”他回了一个大拇指,然后又发了一条:“你那个搪瓷缸子还在用不?”我说:“在。”

后来我跟开发商谈了合作,没有卖地,用那块地盖了这栋楼。二〇〇八年开工,二〇〇九年封顶,二〇一〇年装修完搬进来。楼不高,五层,用的都是自己的钱。一亿两千万我没有拿在手里,我把它变成了一栋房子,房子底下那块地是九一年买的,四十二万。

我母亲是二〇〇七年走的,没看到这栋楼。她走之前那年夏天,我推着轮椅带她去虹桥那边转了一圈。她坐在轮椅上,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头比以前细了一圈,青筋凸着。我推着她走在那条新修的柏油路上,路两边是刚种的行道树,树干上还撑着竹竿。她看着路边那些正在施工的工地和塔吊,没有说话。走到那块地附近的时候,我停下来跟她说“妈,这就是我买的那块地”。她扭头看了看,那块地上还堆着一些旧建材,铁皮围挡歪歪扭扭地圈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说“种两棵桂花树吧,秋天香”。我说“好”。

桂花树是二〇〇八年盖楼的时候种的,两棵,种在楼后面那块空地上。树苗是我亲自去花木市场挑的,一棵一百二,两棵二百四。种下去的时候树干只有大拇指粗,现在比胳膊还粗了,树冠撑开一大片,秋天开花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味。

我现在住在五楼,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下楼去给桂花树浇水,水是从屋里接的自来水,一桶一桶拎下去,拎四桶,两棵各浇两桶。浇完水我蹲在树底下歇一会儿,手扶着树干,树皮粗糙的,一道一道的纹路,跟十七年前不一样了。

前几天一个收废品的老头路过,看见我在浇树,停下来看了看那两棵桂花树,又看了看我身后那栋楼。他问“阿姨这楼是你的?”我说“是”。他说“那你厉害”,他推着三轮车走了,车轮子在柏油路上咕噜咕噜响,拐过弯不见了。

我站起来,拎着空水桶往回走。走到楼门口的时候,我把桶放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看了看日期——二〇二五年八月。十七年了,从一九九一到二〇〇八,从四十二万到一亿两千万。

我推开门进去,经过一楼前台的时候,那个做外贸的小伙子探出头来喊了一声“梁姐早”,我说“早”。电梯来了,我进去按了五楼,电梯门关上,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到了五楼我出来,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早晨的太阳从东边照过来,照在对面那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反着光,白花花的一片。楼下那条路车来车往,喇叭声远远近近的,被风裹着送上来,又散开了。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翻着,亮一下暗一下,亮一下暗一下。

我转身回屋,灶台上的水烧开了,壶嘴冒着白气,呼呼的。我走过去关了火,拿搪瓷缸子倒了半杯水,端到阳台上喝。缸子还是那个缸子,白底蓝边,边沿那个小豁口还在,嘴唇碰上去粗粗的。水烫,我吹了吹,水面上的热气被吹散了又聚拢,聚拢了又吹散。

我端着缸子站在阳台上。楼下桂花树的叶子又翻了一下,这回翻得慢,像翻书页的手,一页过去,又翻回来。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缸子,底圈那道黄渍还在,十七年了,刷不掉。

我喝了一口水,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太阳又升高了一点,照在缸子的白底上,反了一下光,晃了我眼睛一下,我眯了眯眼,又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