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上海男子撞见医生洗澡,她堵他:看光了,就想跑,你得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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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以为,人这一辈子最难堪的事,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摔一跤。

直到一九八四年夏天,我在上海南市区的妇幼保健院里,撞见一个女医生洗澡。

那天我三十岁,姓沈,叫沈砚秋,在一家国营锅炉厂做检修工。

我这人手脚勤快,嘴却笨。厂里谁家的水管漏了、电闸坏了,都会喊我去看看。久而久之,我像一把被磨旧的扳手,哪里缺口就往哪里补,可没人真把我当回事。

那天是六月十七号,午后刚下过一场暴雨。

锅炉厂给妇幼保健院送去一台旧热水炉,院方让我们去检查蒸汽管道。我和同事老葛抬着工具箱到了后楼,负责接待我们的护士说,女职工浴室那边的阀门漏水,让我们顺便看一下。

老葛肚子疼,刚进门就捂着腰往厕所跑。

他冲我喊:“你先去后头看看,别把水淹到产房去。”

我扛着工具箱,沿着一条狭窄的水泥走道往后走。

那排平房外头种着几棵夹竹桃,雨水顺着叶尖往下滴。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纸,写着“女职工浴室,男同志止步”。

我站在门外看了一眼。

纸条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设备故障,非工作人员请勿入内。

我敲了敲门。

里面水声很大,没人应。

我又喊:“锅炉厂来修阀门的,里面有人吗?”

还是没人答。

就在这时候,墙角的铁管突然发出一声闷响,热水从接缝处喷了出来,溅到我裤脚上。

我顾不得多想,推门就进去了。

浴室里一片白雾。

靠墙的水龙头哗哗流着,地面已经积了半寸水。最里头隔着一道木板,隐约能听见有人哼歌,声音很轻,像是下班后终于松了口气。

我立刻停住脚。

“同志,外面管子漏水,我进来关总阀。”

里面的歌声停了。

过了几秒,女人问:“谁让你进来的?”

“锅炉厂的,我是来修水管的。”

“你等着,我马上出来。”

我退到门口,背靠着墙,眼睛盯着地上的水印。

可那根漏水的管子就在隔间旁边。

我刚把工具箱放下,里面又传来一声金属碰撞。紧接着,水流忽然加大,墙上的电灯闪了两下,整间浴室暗了下去。

我担心线路进水,赶紧摸出手电筒,朝墙边照了一下。

也就在那一瞬间,隔间的木门被推开。

一个女人站在雾气里,手里抓着一件浅蓝色的长衫,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颈边。她显然没料到我还在,整个人僵住,手里的衣服也停在半空。

我同样僵住了。

手电筒的光落在她脸上。

她大概三十岁上下,眉眼很清楚,脸色被热气蒸得发红。那一刻,我只看见她的脸和肩头,别的什么都没看清,可在那样的地方,那样的情形,已经足够让人尴尬得想从墙里钻出去。

我立刻把手电筒转向地面。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在里面。”

她没有回答。

我听见衣服摩擦的声音,随后是一个很冷的声音。

“你看见了?”

我说:“我不是故意的。”

“我问你看见了没有?”

“看见你了。”

这话一出口,我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

她猛地抬起头:“那你就这么走?”

我愣了一下。

“我出去叫人来处理。”

我弯腰去提工具箱,刚走到门边,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女人披着长衫追了出来,一把按住了门。

她的头发还在滴水,脚上甚至没有穿鞋,赤着脚站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沈砚秋,你站住。”

我回头看她:“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工具箱上写着。”

她指了指我手里的铁箱。

那上头贴着锅炉厂的白色标签,下面是我的姓名和工号。

我说:“刚才真的只是意外。我可以道歉,也可以向你们院领导解释。”

她挡在门口,没让开。

“解释什么?”

“就说我误进女浴室,看见你……看见你在洗澡。”

她脸色一沉。

“你还想把这句话说出去?”

我立刻摇头:“不说,不说。我什么都不会说。”

“那你看光了,就想跑?”

她声音不大,走廊里却正好有人经过。

一个抱着床单的护工停在远处,朝我们看了一眼。后面还有两个年轻护士,脚步慢了下来。

我的脸一下烧到了耳朵根。

我压低声音说:“同志,我没想占你便宜,是真有管子漏水。你让我出去,我马上把总阀关了,修好以后就走。”

她盯着我,忽然把门又关紧了一些。

“你得娶我。”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我说,你得娶我。”

走廊上的那个护工手一抖,床单掉了半截。两个护士互相看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我看着面前这个头发还湿着的女医生,半天没说出话。

她抬着下巴,像是在宣布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

“看光了,就想跑?沈砚秋,你得娶我。”

我差点把工具箱掉在脚上。

“这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我们不认识。”

“今天不就认识了?”

“结婚不是看见一眼就能决定的。”

她抿了一下嘴:“那你告诉我,什么叫能决定?先处三年对象,等所有人都说合适了,再去领证?”

“至少得相处一段时间。”

“可以。”

我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快,反而更慌:“但不是因为这件事。”

她的眼神一下冷了。

“你想得倒美。你看了我,转身说一句不是故意的,这件事就算完了?对你来说是意外,对我来说是什么?”

我张了张嘴。

她没有给我说话的机会。

“我是妇产科医生,院里女职工多,病人家属也多。今天你从浴室里出来,明天就会有人说你在里面待了半天。你说你没看清,可别人不会替我守嘴。”

“我可以当众说明。”

“你说明了,大家就只会更清楚我被谁看见了。”

她抬手指着我,手指尖还带着水。

“你可以说自己倒霉,可以说是设备故障,也可以说自己没做错什么。可我呢?我以后每次进浴室,都会有人拿今天这件事看我。”

那一刻,我第一次觉得她不是在胡闹。

可她说要嫁给我,我还是无法接受。

“你不能因为害怕别人说话,就把婚姻交出去。”

“我知道。”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却没有退让。

“所以我不是让你现在就跟我领证。我是通知你,从今天开始,你要认真跟我相处。你要是答应,我们就往下走。你要是拒绝,我就当着刚才那几个人的面,把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

我看着她:“你这是逼我。”

“对。”

她回答得毫不犹豫。

“我就是逼你。因为我没有别的办法让你留下来。”

我气得手发抖:“你凭什么认定我就该娶你?”

“我没认定。”

她盯着我的眼睛。

“我只是觉得,出了这种事以后,最先说不关我事的人,不能是你。”

她说完,转身回了浴室。

我一个人站在门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她的声音:“先把漏水的阀门关了。你不是来修东西的吗?”

我咬了咬牙,蹲下去拆管道。

那天下午,我修好了热水管,也重新包了电线。一直到临走,她都没有再跟我说一句话。

我走出后楼时,老葛正蹲在门诊楼台阶上抽烟。

他看见我,问:“怎么进去这么久?”

我说:“阀门难拆。”

他瞅了瞅我发红的脸:“你发烧了?”

“热水蒸的。”

我拎着工具箱往外走。

刚出医院大门,一个穿白大褂的护士追出来,塞给我一张纸。

“顾医生让你明晚七点,到医院后门找她。”

我低头一看,纸上只有一行字。

沈砚秋,你别以为装糊涂就能躲过去。

那天晚上,我把纸条压在枕头底下,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不是没有结过婚。

二十七岁那年,我和厂里机修班的一个姑娘谈了两年。她嫌我挣得少,嫌我家里还有个常年吃药的父亲,最后嫁给了一个运输公司的司机。

这件事我没有怨过她。

人都想过好日子,我给不起,人家另选别人,也算明白。

后来父亲去世,母亲搬回苏北老家,我在上海留下来,一个人住在杨树浦路附近的合租房里。

屋子只有一张床,床脚摆着一只搪瓷脸盆,墙上钉着我自己修好的挂钟。

我原本觉得,一个人过也没什么。

如今却有个女医生站在浴室门口,逼着我认真考虑娶她。

这比修十台锅炉都难。

第二天一早,老葛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风声,笑得差点从工作台上摔下来。

“你小子可以啊,去修个阀门,还修出个媳妇来。”

我脸色难看:“你听谁说的?”

“医院的杨护士说的。她说那个顾医生让你娶她,还是当着好几个人的面说的。”

我手里的螺丝刀停住了。

“她叫什么?”

“顾知微,妇产科的。人家可是大学毕业,还是医院里的骨干。你小子走什么运?”

我没有回答。

我知道顾知微是真打算把这件事闹开。

下班后,我故意在厂里磨蹭到六点五十,才骑自行车往医院去。

后门旁边有一块废弃的花坛,雨水积在砖缝里。顾知微站在廊檐下,已经换掉了白大褂,穿着一件深绿色布拉吉,手里拿着一把折叠伞。

她看见我,第一句话就是:“还知道来。”

我说:“我来把话说明白。”

“你说。”

“第一,那天是意外。第二,我没有对你做任何不规矩的事。第三,你不能拿这件事逼我结婚。”

她听完,点了点头。

“说完了?”

“说完了。”

“那你可以走了。”

我一愣:“你不追究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追究你?”

“那你让我娶你?”

“我仍然这么说。”

她打开伞,挡住门口飘进来的雨。

“沈砚秋,你可以拒绝我,但你得把拒绝说清楚。你是觉得我不合适,还是觉得我被你看见过,所以你不想负责?”

我说:“我不想因为一场意外结婚。”

她接着问:“如果没有那场意外,你会不会愿意认识我?”

我想了想:“不会。”

她握伞的手紧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们本来就不会认识。”

她笑了一声:“你这个人说话真气人。”

“我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就是,你看过我以后,才知道我存在?”

我沉默了。

她把伞往我这边偏了一点。

“我今天要你做的事情很简单。你跟我去吃一顿饭,听我把事情说完。饭后你要是还拒绝,我不拦你。”

我没动。

她忽然把伞收了起来,任由雨丝落在肩头。

“但在你拒绝之前,别拿那句‘意外’糊弄我。”

我看着她湿掉的衣袖,终于说:“走吧。”

我们去的是医院附近一家小面馆。

店里只有三张桌子,墙上挂着褪色的菜单。顾知微要了两碗阳春面,又加了一盘咸菜。

她把筷子递给我:“我一个月工资七十二块,母亲没有工作,跟我住在虹口一间两室的小房子里。房子是公家的,不是我的。家里没有存款,我也没有什么可以让你占便宜的东西。”

我被她说得一愣。

“我没这么想。”

“我知道。”她低头拌面,“所以我才找你。”

“你为什么非要找我?”

她夹了一筷子面,半天没吃。

“因为你那天转身的时候,把门带上了。”

我不明白。

“什么意思?”

“你跑出去之前,回手把门关上了。”

她看着我。

“那扇门如果不关,走廊上的人能直接看见里面。你当时慌成那样,还知道替我挡住门。”

我想起来了。

那不过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

“就因为这个?”

“当然不止。”

她低头吃面,声音被热气压得很轻。

“我原来有个对象,是医学院的同学。我们谈了五年,去年他去了广州进修,走之前说等分配下来就接我过去。结果前几天,他托人送来一封信,说已经和当地一个护士结婚了。”

我握筷子的手停住了。

“你们分手了?”

“算是吧。他连当面说都不敢。”

她说得很平静,可眼底没有一点笑意。

“院里知道我被甩了,就有人替我操心。主任说我年纪不小,应该赶紧找个人。护士们给我介绍对象,家属也有人拐弯抹角问我有没有结婚。昨天我刚洗完澡,就撞见你。”

她看向我:“你是这段时间第一个没有劝我想开的人。”

我说:“我那是吓傻了。”

“可你没有趁机占便宜。”

“我不是那种人。”

“所以我想试试。”

我抬头:“试什么?”

“试试你是不是一个能把话说到做到的人。”

她终于吃了一口面。

“我不是因为被人甩了,就随便找个人嫁。我只是突然明白,靠别人一句承诺过日子,太危险。你既然看见了我最狼狈的样子,那就别只把自己当个路过的人。”

我放下筷子:“顾医生,你把我想得太好了。我离过一次婚,脾气闷,收入也不高,住的地方还不如你家厨房大。”

“这些我都知道。”

“你不知道我有多难相处。”

“那就相处看看。”

“你母亲不会同意。”

“她同不同意是她的事。”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很硬。

我看着她,忽然有些明白,她要的未必是一个丈夫,而是一个不替她安排人生的人。

可我还是摇头。

“我不答应。”

她放下筷子。

“你确定?”

“确定。”

“那我明天就去你厂里。”

“你去也没有用。”

“我不是去闹,我是去说明情况。”

我皱眉:“你真要把事情说出去?”

“你不愿意娶我,就不代表我得替你保密。”

我站起身:“你这是拿名声压我。”

她也站了起来,眼睛一瞬间红了。

“对,我就是拿名声压你。你以为我愿意吗?”

面馆里的人转过头来。

她没有躲,声音反而更清楚。

“我被人骗了,被人议论,被人当成一个急着嫁人的笑话。你们男人可以说一句‘我没看清’,然后继续上班、吃饭、睡觉。可我不能。我只要从那间浴室里走出来,就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

我愣在原地。

她抓起伞,扭头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停住,没有回头。

“沈砚秋,你可以不娶我。但你别想不付任何代价,就把这件事从自己身上抹掉。”

那天以后,医院里关于我的话传得更难听。

有人说我占了顾医生便宜还不肯负责,有人说顾知微故意勾引修理工,还有人说她看上了上海户口。

我去医院给锅炉做最后验收时,听见两个护士在水房里议论。

“她要真不在意,干嘛非让人家娶?”

“谁知道呢,女医生心思多。”

我刚想转身离开,顾知微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心思多总比嘴巴闲强。”

两个护士立刻闭了嘴。

顾知微把一叠病历放到台面上,冷冷地说:“二号床的产检记录还没补,四号床家属等着拿结果。你们要是有力气嚼舌头,就把自己的工作先做完。”

等人走了,她才看我。

“你听见了?”

“听见了。”

“难受?”

“有一点。”

“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娶我了?”

我说:“知道你不想一直被人议论。”

“还不够。”

“还要什么?”

她盯着我:“我要你承认,你也在意别人怎么看我。”

我没有立刻回答。

她继续说:“那天你说可以解释,可以写检查,可以道歉。可这些都是你想出来的解决办法。你没有问过我,今后怎么面对别人。”

我低下头。

她说得没错。

从事情发生那一刻起,我想的都是怎么尽快离开,怎么把自己摘出去,怎么证明自己不是坏人。

至于她会不会被人指指点点,我只是顺便想过。

“对不起。”我说。

“别又只会说这个。”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沉默了一会儿,语气放缓。

“那就先别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抬头看她。

“你不是不愿意娶我吗?”

“是。”

“那你就当着我母亲的面说。”

我心里一沉。

“为什么?”

“因为她已经听说了。”

顾知微告诉我,她母亲叫周桂芬,原来在纺织厂做会计,后来腿脚不好,提前退了。周阿姨脾气强,最怕女儿受委屈。

她听说女儿在浴室被男人撞见后,第一反应不是怪女儿,而是让她赶紧把人找来。

“她说什么了?”

“她说,谁看了谁负责。要是你不肯娶,就让我去厂里找你们领导。”

我苦笑:“你母亲比你还厉害。”

“她不是要替我决定婚姻,她是觉得你欺负了我。”

“可我没有。”

“所以你去解释。”

第二天晚上,我跟顾知微去了她家。

那是一栋老式里弄房,楼道里堆着煤球和竹篮。她母亲住在二楼最里面,门口放着一双擦得很干净的布鞋。

周桂芬开门见到我,先看了我的手。

“锅炉厂的?”

“是。”

“修理工?”

“检修工。”

“结过婚?”

我愣住了:“您怎么知道?”

她看了女儿一眼:“她都告诉我了。”

顾知微没说话。

我把带来的两袋水果放到桌上。周桂芬没有客气,也没有道谢,只指了指椅子。

“坐。”

屋里不大,靠墙是一张木床,床头挂着一张男人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男人穿着纺织厂制服,眉毛很浓,神情严肃。

周桂芬坐在床边,问我:“你打算什么时候娶我女儿?”

我说:“我没有打算。”

顾知微的手一紧。

周桂芬盯着我:“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打算因为那天的意外娶她。”

屋里突然安静了。

窗外有人推自行车,车铃响了一声,随后渐渐远去。

周桂芬的脸色变了:“你看了她,还敢说是意外?”

我没有躲。

“我承认我看见她了。可我进浴室是因为管道漏水,她也知道我不是故意的。看见一个人,不等于就有权决定跟她结婚。”

周桂芬一拍桌子:“那我女儿的名声怎么办?”

我说:“我会解释。”

“你解释有用吗?”

“没用也得解释。”

她冷笑:“说到底,你就是不想负责。”

我看了一眼顾知微。

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地面,手指紧紧捏着衣角。

我忽然明白,这场谈话真正难的地方,不是周阿姨逼我,而是顾知微也在等我说一句话。

我说:“我不想把婚姻当成赔偿。”

周桂芬的手停在半空。

“婚姻不是赔偿单,名声也不是谁欠谁的一笔账。顾医生如果真的愿意和我过日子,我会认真考虑。但如果她只是怕别人说,我现在答应,等于把她从一个麻烦推到另一个麻烦里。”

顾知微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点意外。

周桂芬皱着眉:“你倒会说。”

“我不会说,只能把我想的说出来。”

“那你什么时候能给答复?”

“我不知道。”

“你还要拖?”

“不是拖。我要先知道,她要嫁的是我,还是一个替她挡闲话的人。”

顾知微忽然站了起来。

“妈,你别问了。”

周桂芬回头:“你闭嘴。”

“这件事是我自己的。”

“你自己的事,你把自己弄成这样?”

“我没有弄成这样。”

她的声音第一次高了起来。

“我只是洗了个澡,沈砚秋只是进来修管道。真正把我们弄成这样的是那些说闲话的人。可我不能为了堵住他们,随便选一个人结婚。”

周桂芬愣住了。

顾知微喘了两口气,脸色慢慢白下来。

“妈,我知道你心疼我。但你越是替我逼他,我越不知道他留下来是因为想娶我,还是因为怕你去找他领导。”

这话说完,她转身进了里屋。

我站在原地,第一次觉得她那个“你得娶我”,并不是一句轻飘飘的玩笑。

她是真想嫁人。

可她也害怕自己只是在被人抛弃之后,抓住了第一个没有伤害她的人。

周桂芬坐了很久,才低声说:“你走吧。”

我走到门口,她又叫住我。

“沈师傅。”

我回头。

她看着墙上丈夫的照片,声音没了刚才的硬。

“我男人活着的时候,最爱说一句话,日子不是挑出来的,是两个人一起磨出来的。可我女儿吃过一次亏,我不敢再让她凭感觉走。”

我说:“阿姨,我理解。”

“理解归理解,你别因为几句闲话就把她吊着。”

“我不会。”

“那你给她一个准话。”

我点点头:“我会。”

出了弄堂,我在路边站了很久。

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我嫌顾知微逼得太紧,可当她真的不再追出来,我又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我嫌这门婚事开始得荒唐,可我回想起她在浴室门口湿着头发看我的样子,却总能想起她那句“别想不付任何代价,就把事情抹掉”。

她不是要我为看见她负责。

她是在逼我承认,别人的难堪也是真实的。

第二天,我在厂里接到一个电话。

是顾知微打来的。

她没有问我考虑得怎么样,只说:“医院的热水炉又坏了。”

我说:“不是昨天才修好?”

“这次是锅炉压力表。”

“我下午过去。”

“你别来。”

我握着电话:“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找你只是为了结婚。”

她说完就挂了。

我对着电话听筒发了半天愣。

下午,我还是去了。

她见到我时,脸色不太好看。

“不是让你别来吗?”

“修东西是我的工作。”

“那你修完就走。”

“好。”

我去了锅炉房,发现并不是压力表坏了,而是连接管里的垫片老化。换垫片不难,可锅炉房闷热,我忙了两个小时,衬衫后背全湿透了。

顾知微一直没走。

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凉茶。

我拧紧最后一颗螺丝,转身时,她把杯子递过来。

“喝。”

“谢谢。”

“别误会,这是医院给工人的。”

“我没误会。”

她看着我喝完,忽然问:“你为什么还来?”

“你让我别来,我偏要来?”

她眉头一皱。

我说:“你母亲让我给你一个准话。可我现在还不能给。”

她的脸色沉了。

“那你来干什么?”

“我来告诉你,我不能因为被你逼着,就答应娶你。但我也没打算装作跟我无关。”

她没有说话。

我把杯子放在一旁。

“顾知微,我不喜欢你拿那件事压我。你也别指望我因为别人议论,就立刻变成一个深情的人。可如果你愿意让我重新认识你,我愿意试。”

她问:“怎么试?”

“从一起吃饭开始。”

“吃几顿?”

“你说了算。”

“吃完饭呢?”

“再看。”

她冷笑:“你倒是谨慎。”

“我离过一次婚。”

“离过婚就可以一直不作决定?”

“不是。”

我看着她。

“是因为我以前把结婚想得太简单,以为两个人愿意就够了。后来才知道,愿意只是开头,能不能一起过才是日子。”

她握着杯子的手松了一点。

“那你愿意跟我处对象?”

我说:“愿意。”

“不是因为浴室那件事?”

“不是。”

“不是因为我母亲?”

“也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我没有马上回答。

锅炉房的烟囱在头顶发出低沉的轰鸣声,热气一阵阵涌出来。

我说:“因为你明明可以把我骂得抬不起头,却还记得给我拿凉茶。”

她怔了一下。

随即把脸转开:“少贫嘴。”

从那天起,我们开始真正相处。

可顾知微没有撤回那句“你得娶我”。

每次我想把关系说得轻松一点,她都会提醒我:“沈砚秋,你别把处对象当成临时观察。你愿意就认真,不愿意就走。”

她的态度让人有压力,却也让人安心。

她从不让我替她做决定。

去哪里吃饭,她自己选。见不见她母亲,她自己决定。医院有人说闲话,她也自己处理。

有一次,我去她家楼下等她,正好听见周桂芬在屋里说:“你真要跟那个修锅炉的走?他连正式住房都没有,以后你跟着他喝西北风?”

顾知微回答:“我知道他现在没有。”

“那你还要?”

“我嫁的是他,不是他的房间。”

“人可以没钱,可不能没出息。”

“他每天加班挣钱,还不够有出息吗?”

“那点工资能做什么?”

我站在门外,转身想走。

顾知微却已经打开了门。

她看见我,知道我听见了,神情没有尴尬,只问:“站多久了?”

“刚到。”

“你撒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左边看。”

我只好说:“从你说嫁的是他,不是他的房间开始。”

她瞪我:“那你听见我妈说你没出息了吗?”

“听见了。”

“生气吗?”

“有一点。”

“那你进去跟她说。”

我连忙摇头:“算了。”

她抓住我的袖口:“你不是说不想装作跟你无关吗?现在又想躲?”

我被她拉进屋里。

周桂芬看见我,脸色有些不自然。

我把手里的两根油条放到桌上,说:“阿姨,您说得对,我现在确实没什么出息。”

顾知微皱眉。

我继续说:“但我不想靠嘴证明自己。您给我半年时间,我把住处和工作安排好。半年后,如果知微还愿意,我来跟您谈结婚。”

周桂芬看我:“半年能有什么变化?”

“钱不会多很多,房子也不会变大。但我至少能让她知道,我不是只会在浴室门口说对不起的人。”

顾知微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周桂芬没有答应,只说:“半年后再说。”

那天晚上,顾知微送我到弄堂口。

“你为什么自作主张说半年?”

“我总不能一直让你等。”

“我没有让你保证半年。”

“你不是一直说要我娶你?”

“我是说娶,不是说你随便定个期限。”

我看着她:“那你想多久?”

她沉默了几秒。

“我想要你现在就答应。”

“我现在答应,跟你母亲说的半年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你现在答应了,半年后不能反悔。”

我笑了:“你还是在逼我。”

她看着我,认真地说:“是。我怕你一拖,就拖到我放弃。”

那是她第一次承认自己害怕。

我收起笑容。

“顾知微,我不会拿婚姻吊着你。半年后,如果我发现自己不适合你,我会亲口告诉你。你也一样。”

“那如果我发现你适合我呢?”

“那我就娶你。”

她抬起眼:“你说真的?”

“真的。”

她伸出手:“拉钩。”

我看着她伸到面前的小拇指,觉得这个动作太孩子气,可还是勾了上去。

她的手指有些凉。

“半年后你要是跑了呢?”

“我不会跑。”

“你以前跑过。”

“那是因为浴室里太热。”

她松开手,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骂我:“沈砚秋,你再提一次,我就真把你赶出去。”

半年里,我接了许多私活。

厂里下班后,我去给人修煤气灶、收音机和自行车发电灯。顾知微不喜欢我总熬夜,常常在九点多骑车来找我,站在别人家门口等我收工。

有一次,我修一台老式缝纫机,客户家里只有一盏十五瓦的灯。

顾知微在楼下等了两个小时。

我下楼时,她手里拎着两个饭盒。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有没有累死。”

“医院不忙?”

“今天轮到我值班,偷跑出来十分钟。”

“你值班还跑?”

“你管得着吗?”

她把饭盒递给我。

里面是白粥和咸菜,还有一只煮鸡蛋。

我说:“你自己吃了吗?”

“吃过了。”

“顾医生,你撒谎的时候,右边眉毛会动。”

她把饭盒抢回去:“那你别吃了。”

我赶紧按住:“我吃。”

她站在路灯下面看着我把粥喝完,忽然问:“你前妻后来过得好吗?”

“听说还行。”

“你还想她吗?”

“不想。”

“你恨她吗?”

“不恨。”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再找?”

我捏着饭盒盖子,没有回答。

她也没催。

过了很久,我才说:“我怕再一次被人嫌弃。”

顾知微的表情慢慢变了。

她说:“我也怕。”

我抬头看她。

“我怕别人看见我被抛下,就觉得我不值得被选。你怕别人嫌你,那我们两个其实差不多。”

“你是医生,怎么会不值得?”

“医生也是人。”

她低头踢开脚边一块碎砖。

“职业能让别人尊重你,不能让一个人不受伤。”

那天我们没有再说结婚。

可回去的路上,她一直骑在我旁边。车轮压过积水,溅起一层细碎的泥。

我忽然觉得,我们之间那场荒唐的相识,已经慢慢变成一件不那么荒唐的事。

到了第四个月,医院里有人给顾知微介绍对象。

那人是市里一家药厂的技术员,三十一岁,有正式住房,父母都在郊区,条件比我好得多。

周桂芬听说后,劝女儿去见一面。

顾知微没有答应,也没有马上拒绝。

她把这件事告诉我时,我正在给她修一只卡住的台灯。

“你去见见吧。”我说。

她脸色变了:“你让我去?”

“人家条件不错。”

“你是在替我考虑,还是想把我推走?”

“我只是觉得,你不用把自己困在我这里。”

她夺过我手里的螺丝刀,放在桌上。

“沈砚秋,半年还没到,你就开始给自己找退路了?”

“我没有。”

“你有。”

她站到我面前,声音一寸寸冷下来。

“你一听见有人条件比你好,就默认我应该选他。那我这半年跟你吃饭、骑车、等你收工,算什么?”

我说:“不算什么。”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先后悔了。

顾知微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点点头:“好。”

她把台灯推到我面前。

“你修好以后送到医院。我不要你再来找我。”

她转身就走。

我想拦,却没伸手。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把台灯拆开,发现里面的铜线已经烧黑了。换好线后,我没有立刻送去医院,而是把它放在桌上。

灯亮起来的时候,屋里只有一小团黄光。

我坐在灯下,第一次清楚地看见自己。

我不是因为不爱顾知微才不敢答应。

我是因为太在意她,才总觉得她迟早会后悔。

我害怕她有一天站在一间比我现在住处好得多的房子里,嫌我挣得少,嫌我不会说话,嫌我没法给她体面。

可我如果一直这样替她决定,那我和那个把她丢在广州的男人有什么区别?

人家至少骗了她五年。

而我是在用谨慎的名义,把她一次次推回被选择的位置。

第二天,我去医院找她。

她正在门诊里给一个孕妇讲注意事项,见到我,只抬了抬眼,没有说话。

我坐在门外等到她下班。

晚上七点,她走出来,手里拿着那只修好的台灯。

“灯我收到了。”

“顾知微。”

她没停。

我追上去,挡在她前面。

“你让开。”

“我不让。”

她抬头看我:“你也学会堵人了?”

“跟你学的。”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却很快压了下去。

我说:“那个药厂的人,你不用见。”

“凭什么?”

“因为我不愿意。”

“你不愿意,我就要听你的?”

“不是。”

我深吸了一口气。

“是我终于想明白了。我不想让你嫁给别人,也不想继续拿半年后的结果吊着你。顾知微,我现在就答应娶你。”

她整个人突然不动了。

手里的台灯往下滑了一截,她没接住,幸好我伸手托住。

她看着我,眼睛睁得很大,像是没有听明白。

“你说什么?”

“我说,我娶你。”

她没有马上说话。

走廊里有下班的医生经过,脚步声在空墙上回荡。她一直看着我,嘴唇微微张着,手指慢慢收紧。

过了十几秒,她才问:“你是因为药厂那个男人?”

“不是。”

“你是怕我真的不要你?”

“有一点。”

“那你现在是怕我嫁给别人,才来抢我?”

“不是抢。”

我看着她。

“我只是承认,我想和你过日子。你条件比我好,学历比我高,见过的人也比我多。你要是以后发现我不合适,可以不嫁。但我不能因为怕你后悔,就先替你放弃。”

她还是愣在那里。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进去。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台灯,又看向我。

“你刚才说,现在就答应?”

“对。”

“不是半年后?”

“不是。”

“不是因为我看见了你在浴室?”

“也不是。”

她突然把台灯塞回我怀里,转身往前走。

我赶紧跟上:“你去哪儿?”

“回家。”

“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我要想想。”

“你以前不是说不让我拖吗?”

“那是我以前逼你。现在轮到我决定。”

她走得很快,到了医院后门,忽然停住。

我差点撞到她。

她没有回头,只问:“沈砚秋,你说娶我,是想好了,还是一时冲动?”

“想好了。”

“你能给我什么?”

“现在能给你的不多。”

“说。”

“我有一间合租房,一份稳定工作,存款一百八十六块。不会说甜话,也不会买贵东西。可我会把工资交给你一部分,家里的事一起做。你夜班回来,我给你留灯。你要是受了委屈,我不躲。”

她转过身:“这些我都不稀罕。”

“那你稀罕什么?”

“我稀罕你别把我当成一件必须负责的麻烦。”

我心里一震。

她的眼睛终于红了。

“我说让你娶我,是因为我想让你站在我这边。可你要是站过来以后,心里一直觉得我是在逼你,那我宁可不要。”

我说:“我不觉得你是麻烦。”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是我自己选的人。”

后门外的风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味道。

她低头抹了一下眼角,问:“你再说一遍。”

“你是我自己选的人。”

她没有再问。

只是伸手拿回那只台灯,抱在怀里。

“明天晚上,去我家吃饭。”

我问:“见你母亲?”

“嗯。”

“她要是不同意呢?”

“那就继续让她不同意。”

“她要是再逼我呢?”

“你就告诉她,你已经答应了。”

我愣住:“你不先问问我是不是真答应?”

她看着我,嘴角终于有了笑意。

“你刚才当着医院那么多人说要娶我。沈砚秋,你现在想反悔也晚了。”

第二天晚上,周桂芬做了四个菜。

红烧带鱼、炒青菜、番茄蛋汤,还有一盘凉拌黄瓜。

她摆碗筷时,脸上没有笑。

顾知微坐在她旁边,我坐在对面,手心一直出汗。

周桂芬给我夹了一块带鱼。

“听说你答应了?”

我点头:“答应了。”

“想好了?”

“想好了。”

“不是被我女儿吓的?”

“不是。”

“不是被医院那些话逼的?”

“不是。”

周桂芬看着我:“那你为什么答应?”

我说:“因为我不想再替她决定她该过什么日子,也不想让她一个人面对别人说的话。”

顾知微的筷子停住了。

周桂芬低头喝了口汤。

“你住哪里?”

我说:“现在跟别人合租。我会想办法申请宿舍,暂时没有的话,就继续租。”

“工资多少?”

“每月五十八块,偶尔有加班费。”

“够不够养家?”

“我不知道。但我会挣。”

周桂芬问:“你拿什么保证?”

我回答:“我保证不了日子一定顺。但我能保证,日子不好过的时候,我不会先走。”

屋里静了一会儿。

顾知微低声说:“妈。”

周桂芬瞪她:“我还没问完。”

她又看着我:“你以前结过婚,为什么离?”

我把那段经历讲了一遍,没有替自己说好话,也没有埋怨前妻。

说完后,周桂芬沉默了很久。

“你还记得她吗?”

“记得。”

“还想回头吗?”

“不想。”

“为什么?”

“因为那段日子已经结束了。记得不等于还要回去。”

顾知微忽然抬眼看我。

周桂芬也看了她一眼。

她把筷子放下,说:“我女儿也不是谁的补偿。你们要结婚,就把这件事说清楚。以后谁都不许拿浴室里的事压谁。”

我点头。

顾知微却问:“那妈,你同意了?”

周桂芬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着女儿,眼神复杂。

“我不同意,你就不嫁吗?”

顾知微说:“我会嫁。”

周桂芬的手指抖了一下。

“你执意要嫁?”

“执意。”

这是她第一次当着母亲的面,用这么重的语气说这件事。

周桂芬沉着脸:“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

“他没有房,没有存款,性子还闷。”

“知道。”

“你可能会过得很辛苦。”

“我知道。”

“那你还嫁?”

顾知微转头看我。

“因为他至少没有在我最难堪的时候装作没看见。”

我喉咙发紧。

周桂芬靠回椅背,像一下子老了许多。

“行了。”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

“你们自己过日子,自己承担。我要是拦着你,你以后受了委屈,肯定还怪我。”

顾知微没想到她会松口,整个人僵了一下。

“妈……”

“别叫了,吃饭。”

周桂芬低头夹菜,眼圈却慢慢红了。

那一晚,我们没有立刻去领证。

顾知微说,既然是自己选的,就不要让一场意外变成一场仓促。

她提出先办订婚,不收礼,也不请太多人,只请双方最亲近的几个人吃顿饭。

可订婚那天,那个药厂的技术员也来了。

不是他自己来,是他母亲跟周桂芬认识,正好到家里送一篮子鸡蛋。

顾知微的脸色当场变了。

那位母亲看见我,故意问:“这就是你女儿说的那个修理工?”

周桂芬没有回答。

她又笑着说:“知微条件这么好,嫁给一个住合租房的,往后可要吃苦了。我们家小陈虽然在外地工作,可有正式住房,调回上海也不是没可能。”

顾知微起身:“阿姨,今天是我订婚,请您别说这些。”

那人撇了撇嘴:“我也是为你好。”

我本来想忍过去。

可她接着说:“女人看男人,不能只看一时的新鲜。被人看了几眼,就把自己嫁出去,未免太草率。”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周桂芬的脸沉了。

顾知微的手指攥紧,身体微微发抖。

我站起来,把桌上的茶杯往前挪了一下。

“阿姨,您说得对,结婚不能草率。”

那人以为我服软,脸上露出笑。

我继续说:“所以知微不是因为被我看见才嫁给我。她是看清楚以后,自己选的。”

她脸上的笑停住了。

我看向顾知微。

“她不欠我,也不欠谁一个解释。她愿意嫁给我,是她的选择。谁要是觉得她做错了,可以劝她一次,但不能把劝说变成逼她改主意。”

顾知微抬起头,眼里的慌乱一点点散开。

那位母亲不高兴了:“你一个修理工,口气倒不小。”

我说:“我口气不大。我只是终于明白,娶她不是把她从别人手里抢过来,而是要跟她一起承担选择。”

周桂芬看着我,忽然把手里的筷子放下。

“说得好。”

那位母亲脸色难看,拿起篮子就要走。

顾知微却叫住她。

“阿姨,鸡蛋您带回去吧。我们家不收这种好意。”

那人愣住。

顾知微把篮子推回去。

“我已经决定了。以后不要再替我介绍,也别再拿我的婚事跟别人家的条件比较。”

她声音不高,却让整张桌子的人都听清了。

“我的日子过得好不好,我自己承担。您要是真为我好,就别再替我做决定。”

那位母亲站了几秒,最终拎着篮子走了。

门关上后,顾知微坐回椅子里,手还在发抖。

我把水杯递给她。

她没接,只低声说:“我刚才是不是太过分了?”

我说:“没有。”

“那我妈会不会怪我?”

周桂芬从厨房里走出来:“我怪你什么?”

顾知微抬头。

周桂芬看着她:“人家都骑到你头上了,你还怕自己说话难听?你今天要是不说,以后谁都能替你安排。”

顾知微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她低头擦泪,嘴里还在说:“我没哭。”

周桂芬转身去收碗:“哭就哭,别把眼泪掉菜里。”

我看着母女俩,忽然觉得这场婚事终于不再只是一场关于浴室的闲话。

那天之后,医院里仍有人议论。

可顾知微不再躲。

有人当面问她:“你真要嫁给那个检修工?”

她说:“真要嫁。”

“你不觉得委屈?”

“委屈的是被人看笑话,不是嫁给谁。沈砚秋没有把我当笑话。”

“你们认识才几个月。”

“认识多久不决定婚姻,怎么过日子才决定。”

她说这些话时,我不在场。

是后来杨护士告诉我的。

我听完只觉得脸热,问她:“她真这么说?”

杨护士说:“她还说,你虽然话少,但是做事有分寸。”

我说:“她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杨护士笑:“她平时不说,别人问到她头上,她才说。”

我低头继续修手里的电风扇。

那天晚上,顾知微来找我,手里拿着一小包东西。

“这是什么?”

“我妈让我给你的。”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块新布料,还有一双黑色布鞋。

“给我做衣服?”

“她说你订婚那天穿得太寒酸。”

“我这身衣服怎么了?”

“袖口都磨白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袖,没说话。

顾知微坐在桌旁,忽然问:“你后悔答应吗?”

“现在还没有。”

“以后呢?”

“以后后悔了也告诉你。”

“你敢。”

“那我就不后悔。”

她笑了一下。

屋里那盏十五瓦的灯亮得很勉强,灯罩上积着灰,把她的脸照得柔和。

她拿起桌上的旧工具箱,轻轻敲了敲箱盖。

“你还记不记得,第一次见我时,你手里拿的就是这个?”

“记得。”

“你那天是不是故意进去的?”

“你觉得我有那么大胆?”

“我觉得你当时有点慌不择路。”

“管道漏水,谁不慌?”

“你看见我以后,第一反应是什么?”

我想了很久。

“关门。”

“第二反应?”

“道歉。”

“第三反应?”

“逃。”

她点点头:“这三件事倒是很诚实。”

我说:“顾知微,你那天为什么不让我走?”

她摸着工具箱上的划痕,没有看我。

“我不知道。”

“现在也不知道?”

“现在知道一点。”

“是什么?”

她把手收回来。

“因为我不想再被别人替我安排。”

我没有听懂。

她便继续说:“我前对象替我安排了他的未来,他母亲替我安排了婚事,医院里的人替我安排了名声。那天你撞进浴室,所有人都觉得我应该马上躲起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她看着我。

“可我不想躲。我想自己决定下一步。”

“所以你决定逼我娶你?”

“对。”

“哪怕我不愿意?”

“哪怕你不愿意。”

她说得很直接。

“你可以拒绝我,我也可以坚持。你不喜欢我的做法,是你的事。但我不想再因为怕别人怎么看,就把自己的选择交出去。”

我忽然不知道该怪她,还是该佩服她。

她不是一个温柔地等别人来救的人。

她会用很强硬的方式,把自己的命运抓回来。

而我能做的,就是决定要不要站到她旁边。

三个月后,我们去登记结婚。

那天没有下雨,上海的天却阴着,风从黄浦江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气。

顾知微穿着她母亲改过的浅灰色外套,我穿着新做的蓝布衣服,口袋里装着两块钱和一串钥匙。

到了登记处门口,她忽然停下。

“沈砚秋。”

“怎么了?”

“你现在还有机会反悔。”

我看着她:“你呢?”

“我不反悔。”

“那我也不反悔。”

她从包里拿出两张表格,递给我。

“再问你一遍。你是因为那天在浴室里撞见我,所以娶我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撞见你以后,发现你不是一个等着别人决定命运的人。后来相处下来,我又发现,你虽然脾气硬,却愿意把真实的日子拿出来跟我一起过。”

她低头笑了。

“这还差不多。”

我们在窗口前坐下。

工作人员问:“双方自愿吗?”

顾知微看了我一眼,先说:“自愿。”

我说:“自愿。”

工作人员又问:“有没有受胁迫?”

顾知微的手指在桌下轻轻碰了我一下。

我看着她,回答:“没有。”

这两个字说出来时,我心里忽然很重。

因为我知道,最开始她确实逼过我。

她堵在浴室门口,不让我走,当着旁人的面说我看光了,就得娶她。

可后来真正让我答应的,不是她那句逼人的话,而是她一次次让我看见,她要的不是一个被吓住的丈夫,而是一个愿意站在她身边的人。

钢印落下时,顾知微一直盯着那张纸。

我问:“你愣什么?”

她抬头,像刚从很远的地方回过神来。

“我只是没想到,真的会跟你结婚。”

“你不是早就执意要嫁吗?”

“那时候是气话。”

“你当时可不像气话。”

她把结婚证收进包里,瞪我:“那你还答应?”

“后来不是我自己愿意的吗?”

她没有说话。

走出登记处后,她忽然伸手掐了我一下。

“疼不疼?”

“疼。”

“疼就说明不是做梦。”

我们在路边买了两只生煎包。

她咬了一口,忽然问:“那天你到底看见多少?”

我的耳朵立刻发烫。

“我说过了,什么都没看清。”

“你每次都这么说。”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

“实话。”

“实话就是,我只看见你的脸。”

“你还看见我的肩膀。”

“那是因为手电筒照到了。”

“还看见……”

“顾知微。”

我打断她:“今天是结婚第一天,别审问我。”

她笑得弯下腰。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她也是这样站在浴室门口,湿着头发,语气强硬地问我看见了没有。

那时候我只觉得她蛮不讲理。

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在追一个闯进浴室的男人。

她是在追一个总想逃开选择的人。

婚后的日子并没有立刻变好。

我们住进了厂里分到的一间小宿舍,屋子不到十平方米,床和桌子之间只能侧着身子走。顾知微上夜班时,我常常一个人在床边等她。

她回来得晚,钥匙一转,我就醒了。

有一次她推门进来,发现桌上放着一碗已经凉掉的面。

“你怎么不吃?”

“等你。”

“我值夜班,不知道几点回来。”

“那我就不知道几点吃。”

她皱眉:“你别学我妈那一套,拿等人来证明自己辛苦。”

我愣了愣。

她看见我不说话,语气缓了下来。

“我是说,过日子不能靠谁更辛苦。你饿了就先吃,别让我回来还要哄你。”

我点头:“知道了。”

她坐到床边,揉着发酸的小腿。

我把面端去重新热了一遍,又给她倒了热水。

她吃了几口,忽然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难伺候?”

“有一点。”

她把筷子放下:“那你后悔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你难伺候归难伺候,至少你把话说出来。”

她看了我半天,拿起筷子继续吃面。

“这句话我记住了。”

后来我们因为很多小事吵过架。

她嫌我把脏衣服放在床头,我嫌她值班回来不说一声就把灯关掉。她觉得我总把钱攒在抽屉里,不肯花在生活上,我觉得她买书买得太多。

但每次吵完,她都会把事情讲清楚。

她不会摔门,也不会拿离婚吓我。

有一回,我因为修锅炉被烫伤了手,她赶回家给我上药。

她一边包扎,一边生气:“你是不是以为自己是铁做的?”

我说:“不严重。”

她把纱布系得很紧。

“我问你疼不疼。”

“疼。”

“疼为什么不说?”

我看着她低头忙碌的样子,忽然说:“怕你担心。”

她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沈砚秋,夫妻不是互相报喜不报忧。你不说,我担心的不是少一点,是不知道该担心什么。”

我没说话。

她把我的手放到自己膝盖上。

“你以前一个人过惯了,什么都自己扛。可现在你不是一个人。”

这句话我一直记得。

因为我第一次明白,婚姻不是找一个人替你承担所有事情,也不是多了一个人让你负责。

是你终于可以把一部分难处放到另一个人手里。

三十多年过去,我们从那间小宿舍搬到了老公房,又住进了女儿买的电梯房。

顾知微退休后,仍然有人找她咨询。她不收钱,只让人把检查报告带齐,别拿网上听来的偏方糊弄自己。

我也早就不再修锅炉,改在社区里教年轻人做电路检修。

那个旧工具箱一直没扔。

箱盖上的白色标签已经发黄,沈砚秋三个字只剩下两道模糊的墨痕。

女儿第一次看见它,是在我们搬家时。

她问:“爸,这箱子怎么这么旧,还留着干什么?”

我说:“纪念我年轻时候犯过的错。”

顾知微从厨房里探出头:“别听你爸胡说。”

女儿来了兴趣:“什么错?”

顾知微端着一盘菜走过来,笑着说:“一九八四年,你爸去上海南市区的医院修管道,进了女职工浴室。”

女儿睁大眼睛:“爸,你还进女浴室?”

“管道爆了,门上没人看见。”

“然后呢?”

顾知微把菜放下,慢悠悠地说:“然后他撞见我洗澡,看光了,就想跑。”

我赶紧说:“没有看光,只看见了脸。”

“你看,他到现在还嘴硬。”

女儿捂着脸笑:“那妈妈你怎么办?”

顾知微坐下来,夹了一块鱼放进我碗里。

“我把他堵住了。”

女儿问:“你不会真让他娶你吧?”

顾知微看了我一眼。

“我就是这么说的。”

女儿笑得差点呛着:“妈,你也太直接了。”

我低头吃饭,耳朵还是有些发热。

顾知微却没有笑。

她看着那只旧工具箱,过了很久,才说:“其实那天我也害怕。”

女儿安静下来。

“我怕他不肯,怕别人笑我,怕我妈不同意,也怕自己只是因为被前一个人丢下,才抓住了一个路过的人。”

我把筷子放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指已经不像年轻时那么直,关节有些肿,掌心也有薄薄的茧。

“那你为什么还堵我?”

她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点年轻时的倔强。

“因为你跑出去的时候,回头把门关上了。”

“我真不记得。”

“你当然不记得。你那时候只顾着逃。”

“我不是怕你被人看见吗?”

“所以我才说,你不是坏人。”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

“可我没想到,你会真的留下来。”

我看着她:“我也没想到。”

“那你后来为什么答应?”

“因为我发现,跟你过日子,至少不用猜。”

她笑了一下:“我是不是一直都很凶?”

“是。”

“那你还说不用猜?”

“你凶的时候会直接说,不像别人,嘴上说没事,心里记一辈子。”

她拿起桌上的筷子,作势要敲我。

我赶紧护住头。

女儿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

当天晚上,我和顾知微回到自己的房间。

那只旧工具箱被她放在床边的小柜上。

她坐在床沿,轻轻擦着箱盖上的灰。

我问:“你还留它做什么?”

她说:“留着提醒你。”

“提醒我什么?”

“提醒你,当年是怎么被我堵住的。”

我笑了:“我都跟你过了三十多年,你还不肯放过这件事。”

“谁让你看光了,就想跑。”

“我真没看光。”

“那你为什么脸红?”

“年纪大了,血压高。”

她抬手拍了我一下。

我握住她的手,忽然觉得掌心里那点粗糙,比年轻时更让人踏实。

一九八四年的上海,雨后的医院后楼潮得发霉,女职工浴室里的水管突然爆裂。

一个三十岁的检修工,扛着工具箱闯了进去,撞见女医生洗澡。

他道歉,转身,想赶紧逃走。

可那个叫顾知微的女人赤着脚追到门口,堵住他,当着走廊里的人说:

“看光了,就想跑?你得娶我。”

我当时觉得她蛮横,觉得自己倒霉,觉得这辈子不可能有人用这样荒唐的方式闯进我的生活。

后来我才知道,她逼我娶她,不是因为那一眼真的能决定婚姻。

是因为她不愿意把自己的命运,交给那些站在门外看热闹的人。

而我最后娶她,也不是因为一九八四年那场意外。

是因为我终于愿意承认,顾知微不是我必须负责的麻烦。

她是我在上海那条潮湿的走廊里,被她亲手堵住以后,认真选下来的妻子。

至于她当年到底有没有把我看光,我到现在也没问明白。

我只知道,她堵住我以后,我这一辈子就再也没有想过要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