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千臼峽

旅游攻略 4 0

小暑节后的攸县城里像一口焖在日头下的陶锅,柏油路被晒得泛出软乎乎的油光,连巷口的老樟树都垂着叶子,懒得晃一下枝桠。空调房里待得久了,连呼吸都带着股闷味,我和几个老友一拍即合,驱车往莲塘坳镇的山冲里钻,目的地是阳升观村深处的千臼峡——那是藏在青山褶皱里的一捧凉,攥着我二十七年前没散的回忆。

车停在山脚下时,山风先一步撞进怀里,把满身的暑气揉碎了大半。沿着溪岸的小间小路往深处走,一泓清流就贴在脚边淌,水色是浸了松影的碧,清得能数清水底青石板上的细纹。溪流里的石斑鱼是不怕人的,灰褐的背带着细碎的花斑,尾巴一摆就从石缝里钻出来,蹭过脚踝边的凉波,又倏忽钻进另一处石隙,把满谷的寂静搅出一圈圈活泛的涟漪。两岸的楠竹林里把天遮成窄窄的一条绿缝,阳光从叶隙漏下来,在水面上跳成碎金,连风里都裹着青苔和野栀子的香。

走着走着,前头的友人忽然停住脚,指着身前一块平滑的大青石板喊我。石板上嵌着个半米多长的凹痕,轮廓像一只放大了数倍的脚印,边缘被流水磨得温润,连“趾尖”的弧度都清晰可辨。友人蹲下来摸了摸那凹痕,抬头笑着问我:“老郭,你说这脚印是谁留在这的?莫不是古时哪个仙人游山一脚踩进了石头里?”

我没直接答他,指着脚下绵延向峡谷深处的河床反问:“先别急着说脚印,你先数数这河里有多少石坑?”友人愣了愣,顺着我的话头往四下看,这才发现方才只顾着贪看流水游鱼,竟没留意脚下的秘密——整条青石板河床上,密密麻麻嵌着数不清的石臼,大的能容下三四个人围坐,小的刚能塞进一个拳头,有的盛着半臼清水,浮着几片飘落的桐叶,有的积了薄薄一层落叶,长出几星细碎的蓝花。“你是说,这峡谷的名字和这些石臼有关?”友人眼里满是疑惑。

“何止有关,这名字,还是二十七年前我和一群教授一起定的。”我找了块阴凉的大石头坐下,山风穿过溪谷,把二十七年前的那个夏天吹到眼前。

那是1999年的盛夏,攸县的日头和今日一样烈,我领着中南林科大的袁仕知、陈亮明等十几位教?授、博士来做县域旅游规划,在当地村民的带领下钻进了这条无名峡谷。刚踏进谷口,这群常年和地质、森林打交道的学者忽然就静了,接着爆发出一阵惊喜的惊呼。袁仕知攥着放大镜蹲在河床里,几乎把脸贴进石臼的内壁,指尖顺着臼壁上一圈圈细密的磨痕摩挲,抬头时声音都带着颤:“老郭,这是第四纪冰川的遗迹啊!几万年前冰川融水顺着岩石裂隙往下冲,裹着冰屑和岩粒一点点研磨,才磨出这些口小肚大的石坑,是冰川刻在石头上的年轮。”

可旁边的陈亮明却摇着头笑,他指着溪流里打转的砾石说:“老袁你这是把功劳全给了冰川,我看这是流水的功夫。河床的岩石本就有节理裂缝,水流先冲出小坑洼,坑里的砾石跟着漩涡转了千万年,磨啊磨,就磨出了这些深穴,这才是真真正正的‘水滴石穿’。”

学者们围着石臼争论得热闹,有人掏出地质锤轻轻敲着臼壁辨听岩声,有人蹲在溪边记录石臼的分布走向,山风把他们的议论飘得满谷都是。我看着满河床星罗棋布的石臼,又看着这群眼里发光的学者,忽然抬手压了压声:“各位老师,你们说冰川也好,流水也罢,这些石臼都是这条峡谷攒了几万年的宝贝。我提个名字,你们看行不行——就叫它千臼峡。”

话音刚落,掌声就在峡谷里响起来。袁仕知举着放大镜大笑:“这名好!往后这里就是我们学校的石臼研学基地,每年都带学生来,让年轻人都看看这石头里藏着的时光。”

风从溪面掠过来,把我从回忆里拽回当下。身边的友人正蹲在那只“大脚印”石臼边,伸手掬起一臼清水,水珠从指缝漏下去,滴在臼壁的磨痕上,发出轻轻的声响。二十七年的时光就像这峡谷里的流水,把当年的脚印磨得温润,把当年的无名峡谷,磨成了藏着满谷清凉的胜地。当年的青石板还在,石臼里的水还在,石斑鱼还在溪缝里游来游去,那些刻在石头上的时光,从来都没走远。

我们沿着溪流继续往峡谷深处走,山风裹着凉意漫上来,把攸县盛夏的燥热,远远抛在了我们的脑后……

折返的路上,我深情的望着千臼峡,大声的呼喊:“千臼峡我还会回来的!”,这声音

在大山的怀抱里久久迴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