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男子59岁,找了一个陪睡工作,每月工资1500,感觉赚翻了。
我叫周德明,今年五十九,在上海这地方混了大半辈子,到头来连个窝都没混上。老婆早些年嫌我没出息,跟一个做建材生意的跑了,儿子判给了我,可那小子打小就跟他妈亲,长大以后更是连电话都稀罕打一个。我在杨浦区一间老弄堂的亭子间里住了十几年,房子是租的,一个月两千二,冬冷夏热,楼梯窄得转个身都费劲。
下岗那年我四十五,街道办给安排过几份工,保安、仓库看管、医院护工,没一个干得长的。不是我不踏实,实在是命不好,要么碰上公司倒闭,要么碰上老板跑路。后来年纪大了,更没人要了,就靠打零工糊口。给人家搬过货、扫过街、发过传单,还在菜市场帮人杀过鱼,那鱼腥味到现在想起来都犯恶心。
去年冬天我得了场肺炎,在医院躺了半个多月,花光了最后一点积蓄。出院的时候,口袋里就剩两百三十块钱,连下个月的房租都凑不齐。房东倒是好说话,让我宽限几天,可我心里清楚,宽限来宽限去,终究是要有个头的。
那段时间我天天在外面跑,看见贴招聘的告示就凑过去看,可人家一瞧我这张老脸和身份证上的出生年份,头都懒得抬。有一回在五角场那边,一个开奶茶店的小姑娘好心,跟我说:"大叔,您这年纪真不行,要不您去试试那种照顾老人的活儿?好多家庭愿意要男护工,力气大,好搬动。"
我听了她的话,开始在网上找护工的工作。可人家都要持证上岗,我一个下岗工人,哪来的证?找来找去,在58同城上看见一条招聘信息,写的是"夜间陪护,专陪独居老人,要求有耐心、身体好,年龄不限,工资面议。"
我打了电话过去,接电话的是个声音很年轻的女人,听我说了情况,让我第二天下午去浦东一个小区面试。
那地方在花木路附近,小区名字叫香梅花园,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住的地方。我站在楼下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摁了门铃。电梯上了十六楼,门一开,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站在那里,穿着很考究的羊毛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她就是雇主,姓吴,让我叫她吴姐。后来我才知道她其实也才五十三,但保养得好,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
屋里宽敞明亮,装修得跟电视剧里似的,我站在玄关都不敢往里走,生怕鞋底的灰把人家地板踩脏了。吴姐把我领到客厅坐下,倒了杯茶,开门见山说:"我爸今年八十六,老年痴呆,白天有保姆照顾,但晚上他不睡觉,总闹,之前的护工受不了走了。我需要一个人晚上陪着他,他说什么你顺着就行,要是他起夜上厕所你扶着点,别的不用管。晚上九点到早上六点,一个月一千五。"
一千五在上海这地方,连个像样的钟点工都请不到。可对我来说,这数字像救命稻草一样。我一个月房租两千二,再找份白天的零工凑凑,兴许能活下去。
"行,我干。"我说。
吴姐带我看了老人的房间,就在客厅边上,里面收拾得很干净,床上躺着一个干瘦的老头儿,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含含糊糊说着什么。吴姐凑过去,大声说:"爸,这是新来的小周,晚上陪您。"
老头儿没反应,只是翻了个身,把后背冲着我们。
吴姐又交代了几句,无非是床头铃怎么按、开水在哪里、要是老人拉了就换尿布之类的事。她说之前那护工就是嫌换尿布恶心才干了一礼拜走的,我点点头说没事,在医院伺候过病人,这个我熟。
第一天晚上九点,我准时到了。白天的保姆是个四十多岁的安徽阿姨,见我来了,跟逃难似的拎包就走。屋里就剩我和那老头儿。他躺在那儿,眼睛直勾勾盯着天花板,嘴唇一张一合,像在数什么。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也不知道该干什么,就那么坐着。大概十点多的时候,老头儿忽然坐起来,指着窗户说:"外面有人叫我。"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窗外黑漆漆的,十六楼,哪来的人。
"没人,大爷,您听错了,睡吧。"
老头儿不听,非要下床去开窗。我拦着他,他就开始发脾气,拿枕头砸我,嘴里骂骂咧咧的。那枕头轻飘飘的,砸在身上不疼,可我看着他脸上的皱纹和稀疏的白发,心里忽然有点难受。我爹走得早,我连他老了什么样都没见过。
好不容易把他安抚下来,躺回床上,可没过半小时他又坐起来了,这回说要去买菜,说菜市场快关门了。我哄他说已经买好了,都在冰箱里,他才又将信将疑地躺回去。那一晚上,他反反复复折腾了七八回,直到凌晨四点才总算睡踏实了。
我在椅子上坐着,腰酸背疼,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好像落下去了一点。
这份工作就这么干了下来。
老头儿姓陈,退休前是大学老师,教物理的,据说年轻时是个挺体面的人。可现在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了,有时候喊我"小李",有时候喊"小王",有时候干脆叫我"那个谁"。我也不纠正,他喊什么我都应着。
白天的保姆换了好几个,都是嫌老头儿难伺候。只有我雷打不动,每天晚上九点出现,早上六点离开。吴姐偶尔会来看看,但大多时候都是电话指挥。她自己在陆家嘴那边有家公司,忙得很,每次来都是风风火火的,站不了十分钟就走。
日子一长,我发现老头儿其实有规律。他闹腾最厉害的时间是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过了两点就慢慢消停了。三点以后基本能睡踏实,到五点多醒了,我会给他擦把脸,喂点温水,等白班保姆来了我再走。
有一次凌晨一点多,老头儿忽然不闹了,安安静静躺着,眼睛看着我。我以为他又犯糊涂了,没搭理。可他却清清楚楚地叫了一声:"德明。"
我吓了一跳。他来来回回就叫过那几个名字,从来没叫对过我。
"您叫我?"
"德明,"他又叫了一遍,声音很轻,"你冷吗?柜子里有毯子。"
我回头一看,衣柜最上面那层确实叠着一条毛毯。那一瞬间我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就是鼻子有点酸。我跟他非亲非故的,拿他一个月一千五百块钱,可他糊涂的时候还记得问我冷不冷。
从那以后,我对这老头儿就不光是干活了。我给他刮胡子、剪指甲,早上走之前把他换下来的衣服顺手洗了。白班保姆看见洗衣机里晾着的衣服,跟吴姐说了,吴姐特意打电话来,说要给我加钱。我说不用,顺手的事。
吴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周师傅,你是个好人。"
真正让我觉得这活儿"赚翻了"的,是第三个月的事。
那天晚上老头儿闹得特别凶,从十点一直折腾到快天亮,又喊又叫的,说要找他老伴。他老伴已经走了七年了,可他好像忘了这事儿,非说老太太在厨房做饭,要我帮他去找。
我哄不住他,最后实在没办法,就顺着他说:"行,我去叫,您先躺好。"
他这才安静下来,可眼睛一直盯着门口,巴巴地等。我在客厅站了十分钟,回头从门缝里看他,他还维持着那个姿势,像个小孩子等着大人回来一样。我忽然想起我儿子小时候,有回我上夜班回来晚了,他就在门口小板凳上坐着等,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的也不肯去睡。
后来他等不着人,又开始哭,八十六岁的人了,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嘴里含含糊糊叫"阿珍"——那是他老伴的名字。我实在看不下去,走过去坐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说:"阿珍让您先睡,她收拾完就来。"
他反手抓住我的手腕,攥得死紧,那力气根本不像个老人。他就那么攥着我,慢慢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均匀了。我想把手抽出来,可一动他就皱眉,嘴里哼哼唧唧的。我就那么坐着,让他攥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醒了,看见我坐在他床边,愣了一下,然后松开手,说:"你守了一夜?"
他的眼神特别清明,跟平时完全不一样。我点点头。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辛苦你了。"
就这三个字,让我觉得这一个月的辛苦都值了。一千五百块钱算什么?一个清醒的瞬间,一句"辛苦你了",这买卖我做得不亏。
可这事儿让吴姐知道了,反应却跟我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她是听白班保姆说的,说我晚上坐在老头儿床边拉着手。那天下午她突然回来了,没打电话,直接开门进来。我正好刚起床准备出门找份白天的零工,在门口跟她撞了个正着。
她脸色很难看,把我叫到客厅,开门见山说:"周师傅,我请你来是照顾我爸,不是让你跟他睡一张床。"
我解释说没睡一张床,就是坐着,他攥着我的手不放。
吴姐冷笑了一声:"攥着不放?那你怎么不按铃叫我?"
我说那会儿都凌晨两三点了,你一个女同志过来不方便。
"周师傅,"她打断我,声音冷下来,"你心里清楚,一个月一千五,在上海请个正经护工请不到。我当初用你,是看你年纪大,可怜你。你别觉得我好说话就得寸进尺。"
我被她这几句话噎得半天没吭声。说实话,我活了快六十年,什么难听话没听过?可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不知道怎么就特别扎心。我站起来,说:"吴姐,你要觉得我做得不对,我走就是了。"
她没留我。
我回了亭子间,躺在床上看着头顶那盏发黄的灯泡,觉得自己真他妈贱。人家施舍你一份工,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一个月一千五,连房租都不够,你图什么?
可第二天晚上九点,我还是去了。我告诉自己,就是去拿东西,之前有个保温杯落那儿了。
开门的是白班保姆,看见我有点意外,说吴姐在里面。我换了鞋进去,吴姐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几个文件夹。她看见我,表情有点不自然,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我坐。
"周师傅,"她开口说,"我昨天话说重了。"
我没接话。
"保姆跟我说了,你每天晚上给我爸洗脸擦身,把他当自己老人伺候。这些我都知道。"她顿了顿,"我爸糊涂了这么多年,连我都不认识了。可是前天晚上,他跟我妈视频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德明今天帮我刮胡子了'。"
我愣住了。
"我妈走了七年了,他从来记不住新事。可他记住了你。"吴姐声音有点哑,"周师傅,对不起。你要愿意,还回来干。工资我给你加到三千。"
我坐在那儿,忽然特别想哭。不是因为钱加到三千了,是因为她说"他记住了你"。一个连自己女儿都快忘了的老头儿,记住了我一个外人。
那天晚上我照常上班,老头儿看见我进来,眼睛亮了一下,说:"你怎么才来?"
我说路上堵车。他"哦"了一声,然后又问:"你吃了吗?"
我说吃了。他往枕头底下摸了半天,摸出一块用纸巾包着的饼干,塞到我手里:"阿珍买的,你吃。"
那饼干是苏打饼干,超市里三块钱一包的那种。纸巾上还沾着他的口水。可我接过来,当着他的面拆开吃了。他看着我吃,脸上笑眯眯的,跟个小孩得了表扬似的。
日子就这么过着,我白天在附近一个菜鸟驿站帮忙分拣快递,一个月能挣两千八,晚上来陪老头儿。两份工加起来,日子总算能过了。
可这人啊,刚刚觉得顺当一点,老天爷就要给你使绊子。
那天早上六点我正准备走,老头儿忽然从床上坐起来,脸白得跟纸一样,捂着胸口说疼。我吓坏了,按了床头铃,又给吴姐打电话。救护车来得很快,我跟着去了医院,在抢救室外面等了三个多小时。吴姐赶到的时候,眼睛红红的,看见我就问:"我爸呢?"
我说在里头。
她靠在墙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往下滑。我下意识伸手扶了她一把,她没躲,就那么靠着我的胳膊站了一会儿。
后来医生出来说,是心梗,幸亏送得及时,命保住了。但老年痴呆加上心脏问题,以后得有人二十四小时看护。
吴姐在医院走廊里走来走去,打了十几个电话,找护工,找关系,找专家。我在旁边站着,不知道该干什么。后来她打完最后一个电话,回头看着我,说:"周师傅,你能不能白天也来?工资我给你开八千。"
八千块,在上海不算多,可对我来说,是一笔巨款。我犹豫了一下,说:"菜鸟驿站那边我得跟人打个招呼。"
"行,"她说,"你尽快。"
可我没等到去菜鸟驿站辞职,先等来了我儿子周磊的电话。
那小子不知道从哪听说了我的事,大概是吴姐公司的什么人跟他认识,传到了他耳朵里。他在电话里劈头就问:"爸,你是不是在给人当陪睡?"
我说是照顾老人,什么陪睡不陪睡的,说话别那么难听。
他在电话那头冷笑:"一个月一千五,晚上去人家家里睡,你跟我说是照顾老人?你知道外面怎么说的吗?说我周磊的爸给人当'床伴'!"
我拿着手机的手有点抖。我想说不是那么回事,我就是照顾一个糊涂老头儿,晚上他闹了我哄哄,他睡了我坐在旁边。可这些话堵在嗓子眼,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别干了,"他说,"你要缺钱我给你。"
我问他一个月挣多少。他支吾了一下说六千多。我说你媳妇怀着孕,你们房贷车贷一个月得还一万二,你给我什么?
他急了:"那也比你干这种丢人的事儿强!"
"丢谁的人了?"我声音也大了,"丢你的人了?周磊,你爸我下岗十几年,没跟你要过一分钱。你结婚我没给你添乱,你买房我没让你养我。现在我靠自己双手挣钱,怎么就丢人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反正你别干了,你要再干,我就当没你这个爸。"
电话挂了。
我坐在亭子间那张吱嘎作响的床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特别累。快六十的人了,活到这个份上,亲儿子说"没你这个爸"。
那天晚上我没去上班。我给吴姐发了条微信,说我家里有事,请一天假。她没回,大概在医院忙。
我一个人在屋里坐到半夜,翻来覆去想这事儿。我想起老头儿把饼干塞我手里的样子,想起他攥着我的手腕不让走的样子,想起他说"你冷不冷"的样子。我又想起吴姐在走廊里靠着我的胳膊站的那一会儿,那个瞬间她不是什么女强人老板,就是一个害怕失去父亲的女儿。
我还想起周磊小时候,有一次发烧,我抱着他在医院挂水,他烧得迷迷糊糊的,抓着我的手指头说"爸爸你别走"。那时候我跟他妈还没离婚,一家三口挤在十五平米的房子里,日子虽然穷,可他眼里我这个当爸的,是天。
后来他妈走了,我忙着挣钱养他,忙着应付生活里那些破事儿,忙着忙着,就把他的天给弄塌了。等他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家,我在他心里就成了那个"没出息"的爸。
我不知道自己这辈子到底做对了什么、做错了什么。可有一件事我清楚:在陈老头儿那儿,我不是个"没出息"的人。他糊涂了,可他记得我给他刮胡子,记得给我留饼干,记得问我冷不冷。
就冲这个,我就不能扔下他不管。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医院。陈老头儿住的是单人病房,吴姐趴在床边睡着了,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泪痕。我轻手轻脚走进去,她醒了,看见我,也没说什么,就点了点头。
老头儿也醒了,看见我来了,咧嘴笑了一下,说:"德明,你来啦?我做梦梦见你给我带了包子。"
我"嗯"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保鲜袋,里头装着两个肉包子,是我在弄堂口那家老店买的。他接过去,咬了一大口,像个小孩一样吃得满嘴流油。吴姐在旁边看着,眼眶又红了。
"爸,"她忽然开口,"让周师傅白天也来照顾你,好不好?"
老头儿嚼着包子,含含糊糊说:"好,好,德明在就好。"
那天下午,我在医院走廊里跟吴姐说了我儿子打电话的事。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周师傅,你儿子那边,要不要我去解释一下?毕竟是我雇的你,外面那些闲话我可以出面澄清。"
我说不用,我自己跟他说。
当天晚上我第二次给周磊打了电话。这回我没急,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跟他说了一遍。从我是怎么找到这份工的,到老头儿是怎么把我当亲人看的,再到这次心梗送医院的事。我说:"磊磊,爸这辈子是没本事,没给你攒下什么家底。可爸不偷不抢不坑不骗,干的活儿虽然不好听,可那是个正经活儿。陈大爷拿我当个人看,我也得拿自己当个人。你要觉得丢人,以后在外面别说我是你爸就行。"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然后我听见他媳妇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好像在说"你爸不容易"什么的。过了一会儿,周磊开口了,声音闷闷的:"爸,我没那个意思……我就是怕别人说你闲话。你要觉得干得开心,你就干吧。"
我握着手机,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爸,"他又叫了一声,"过两天我带小琴回去看看你。"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医院楼下抽了根烟。上海的冬天风大,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可我心里头暖烘烘的,像揣了个热水袋。
陈老头儿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星期,出院以后吴姐请了两个护工轮班,白天一个晚上一个。我跟吴姐说了,白天的活儿我干不了,菜鸟驿站那边我答应了人家要干到年底,不能半道撂挑子。晚上我照旧来,工资还按一千五算。
吴姐不同意,非给加到三千。我拗不过她,最后折中,算两千。
现在每天晚上九点,我还是准时出现在陈老头儿床前。他比以前安静多了,心梗之后身子虚,晚上不怎么闹了。有时候我坐在旁边看手机,他就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偶尔半夜醒了,会叫一声"德明",我应一声,他就又安心地闭上眼睛。
周磊上个月真带媳妇回来了,在弄堂口那家川菜馆吃了顿饭。他媳妇人不错,挺着个大肚子还给我夹菜,说"爸你多吃点"。周磊闷头喝酒,快散场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爸,过年你上我那儿过吧。"
我愣了一下,说好。
前两天发工资,吴姐多给了我五百,说是年底奖金。我拿着那沓钱,去超市买了条好烟,又给老头儿买了罐他爱吃的核桃酥。晚上到了他家,我把核桃酥拆开给他,他捏了一块放在嘴里慢慢嚼,忽然说:"德明,过年你回家吗?"
我说回,我儿子让我去他那儿。
他"哦"了一声,低头又捏了块核桃酥,没再说话。我看着他花白的头顶和佝偻的脊背,忽然说:"年三十我白天来,给你包饺子。"
他抬起头,眼睛亮了亮,说:"好,好,多包点,阿珍也爱吃饺子。"
他还是糊涂,总以为老伴还在。可糊涂就糊涂吧,他能高高兴兴地把那块核桃酥吃完,能在深更半夜喊我一声"德明",能记着问我冷不冷、吃没吃饭,对我来说,这就够了。
有人问我,一个月两千块钱,天天晚上陪个糊涂老头儿,到底图什么?我说不清。也许图的是他攥着我手的那份劲儿,也许图的是他给我留饼干的那份心,也许图的就只是每天晚上走进那间屋子的时候,有个人看见你来了,眼睛会亮一下。
我今年五十九了,在上海漂了大半辈子,老婆跑了,儿子差点不认我,什么糟心事都摊上过。可如今每天晚上九点,我骑着那辆破电动车穿越大半个浦东,后座兜里装着给老头儿带的点心或者水果,心里头却踏实得很。
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你以为是你在照顾别人,到头来,是别人救了你。
一千五也好,两千也好,这些钱搁在上海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可对我来说,这份工让我知道,哪怕到了五十九岁,哪怕穷得叮当响,我周德明还有用,还有人需要我。
那就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