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头晕眼花了三个多月,在老家看了好几家医院都说是颈椎病。后来我带她去上海看病,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医生看完片子,连脖子都没摸一下,直接把病历本推回来,说:“别在门诊耗着了,现在立刻去住院部。”
我妈的头晕是从立秋那天开始的。那天她弯腰捡掉在地上的蒲扇,起身时眼前一黑,踉跄两步扶住了门框。她没当回事。后来头晕变成眼花,眼花变成走路发飘。老家县医院、市中医院、骨科专科,跑了五家,张嘴都是颈椎病。牵引、理疗、膏药、中药,轮番上阵。三个多月过去,她瘦了十八斤,连筷子都拿不稳了。我攥着那摞病历,手抖得像风里的树叶。
第一章:我妈说,就是有点晕
我叫陈立。三十五岁,在上海一家互联网公司做后端开发。我妈叫周桂芬,今年六十三,退休前是县纺织厂的挡车工。我爸陈德厚,六十五,退休前在县粮站当会计。老两口住在苏北一个叫临河镇的地方,离上海四百多公里。
我妈的身体一直很好。好到什么程度?六十岁那年,她骑着自行车追偷鸡贼,追了两里地,把人堵在死胡同里,用扫帚把逼着对方把鸡还回来。邻居都说,周桂芬这身板,能活到一百岁。
可那天早上,我妈突然给我打电话。电话里,她的声音不对劲。不是虚弱,是飘,像踩在棉花上。
“陈立啊,你忙不忙?”她问。
“不忙。妈,你怎么了?”我一边敲代码一边问。
“没什么。就是有点晕。眼睛看东西有点花。”她说。
“是不是血压高了?让爸带你去医院看看。”
“你爸去下棋了。我没跟他说。估计是颈椎病,老毛病了。”我妈说。
我听见电话那头有沙沙声,像她在翻什么东西。我问她在干嘛,她说在找米袋里的米虫。我让她别干了,快去医院。她“嗯”了一声,就挂了电话。
一周后,我妹陈雪给我打电话。陈雪在南京工作,做会计。她语气很冲:“哥,咱妈头晕了一个星期了,你知道吗?我去看她,她走路都歪歪扭扭的,还硬说没事。你赶紧劝劝她!”
我这才意识到问题严重。我马上给我妈打电话。她接了,声音还是那个调调:“没事,去县医院看了。拍了片子,说是颈椎不好。开了药,正吃着呢。”
“你把片子拍给我看看。”我说。
“拍什么拍。你看得懂吗?好好上你的班。”我妈不让我管。
我没办法,只好给陈雪打电话,让她去临河镇跑一趟。陈雪去了,拍了我妈的检查报告发给我。报告上写着:颈椎退行性改变,C4-C6椎间盘轻度突出,生理曲度变直。确实像是颈椎病。
“医生怎么说?”我问陈雪。
“说让做牵引,做理疗。开了颈复康颗粒,还有几贴膏药。”陈雪说。
“那就先治着。你多盯盯她,别让她乱动。”我说。
陈雪应了。我当时想,颈椎病,问题应该不大。我们做程序的,哪个不颈椎疼?我自己体检也是颈椎曲度变直。可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个“颈椎病”,会把我妈推到悬崖边上。
第二章:越来越不对劲
一个月过去,我妈的头晕不但没好转,反而更严重了。
她开始恶心。早上刷牙时干呕。后来发展到吃饭吃到一半,突然一阵天旋地转,筷子都拿不住。有一次她在家门口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台阶上,青紫了一大片。邻居王婶发现后,赶紧把我爸叫回来。
我爸陈德厚是个慢性子。他退休后最大的爱好就是去公园下象棋。我妈的事,他一开始没太当回事。在他看来,人老了,头晕眼花很正常。他常说:“我年轻时候也晕过,喝点糖水就好了。”
可这次不一样。我妈不光晕,还吐。吐得胆汁都出来了。我爸这才慌了神。
他们去了市中医院。中医院的医生是个老大夫,姓钱,胡子花白,看起来很有经验。钱大夫摸了摸我妈的后颈,按了几个穴位,问我妈疼不疼。我妈说不疼。钱大夫又让她低头、仰头、转头。我妈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头更晕了。
“还是颈椎的问题。”钱大夫说,“不过你这种情况,光吃中成药不行。得做牵引。每天半小时,先做两个疗程看看。”
我妈做了两周牵引。脖子被套在带子里,吊着一块铁砣。每次做完,她说脖子像要断了,可头晕一点没减轻。反而出现了新问题——她看东西重影了。
“妈,什么叫重影?”陈雪在电话里问。
“就是……一个杯子,我看成两个。还叠在一起。看路也看不准。下楼梯的时候,不知道台阶到底在哪里。”我妈说。
陈雪吓坏了。她请了假,从南京赶回临河镇,带我妈去市人民医院。这次挂了个骨科专家号。专家姓孙,五十来岁,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态度很不好。他看了看之前的片子和报告,就让我妈再拍一个颈部磁共振。
磁共振结果出来后,孙专家说:“颈椎问题是有的,但不算特别严重。你这些症状,不完全像颈椎引起的。建议去神经内科看看。”
陈雪又带我妈去了神经内科。神经内科的医生开了脑部CT。结果出来后,医生皱着眉说:“脑部没看见明显异常。可能还是前庭功能的问题。做个耳石症检查吧。”
耳石症检查也做了。体位试验做了三次,都没诱发典型眼震。医生摇摇头:“不是耳石症。要不,你们去省城大医院看看?”
我妈在旁边已经坐不住了。她这人一辈子要强,最怕麻烦别人。她拉着陈雪说:“不看了不看了。就是头晕,还能死?回家躺着去。”
陈雪急得直哭:“妈!你都这样了,还逞强!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走路差点撞墙上!”
我妈不说话了。她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双手绞在一起。我看见陈雪发来的照片。我妈的头发白了一大片,以前是染的,现在发根全白了。她的下巴尖了,颧骨突出了。三个星期,她像老了十岁。
我立刻跟公司请了假。
第三章:五家医院,一个答案
我回到家的时候,我妈正躺在床上。窗帘拉着,屋子里一股膏药味。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那双眼睛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灰。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立,你怎么回来了?”
我鼻子一酸。小立。她一直这么叫我。三十年了,改不了。
“妈,我带你去看病。”我坐在床边。
“不去了。看不好了。老了,就这样。”她别过头。
“谁说看不好?上海大医院多,我带你去。”我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又干又冷,指甲泛白。
“你上班要紧。别耽误工作。”我妈说。
“工作算什么。”我站起来,“今天就走。”
我收拾了行李,带上我妈所有的检查报告。片子、化验单、病历本,厚厚一摞。我妹也要去。我说:“你留在家里照顾爸。我和妈去就行。”
我爸坐在堂屋里,一句话不说。他抽着烟,一根接一根。烟灰缸里堆成小山。我妈上车的瞬间,他走过来,扒着车门,嘴张了张,最后只蹦出两个字:“小心。”
车子开出去很远,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原地。背驼得厉害,像一张拉不动的旧弓。
到上海已经是傍晚。我托朋友帮忙,在中山医院附近订了个快捷酒店。我妈坐不了太久的车,一路上吐了三次,整个人虚脱了,靠在椅背上,嘴唇发白。
“妈,明天我们早点去挂号。”我把她扶上床。
“小立。”她睁开眼,有气无力,“我是不是得大病了?”
“别瞎想。”我说,“就是颈椎病。上海医生厉害,肯定能看好。”
我妈闭上眼,不再说话。那一夜,我几乎没睡。我坐在床边,听她的呼吸。她的呼吸很轻,很浅,像随时会断。我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不烧。可我心里烧得慌。
第二天一早,我们去了中山医院。人山人海。我提前在手机上挂了一个骨科专家号。上海的医院比老家大得多,光找诊室就找了十几分钟。
接诊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医生,姓张,态度很温和。她听我描述了病情,又看了看我妈的症状,最后说:“你们先在门诊做个核磁共振,要预约,可能要等两天。”
“两天?”我有点急,“医生,我妈现在很严重,能不能加急?”
张医生叹了口气:“我也急。可医院有医院的流程。这样,你先去预约窗口,看看有没有人退号。我再给你开个前庭功能检查。两项一起约,能快一点。”
我道了谢,带着我妈去预约。排队的人很多。我妈站了一会儿就站不住了,我让她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她的眼神飘忽,像找不到焦距。
“小立,我想回家。”我妈突然说。
我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妈,咱都到上海了。看完再走。你忍忍。”
我妈点点头,可眼泪一下涌了出来。她别过脸去,不让我看见。旁边有个大妈递来纸巾,小声说:“小伙子,带你妈好好看。这年纪,别拖。”
我接过来,给我妈擦泪。我妈抓住我的手,抓得很紧。她的指甲掐进我肉里,可我不觉得疼。我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塌。一直塌,一直塌。
两天后,核磁共振结果出来了。张医生拿着片子,脸色很不好。她指着片子上颈椎部位给我看:“从骨科角度看,你母亲的颈椎确实有问题。但她的症状不能用颈椎病完全解释。尤其是重影、步态不稳,这些更像是颅内的问题。”
“颅内的什么问题?”我声音发紧。
“可能是脑供血不足,也可能是……占位性病变。”张医生顿了顿,“我建议你们去神经外科看看。不要耽误。”
我拿着转诊单,浑身发凉。占位性病变。我知道这个词。是肿瘤。
第四章:上海专家的沉默
神经外科的号更难挂。我托了在上海的同学,好不容易挂到一个副主任医师的号。医生姓高,五十岁上下,地中海头型,说话慢条斯理。他看了我妈的片子,又让她做了几个简单的平衡测试。
“眼睛跟着我手指动。对。再往下看。往上看。闭眼。原地走两步。停。”
我妈做这些动作的时候,身体明显摇晃。闭眼站立时,差点摔倒。高医生扶住她,让她坐下。
“有没有拍过脑部的磁共振?”高医生问。
“县医院拍过CT,说没异常。”我拿出CT报告。
高医生看了一眼,摇摇头:“CT分辨率有限。有些病变CT是看不出来的。尤其在后颅窝、脑干这些位置。必须做增强磁共振。”
我咬咬牙:“做。我们做。”
增强磁共振约在三天后。那三天,我妈住在我上海的出租屋里。她状况很差,几乎吃不下东西。我每天熬粥,她只能喝小半碗。她说食物到嘴里像嚼蜡。她还说,晚上闭上眼睛,感觉整个人往下掉,像掉进无底洞。
我看着她一天天衰弱下去。那种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漫过胸口。我恨自己。恨自己一开始没重视。恨老家的医生。恨那些千篇一律的“颈椎病”。可我更恨我自己——我是她儿子,我居然也信了颈椎病那一套。
增强磁共振做完后,高医生叫我单独进诊室。我关上门。高医生坐在电脑前,把影像打开。屏幕上,黑白灰的脑组织图像旋转着。他放大了一个区域。
“陈先生。”高医生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母亲的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要麻烦。”
我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你看到她的小脑附近了吗?这里,有一个占位。不大,大概两公分,但位置很特殊。在第四脑室附近,压迫了脑干和前庭神经通路。所以她会有眩晕、重影、步态不稳、恶心呕吐这些症状。这不像是原发性的肿瘤,更像是某种囊肿,或者……室管膜瘤。”
室管膜瘤。我脑子嗡的一声。我对这个词不熟悉,但我知道,只要带“瘤”字,就是肿瘤。
“是恶性还是良性?”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抖。
高医生沉默了一下:“从影像特征看,倾向良性。但这个位置太危险了。如果不处理,她会继续恶化,最终可能出现颅内压增高、意识障碍,甚至猝死。而且,这不是门诊能解决的问题。你们去神经外科病房,让病房医生全面评估。可能需要手术。”
手术。开颅手术。我妈,六十三岁,要开颅。
我站在诊室里,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高医生给我开了住院单。我拿着那张薄薄的纸,走出诊室。走廊里很亮,人很多。可我看不清。我只看见我妈坐在候诊椅上,头靠着墙,眼睛半闭着。她的头发凌乱,脸色蜡黄。像一盏油快燃尽的灯。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妈。”
她睁开眼,看着我。眼神混沌。
“医生怎么说?”她问。
“妈,我们得住院。”我努力笑,“不大,小问题。但得做个小手术。”
我妈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她没问什么手术。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说:“好。听你的。”
那天晚上,我躲在厕所里,哭得像个傻子。
第五章:别在门诊耗着了,现在立刻去住院部
可事情没那么顺利。
高医生的住院单开出去,神经外科病房却没有床位。住院部说,要排队,少则一周,多则两周。我妈的情况,一天都等不起。
我托人找关系,请客吃饭,塞红包,什么办法都试了。可医院的规矩像铁桶一样。就在我急得快发疯的时候,一个朋友告诉我:“你去找神经内科的陆远陆医生。他年轻,但是真厉害。说不定能帮你协调床位。”
我半信半疑。一个年轻医生,能有多大能量?可我也没别的办法。我带着我妈去挂陆远的号。
陆远,三十出头,戴一副细边眼镜,白大褂里面穿着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整齐地卷到手腕。他看起来像个大学生。可他拿起我妈的磁共振片子,只看了一眼。
就一眼。
他的手指停在片子上某个位置,眉头皱了起来。他没有摸我妈的脖子。没有做任何体格检查。他往椅背上一靠,把病历本合上,推到我面前。
“别在门诊耗着了,现在立刻去住院部。”他说。
我愣住了:“医生,我们就是没床位,才来找您的……”
“我知道。”陆远打断我,声音干脆,像刀切豆腐,“我去协调。你带你妈直接去住院部六楼神经外科病区。找护士站的刘护士长,报我的名字。就说陆远让你们上去的。如果她问,你就说急诊留观转上来的。”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陆远已经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
“喂,刘老师,我是陆远。有个病人,小脑占位,症状很重,今天必须收进去。我马上让家属上去。资料我一会儿传过去。对,我知道你们床满。但这个人不能等。先加床。行。谢谢刘老师。”
他挂了电话,看着我:“上去吧。刘护士长会安排。办手续的时候,先交五千押金。你这个情况,医保可以报销一部分。别担心。”
我握着病历本,眼眶发烫。我朝他鞠了一躬。陆远摆摆手:“快去吧。病人等不起。”
我扶着我妈,穿过人群,往住院部走去。我妈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摇晃的甲板上。她抓着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肉里。我疼,可我心里更疼。
“小立。”我妈叫了我一声。
“妈,您别说话,省点力气。”我说。
“这个医生真好。”她说。
我点点头。是啊。这个医生真好。他连脖子都没摸一下,就看到了别人三个月没看见的东西。
第六章:六楼
住院部六楼,神经外科病区。
电梯门打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走廊很长,两侧都是病房。病人和家属来来往往。有人头上裹着纱布,有人躺在推车上被快速推进电梯。监控仪器的嘀嘀声此起彼伏。
我扶着我妈走到护士站。护士站里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护士,头发盘得整整齐齐,戴着蓝色口罩,正低头写东西。
“您好,请问是刘护士长吗?”我问。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妈,说:“陆远打过电话来了。加床在走廊尽头。先去办手续。押金条拿过来给我看。”
我连声道谢。办手续的地方在一楼。我让我妈先坐在护士站旁边的椅子上,然后跑下去交钱、填表。等我再上来时,刘护士长已经安排好了。加床在走廊尽头靠窗的位置,一张折叠床,铺着深蓝色的床单。旁边有一把塑料方凳。
“条件差点,先住着。明天有出院的就转正式病床。”刘护士长说。
“谢谢您!太谢谢了!”我不停鞠躬。
我妈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她的嘴唇发干,起了一层白皮。我拿湿毛巾给她擦了擦嘴。她舔了舔嘴唇,小声说:“小立,这地方真白。”
我鼻子一酸。这是她第一次住这么高级的医院。墙壁白得刺眼,地板干净得能照出人影。走廊里没有大声喧哗,但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这里的味道,是紧迫的、严肃的、生与死的。
当天下午,陆远来病房看我妈。他换了便装,白T恤,运动鞋,看起来更年轻了。他手里拿着我妈的全部检查资料,走到床边。
“阿姨,我是陆远。”他弯下腰,声音很温柔,“您先住下来。这几天我们会给您全面检查。您不用怕。配合就行。”
我妈费力地点点头:“谢谢陆医生。”
陆远直起身,对我和一个跟在他身后的女医生说:“这是周敏,我们神内的规培医生。阿姨的初步病史我整理好了。你们外科这边接手后,尽快安排增强磁共振三维重建,还有神经电生理检查。如果评估有手术指征,就抓紧排手术。”
女医生点头。我看着陆远。他那么年轻,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从脑子里跑了很多遍才说出来的,简洁、准确、坚定。
“陆医生。”我忍不住叫住他。
他回头:“怎么了?”
“我想问……我妈这个病,到底有多严重?手术风险大不大?”我的声音有点抖。
陆远看了我一眼,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说真话还是说好话?”
“真话。”
“你母亲的占位在第四脑室附近,位置很深,紧贴脑干。这个区域的手术,风险很高。术中可能损伤呼吸中枢、吞咽功能、面神经。最坏的结果,人财两空。但如果不动手术,她剩下的时间不会超过一年。而且后期会很痛苦。”陆远直视着我的眼睛,“所以,我们必须尽快做。赌一把。你陪你妈,我们一起赌。”
我看着他。这个年轻医生的眼睛,干净,坦诚。他没有敷衍我。他把最坏的情况摆在我面前,让我自己选。
“我赌。”我说。
陆远点点头,转身离开。
我站在原地,双手握拳。指尖发白。
第七章:术前谈话
我妈住进病房后,检查一项接一项。
增强磁共振三维重建、脑血管造影、神经电生理测试、胸部CT、心电图、血常规、凝血功能……每天都有护士来抽血。我妈本来就瘦,抽血后手背上青一块紫一块。可她一声不吭。她这个人,能忍。年轻时候在纺织厂,机器把手指削掉一块肉,她捡起肉按回去,用纱布一裹,接着干活。
可是有些检查,她忍不了。做脑血管造影时,要从大腿根部穿刺。我妈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像一只被按住翅膀的鸟。她很害怕,但没有叫。她只是闭着眼,嘴唇不停地哆嗦。我在外面等了一个小时。那一小时,比一年还长。
检查结果陆续出来。我妈的主治医生姓方,四十多岁,神经外科副主任医师,个子不高,讲话很稳。他把我叫到办公室。陆远也在。
“陈先生,你母亲的情况我们已经讨论过了。”方医生指着片子上的小脑区域,“这里,第四脑室附近,囊性占位,压迫了小脑蚓部和脑干背侧。室管膜瘤的可能性最大。幸运的是,从目前的影像看,边界相对清晰,没有明显侵袭征象。但具体是哪种肿瘤,要等术后病理才能确定。”
“手术什么时候做?”我开门见山。
“下周一下午。第一台。”方医生说。
“成功率高吗?”
方医生顿了顿:“这个位置的手术,没有医生敢给你打包票。但我们做过很多例。陆远医生会全程参与,他对这个区域的神经解剖非常熟悉。我们有信心尽可能全切,同时保护重要神经功能。”
我点点头。我知道,再往下问,也问不出一个百分之百的答案。医学没有百分之百。尤其在这个位置。
术前谈话那天,我爸从老家赶来了。陈雪也来了。我们一家三口,坐在医生办公室里。方医生把手术风险讲了一遍。感染、出血、脑水肿、神经损伤、麻醉意外、术中死亡……每一条,都像刀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妈坐在轮椅上,听完这些,突然开口:“方医生,如果我不做手术,还能活多久?”
方医生沉默了一下:“阿姨,这个问题……很难说。但生活质量会越来越差。您可能很快走不了路,吃不了东西。最后昏迷。很遭罪。”
我妈点点头。她转头看向我,又看向我爸,最后看向陈雪。她的目光平静得吓人。
“我做。”她说,“我听你们的。赌一把。反正我也六十多了。不亏。”
陈雪“哇”地一声哭了。我爸坐在那里,背更驼了。他的嘴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抬起手,擦了一下眼睛。
我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每一笔,都像在签我的命。
第八章:老妈进手术室了
手术那天,上海下起了雨。
早晨六点半,护士来给我妈剃头。推子嗡嗡地响,花白的头发一绺一绺掉在白布上。我妈坐在床头,一动不动。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像两片枯叶。我爸站在旁边,看着那些掉下来的头发,突然蹲了下去。他用手去捡那些头发,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我妈见了,笑了一下:“陈德厚,你干吗?头发没了还能长。你哭什么?”
我爸蹲在地上,不抬头。他的肩膀一抽一抽的。这个一辈子不会表达的男人,此刻像丢了魂。
七点半,手术室来接人。绿色的手术床推进病房。我妈被抬上去。她躺着,眼睛看着我,说:“小立,别怕。”
我的泪一下子涌出来。我抓住她的手:“妈,我在外面等你。你睡一觉就出来。没事的。”
她点点头。手术床被推出病房,推向电梯。我们跟在后面。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妈突然抬起手,比了一个“OK”的手势。那个手势,像烙铁一样印在我心里。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红灯亮起来。我们在外面等着。
一个小时过去。两个小时过去。三个小时过去。屏幕上显示“手术进行中”。我爸坐在长椅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医院不让抽,他就躲到楼道里。抽完了回来。回来待几分钟,又去抽。陈雪坐在我旁边,握着我的胳膊。她没说话,但我知道她怕。
我也怕。我怕得要死。
四个小时。五个小时。六个小时。手术室的门始终没有打开。我的心脏像被一根细细的线吊着,越收越紧。我开始后悔。后悔把她带到手术台上。后悔听了医生的话。如果她下不了手术台怎么办?如果她再也醒不过来怎么办?我是不是害了她?
这个念头一旦发芽,就疯狂生长。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水敲打着玻璃,像无数只手指在抠。
“哥。”陈雪叫我,“你过来坐。”
我摇头。我站不住。我的腿在抖。
八个小时后,手术室的门开了。方医生走出来,口罩拉在下巴上。他的额头上全是汗,后背上湿了一大片。他看见我,点了点头。
“手术顺利。全切。”他说。
我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但是……”方医生顿了一下。
我抬头看他。
“术中发现,肿瘤对脑干有轻微粘连。我们在剥离时,一度出现心率下降。不过及时处理了。现在生命体征平稳。但术后七十二小时是关键。脑水肿风险、再出血风险、感染风险,每一关都要闯。”
我连连点头。只要命还在,其他都是小事。
我妈被推进了重症监护室。身上插满了管子。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着。她闭着眼,脸色苍白。头上裹着纱布,纱布上渗着淡红色的血迹。可她的胸口在起伏。她还在呼吸。
我隔着玻璃,看着她。像看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脆弱、安静、需要保护。
那一夜,我没有离开医院。我坐在ICU外面的长椅上,迷迷糊糊地打盹。梦里,我妈在厨房烙饼。平底锅冒着烟,她一边翻饼一边喊:“小立,吃饭了!”我跑过去,伸手去拿。饼很烫。我缩回手。我妈笑我:“急什么?”然后她把饼吹凉了,递到我嘴边。我咬下去。真香。
醒来时,眼泪把袖子都浸湿了。
第九章:ICU的日与夜
我妈在ICU住了三天。
第一天,她没醒。麻药过去了,意识却迟迟不恢复。方医生说,术后脑水肿比较明显,需要时间。我每天只有二十分钟的探视时间。我穿上隔离衣,戴上帽子和鞋套,走到她床边。她闭着眼,脸肿得厉害。头部的纱布包得很厚,像戴了一顶白帽子。
“妈。是我。”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
她没有反应。
“妈,你听得见吗?手术很顺利。医生说你很快就能醒。我们在外面等着你。爸也在。小雪也在。你快点醒过来。求你了。”我的声音哽咽了。
监护仪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她的手指,在我手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像蝴蝶的翅膀。
我的眼泪砸下来。
“妈!你听见了是不是!你动一下!再动一下!”我几乎喊出来。
她的手指,又动了一下。这次更明显。她的眼皮颤了颤,像在努力睁开。
“陈立,不要刺激病人。”护士在旁边提醒。
我赶紧收了声,但我紧紧抓着她的手。她的手指在我的掌心划了一下,像在写字。我低头去看。她的手指慢慢地、断断续续地划了几下。
我看不出那是什么字。但我知道,她在回应我。
第二天,她醒了。睁开了眼。眼睛还肿着,眼神涣散。但她的目光慢慢聚拢,落在我脸上。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我俯下身,把耳朵贴在她唇边。
“头……疼……”她的声音细如蚊蚋。
我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疼就对了。说明您回来了。疼说明神经没问题。”
她微微点头,又昏睡过去。
第三天,她转出ICU,回到普通病房。我爸、陈雪,都在。她看见我爸,第一句话是:“你头发怎么又白了这么多。”我爸握着她的手,低着头,老泪纵横。
那一刻,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他们。我的爸妈,两个加起来快一百三十岁的人,经历了这场生死。他们之间的那根弦,也在跟着我一起颤。
第十章:恢复期的刺痛
脱离危险后,恢复期的考验才真正开始。
我妈的伤口愈合得不错。可她出现了新的问题。医生说她有一些神经功能损伤。具体表现在:左侧面部麻木,嘴角有点歪,吞咽时偶尔会呛咳。最让她难受的是,她的平衡能力很差。坐起来就晕,更别提站了。每天做康复训练时,她像婴儿一样重新学坐、学站、学走。
有一天,我扶着她走路。她突然推开我,自己站了两秒。然后她往后倒。我冲上去扶住她。她靠在我怀里,喘着粗气,眼泪流了下来。
“我真没用。”她说。
“妈,您刚做完手术几天。能站两秒已经很了不起了。”我说。
“小立,我是不是以后都这样了?”她问。
“不会的。医生说神经功能会慢慢恢复。三个月、半年、一年,会越来越好。您要有耐心。”我扶她坐下。
我妈没说话。她看着窗外。上海的楼很高,天很蓝。她的眼神里,有渴望,也有恐惧。
我忽然意识到,我妈不止是身体上受伤了。她的心也受伤了。她需要被肯定,被鼓励。她需要知道,她还是那个能追着偷鸡贼跑两里地的周桂芬。
从那天起,我每天变着法地夸她。她多走一步,我就鼓掌。她多吃一口饭,我就说“妈您太厉害了”。她脸色好一点,我就说“您今天看起来年轻了十岁”。起初她觉得我在哄她。后来,她慢慢信了。
陈雪请了长假,和我轮流照顾我妈。我爸也学会了用手机发微信,天天给我妈发语音:“桂芬,今天好点没有?家里鸡下蛋了,我给你攒着。”我妈听了,笑得满脸褶子。
一个月后,我妈出院了。她瘦了二十多斤,走路还需要人扶。但她能自己吃饭了。能坐在阳台上晒太阳了。能骂我爸“烧个水都不会”了。
我知道,她回来了。
第十一章:复查
半年后,我带着我妈回上海复查。
增强磁共振做完后,陆远医生和方医生一起看的片子。他们没说话,先让我妈去外面等着。我妈走出去,像个小学生一样乖乖坐在候诊区。她的头发已经长出来了,短短的白发,像初春的霜。
“陈先生,恭喜。”方医生笑着说,“肿瘤全切。术区恢复得非常好。没有复发迹象。脑干形态正常。你的母亲,闯过来了。”
我的眼眶湿了。我握住两位医生的手,连声说谢谢。陆远拍着我的肩,说:“别谢我们。谢你母亲。她很坚强。还有你。你的决定,很及时。”
我摇头:“要不是陆医生你那天让我立刻去住院部,我妈可能……”
陆远笑了笑:“那天我一看片子,就知道不能再拖了。门诊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那个位置,多等一周,可能就得坐着轮椅进医院。再等一个月,可能就看不见了。”
我后背发凉。我想起那三个多月里,老家医院的“颈椎病”。如果早一点做脑部磁共振,我妈是不是不用遭这么大的罪?可世上没有如果。所有的“如果”,都是给活着的人准备的遗憾。
回去的路上,我妈坐在我旁边。她看着窗外,忽然说:“小立,我想吃烤鸭。”
我一愣:“上海烤鸭?”
“嗯。全聚德。你小时候我带你来上海,你就吵着要吃烤鸭。没钱买。你就站在店门口,闻那个味儿。”我妈笑了,“这次你请我吃。你出钱。”
我笑了,眼泪差点掉出来:“好。我请您。吃最贵的。”
那天,我带着我妈去吃了烤鸭。她吃得很香。面皮、鸭肉、黄瓜丝、甜面酱,一样不缺。她吃得嘴边全是酱,像个小孩子。我给她擦嘴。她不好意思地笑:“我现在嘴有点歪,吃相难看。”
“不难看。”我说,“我妈什么时候都好看。”
她白了我一眼,但嘴角的笑意藏不住。
那一刻,我觉得所有的苦难都值了。只要她能坐在这里吃烤鸭。只要她还能笑。只要她还在。
第十二章:一年后
一年后,我妈基本恢复了正常生活。
她能自己走路了,虽然慢一点。能做饭了,虽然刀工不如以前。能去公园散步了,虽然走不远。她的左侧面部还有些麻木,但不影响生活。医生说,神经损伤需要很长时间恢复,甚至可能恢复不完全。但我妈不在乎。她说:“能活着就是赚的。”
我爸现在也变了。他不再天天去下棋。他每天早上陪我妈去公园散步。两个人并肩走着。我爸的背依然驼,但他会主动去扶我妈。我妈也会自然地挽着他的胳膊。他们像两棵老树,互相依偎。
我回上海继续上班。陈雪也回了南京。我们每周打视频电话。我妈会跟我汇报:“今天多走了两百步!”“你爸烙的饼可以下咽了!”“家里鸡下蛋了,攒了三十个,给你们寄过去。”
她的声音中气十足,不像大病过的人。这让我觉得,生活又回到了正轨。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还是变了。我变得特别警觉。每次我妈说“头晕”,我的心就会猛地揪紧。我会立刻让她去量血压,拍照片给我看。我妈笑我:“你怎么比我还紧张?”我说:“您不知道。您这一病,把我的魂都吓掉了一半。”
我妈不笑了。她认真地看着屏幕,说:“小立,谢谢你。要不是你,我早就没了。”
我摇头:“是你自己命硬。”
我妈笑了笑:“命硬,也得有人拉一把。儿子,你拉了我一把。妈记着。”
视频挂断后,我坐在沙发上发呆。窗外的上海夜景璀璨。我想起一年前,我妈虚弱地靠在医院候诊椅上。想起陆远医生把病历本推回来时那张年轻而严肃的脸。想起手术室外的八个小时。想起ICU里她手指轻轻的颤动。
这一切,都过去了。可它又永远都在。它让我学会了珍惜。珍惜和父母在一起的每一天。珍惜每一个“头晕”背后的信号。珍惜那个愿意说“别在门诊耗着了”的医生。
第十三章:老家的医院
又是一年冬天。我回临河镇过年。
我妈恢复得不错,但天气一冷,她的颈椎确实不好受。她坐在沙发上,我给她按摩脖子。她的手艺其实不怎么样,可她舒服得哼哼。
“小立,你啥时候也给我按按?”我爸在旁边吃味。
“你坐过来。”我招手。
我爸放下茶杯,坐过来。我一只手给我妈按脖子,另一只手给我爸捶背。他们并排坐着,像两尊老佛爷。
“妈,你后来还去过县医院吗?”我随口问。
“去过。取药。”我妈说。
“那些医生知道你的事吗?”
“我上个月去县医院,遇到之前给我看病的那个骨科大夫。他问我怎么样了。我说,我脑子里长瘤了,在上海开的刀。他愣了一下,没说话。”我妈笑笑,“也不怪他。县医院就那条件。怪就怪我当时没当回事。”
我叹了口气。我妈的头晕拖了三个多月,不是没看医生。可每个医生都只看到颈椎。这能怪谁呢?怪医生水平不够?怪我妈不重视?怪我们没有早点去大医院?也许都有一点。可最该怪的,是那个看似普通却致命的病。它太会伪装了。伪装成颈椎病,伪装成小毛病。差一点,就把我妈从我身边夺走。
“妈,以后不管哪里不舒服,都别拖。第一时间告诉我。咱们去上海。去北京。去哪里都行。”我说。
我妈点点头:“知道了。我现在想开了。命是自己的。该看就看。该花就花。有你们呢,我怕什么。”
我爸在旁边说:“就是。你妈现在比我还想得开。昨天还说要报团去云南旅游。”
我笑了:“去!等开春了,我出钱,让你们去。好好玩。”
老两口对视一眼,都笑了。那笑容里,有劫后余生的释然,也有晚年生活的期待。
窗外下起了雪。临河镇的雪不大,薄薄的一层,像撒了盐。屋里暖烘烘的。我坐在他们中间,一边一个,给他们按着肩。电视里放着春晚节目。窗外偶尔有鞭炮声传来。
这个冬天,很冷。可我觉得,心里很暖。
第十四章:医生陆远
后来,我每年都带我妈去上海复查一次。
每次去,我都特意挂陆远医生的号。他现在升了主治,门诊更忙了。可他每次看到我妈,都记得。他笑着说:“周阿姨,气色不错!最近走路怎么样?还晕吗?”
我妈每次都笑得合不拢嘴:“好多了!陆医生,我现在能一口气爬五楼!”
陆远点头:“那就好。坚持锻炼。药按时吃。定期复查。没什么大问题。”
有一次,我在门诊外面等的时候,和另一个患者家属聊天。那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她父亲也是脑干附近的肿瘤,在陆远这里看了半年。她说:“陆医生年轻,但医术好。我父亲之前跑了好几家医院,都说是脑供血不足。就他看出来是小脑扁桃体下疝。要不是他,我父亲现在可能就瘫了。”
我听着,心里对陆远的敬佩又深了一层。这个年轻人,有一双能看透病情的眼睛,也有一颗能听见患者诉求的心。他那天说“别在门诊耗着了”,也许就是他知道,对于某些病,时间就是命。
我后来在微信上给陆远发了很长一段感谢的话。他回得很快:“不用谢。这是我该做的。看到你母亲恢复得这么好,我比什么都高兴。”
我回了一个笑脸。
第十五章:窗外的树
又过了两年。我在上海买了房。不大,两室一厅,朝南。我把爸妈接来住。他们一开始不愿意,说在上海生活不习惯。可住了两个月后,我妈迷上了小区的广场舞,我爸迷上了楼下的象棋摊。他们不走了。
有一天早上,我出门上班。我妈站在阳台上喊我:“小立!你看见没有?楼下的玉兰开花了!”
我抬头。小区的玉兰树开满了白色的花,像一群白鸽落在枝头。我妈站在阳台上,头发花白,笑容灿烂。她的身子不歪了,站得直直的。
“真好看!”我冲她喊。
我妈笑了。她挥挥手:“去吧!路上慢点!”
我骑上电动车,汇入车流。春风拂面,带着玉兰的香。我回头看了一眼。我妈还站在阳台上。她的身后,是上海的天际线。她的面前,是新的一天。
我忽然想起那年秋天,她头晕眼花时的样子。想起老家医院的“颈椎病”。想起陆远把病历本推回来时说:“别在门诊耗着了,现在立刻去住院部。”
如果没有那一天。如果没有那句话。现在的我,该是什么样子?
我不敢想。
我用力蹬了一下车。风从耳边掠过。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着真好。我妈在,真好。
第十六章:尾声
去年国庆,我们全家回了趟临河镇。
我妈站在老屋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她说:“还是老家的空气好。有土腥味儿。”
我爸笑着说:“那你就多回来住住。反正现在没事了。”
我妈白了他一眼:“你伺候我啊?”
我爸挺了挺胸:“我伺候你。伺候你一辈子。”
我们都笑了。陈雪在旁边起哄:“爸,你当年追我妈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肉麻?”
我爸脸红了:“去去去,没大没小的。”
那几天,我妈带着我们在镇上转悠。她指着一家面馆说:“你们小时候,我就在对面卖过菜。那时候你们都小。现在都大了。”她的声音里有感慨,但没有遗憾。
有一天傍晚,我们散步到镇子边上的小河边。夕阳西下,河水泛着金光。我妈站在那里,看着远处。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小立。”她叫了我一声。
“嗯?”我走过去。
“妈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她说。
“妈,别总说这个。”我握住她的手。
“我说真的。”我妈转头看着我,眼神温柔而坚定,“人到了我这个岁数,不怕死。就怕连累你们。可我现在不这么想了。我活着,你们才开心。所以我得好好的。为了你们,也为了我自己。”
我鼻子一酸。我把她搂住。我妈的头靠在我肩上。她的头发全白了,可她的身体是暖的。她的心跳是有力的。
“谢谢。”我说。
“傻孩子。”她笑了。
那天的夕阳很美。天空像打翻了的颜料盘,橙色、红色、紫色,铺满了西边的天。我们一家四口,站在河边。影子在地上交叠。
我想,这就是人间最好的风景了。不是什么名山大川,不是什么轰轰烈烈。就是我妈还站着。我爸还在。我妹还在。我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
声明:本故事虚构创作,请勿代入现实,所有人名地名均为虚构,请理性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