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周明,你还要不要命了?你再这么熬下去,下次就是直接拉去抢救,连交代后事的机会都没有!”
医生把化验单往我面前一拍,眼镜片后面的目光跟刀子似的。我靠在急诊室的折叠椅上,手背上还插着留置针,旁边挂着的吊瓶一滴一滴往下淌,像在给我倒计时。
我媳妇林薇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我的外套,指节发白。她没哭出声,可下巴一直在抖,眼泪把妆都冲花了,黑一道白一道的。从早上我晕倒在公司卫生间,被两个同事架着送到医院,到现在差不多四个小时,她一句话没跟我说,就站在那儿,像根绷紧的弦。
“窦性心律过缓,ST段轻微下移,心肌供血不足。你才三十四,这些指标不该出现在你身上。”医生把病历本翻得哗哗响,“长期睡眠不足,过度劳累,加上饮食不规律,你的心脏已经在超负荷运转。再说一遍,必须住院观察,至少一周。”
我张了张嘴,想说公司后天要上线新版本,代码还没写完。可话到嘴边,自己都觉得荒唐。
林薇终于动了。她走过来,把外套轻轻披在我肩上,然后蹲下来,仰着脸看我。她眼睛肿得像桃子,可声音出奇地轻:“周明,咱不挣这个钱了行不行?”
我看着她那张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三年前,我就是被这张脸勾了魂。
说起来也是老套。我大学在西安念的,计算机系,毕业后揣着八百块钱来了上海。前几年在张江的软件公司当码农,租的房子从九亭换到闵行,再到嘉定,越住越偏,就为了省几百块房租。后来跳了两次槽,进了现在这家电商公司,工资从八千涨到两万三,可上海这地方,你挣得再多也觉着不够。
遇见林薇是在一个朋友的婚礼上。她是伴娘,我是新郎的大学室友。她穿一条浅蓝色裙子,站在酒店的水晶灯底下,整个人都在发光。我当时端着杯橙汁,看得挪不动脚。新郎过来杵我一下,说:“别看了,追她的人从静安排到松江。”我鬼使神差回了句:“那也不差我一个。”
后来我真追了。追了八个月,花光了这些年攒下的大半积蓄。她喜欢花,我每周末骑四十分钟电瓶车去花市,一买就是两大捧。她胃不好,我照着菜谱学煲汤,砂锅炖坏了三个。她生日那天,我在外滩一家西餐厅订了位子,小提琴手拉的是《月亮河》。她隔着烛光看我,说:“周明,你不是最有钱的那个,但你是对我最上心的那个。”
就这一句话,我觉着值了。
可上心是要本钱的。订婚的时候,她家里提了要求:上海得有套房,不用大,但得出个首付。当时上海外环外的均价已经过三万。我爹妈在江西老家把宅基地抵押了,凑了二十五万,我自己这些年存了二十八万,又找朋友借了一圈,终于凑够了青浦一套六十平老破小的首付。六十八万。拿到钥匙那天,我站在毛坯房里,窗户漏风,可我心里是热的。我想,我总算在这座城市给林薇安了个窝。
装修的时候,林薇说要北欧风,原木家具,日式窗帘。我算了算,又贷了十万装修款。婚礼办在老家和上海各一场,前前后后又花了将近十五万。每一笔我都在手机备忘录里记着,像还债一样,从婚前还到婚后。
结婚第一年,日子还算顺。我上班,林薇也上班,她在一家外贸公司做跟单,一个月八千多。我俩的工资合起来,还房贷、还借款、日常开销,紧巴巴地刚好。可林薇爱漂亮,这一点从谈恋爱时我就知道。她的梳妆台上瓶瓶罐罐摆得满满当当,衣服一个季度一换,包每年要添两三个。她每次拆快递都笑吟吟地问我好不好看,我看着她的笑,心里那点肉疼就全咽回去了。我想,她嫁给我,图的就是我肯对她好。我不能一结婚就变了脸。
后来她提了一嘴,说同事都开车上班,就她天天挤地铁,下暴雨的时候裙子都淋湿了。我琢磨了半个月,咬咬牙贷款买了一辆白色的大众朗逸,落地十四万。她拿到车钥匙那天,抱着我亲了一口,说:“老公,还是你疼我。”那一刻我觉着这钱花得值,可到了月底,看着账单上的数字,我又整宿整宿睡不着。
去年春天,林薇被公司裁员了。她在家待了两个月,心情差,脾气也大。我一下班就往家跑,变着法哄她开心。她说想出去散心,我就请假带她去三亚住了五天,住的海景房一晚一千二。回来以后她说不想上班了,想开个网店,自由。我说行,我给你租个直播间,再进点货。她挑了个朝阳的次卧,光装修和设备又花了五万多。网店开了三个月,没挣到钱,可林薇在朋友圈发了不少戴着漂亮耳环的自拍照,配文是“感谢那个愿意支持我的男人”。
我把那几个月压得喘不过气的信用卡账单,一张张截图存在手机里,从没给她看过。
我总想着,只要我再努把力,多挣点,一切都会好起来。公司加班多,我就抢着加。周末有私活,我二话不说接。最狠的时候,我白天在公司写代码到晚上十点,回家再给一个外包项目干到凌晨三点,一天睡三四个小时。林薇已经睡了,我不敢开灯,就在客厅地上铺个垫子,开着电脑屏幕的微光干活。有一次天快亮的时候,我胸口突然一阵发紧,疼得我冷汗直冒,整个人蜷在沙发脚上,缓了五分钟才爬起来。我没当回事,以为是熬夜熬的,喝口热水就过去了。
现在想想,那其实就是心脏给我的第一次警告。
我从来不在林薇面前叫苦。她那么好看,嫁给我这个没背景没家底的江西穷小子,我总觉着亏欠她。我只有不停地给,给钱,给时间,给命,才能让自己心里踏实一点。身边的哥们儿喝酒时说我,周明你活得太累了,娶个漂亮老婆跟供个菩萨似的。我笑笑,不说话。他们不懂,我乐意。
可身体不会说谎。它用最直接的方式,把我从自我感动里拽了出来。
医生开了住院单,林薇扶着我去病房。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她的肩膀挨着我的胳膊,凉凉的。我低头看她,她眼圈红着,鼻尖也是红的,嘴唇抿得发白。我想开口,说“没事,别怕”,可一张嘴,胸口就一阵刺痛。她赶紧抬头,颤声说:“别说话,先住下来。”
我点点头,把她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很小,被我包在掌心里。我突然想起来,结婚那天,我也这么握着她,在司仪面前说,要一辈子对她好。那时候我觉着一辈子很长,现在才明白,照这么熬下去,我的一辈子可能比她想象的要短得多。
第二章
我住院第三天,我妈从江西老家赶来了。
她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在医院走廊上东张西望,看见我就红了眼眶。袋子里装满了土鸡蛋、野葛根粉,还有她自己晒的干菜。她坐在病床边,拉着我的手,粗糙的掌心磨着我手背,说:“明崽,你咋瘦成这样子了?上回视频里看你还不是这样的。”
我挤出个笑,说:“妈,没事,医生就让歇两天。”我妈不信,转头去看林薇。林薇正拿脸盆打水回来,被我妈一盯,低下了头。我妈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病房里三个床位,我在中间。左边躺个五十多岁的老伯,心脏装了两个支架,呼噜打得震天响。右边是个三十出头的程序员,加班到心梗,送来的时候心跳停了两分钟,命抢回来了,但左半边身子还不太利索。晚上我躺着睡不着,听着左边呼噜右边梦话,心里像压了块铁。
主治医生姓赵,查房时专门把我叫到办公室。他指着CT片子上一团阴影,说:“你长期熬夜,交感神经一直兴奋,血压波动很大。现在心脏代偿能力明显下降,如果不改变生活方式,下一次可能就是突发性心肌梗死,到时候神仙都救不了。”
我问:“我还能上班吗?”
赵医生抬头看我,像看个怪物:“你是不是听不懂?命都快没了,还想着上班?”
我没说话。办公室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直翻面,灰蒙蒙的天空压得人喘不过气。我脑子里转的全是那些没写完的代码、没还完的贷款、没到期的外包项目。我倒了,这些谁来扛?
回到病房,林薇正背对着门口整理柜子。她把我换洗的衣服一件件叠好,码得整整齐齐。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一阵发虚。她那么年轻,那么好看,跟了我这几年,没过上几天轻松日子。我现在躺下了,她怎么办?
晚上林薇打来热水给我擦身子。温热的毛巾擦过后背,我浑身一激灵。她低着头,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易碎品。我忍不住说:“薇,我可能要歇一阵子,家里开销你先顶着,网店要不先不做了,去找个班上。”
她手顿了一下,没抬头,声音低得像从嗓子眼挤出来的:“你别管这些,先把身体养好。”
我苦笑:“我怎么能不管?房贷还差十九年,车贷还有三年,装修贷款后年才还清。我算过,光这些每个月固定支出就是一万八。我不上班,全家喝西北风。”
林薇把毛巾往盆里一丢,水花溅出来,打湿了床边一小块地。她抬头看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周明,你算这些,你算过你自己没有?医生说你再这样下去,真会死的。你死了,我要那些钱有什么用?”
她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病房里,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我耳朵里。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隔壁床的老伯翻了个身,咳嗽了两声。走廊尽头的护士站传来呼叫铃响,滴滴答答的,像催命一样。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细微的裂纹。林薇睡在陪护椅上,蜷成小小的一团。我侧过身子,看着她熟睡的脸,心里又酸又疼。她今年才二十九,正是最好的年纪。如果我真出了事,她一个人在这座城市,怎么活?
我摸出手机,把微信里那些还没做完的外包项目一个个点开,又一个个退出。最后打开跟一个老同学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我想把手头的私活转出去,你那儿还缺人不?”发完又删了。我知道,以我现在的身体,连正常上班都得打问号,何况接私活。
可我欠着债,欠着银行的钱,欠着朋友的钱,欠着爸妈的钱。我不还,谁来还?林薇那个网店一个月流水还不够水电费,她那点积蓄早花光了。我要是停了,家里下个月的房贷就得断供。
越想越睡不着,后半夜我翻身坐起来,披了件外套走到阳台上。夜风很大,吹得我后颈发凉。楼下的路灯把地面照成一片昏黄,偶尔有车子碾过积水,哗啦一下又归于安静。我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就掐了。以前加班全靠烟顶着,现在连烟都不敢多碰。
正发呆,手机亮了一下。是林薇。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站在阳台门边,裹着我的病号服,小脸在夜色里白得像纸。
“你又偷偷跑出来。”她声音带着鼻音,“医生说不能着凉。”
我没说话。她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脸贴在我后背上。隔着两层衣服,我都能感觉到她在抖。
“周明,求你了,别逞强了。”她的眼泪渗进我的病号服,凉丝丝的,“我以前不懂事,老逼着你买这买那。现在我知道错了,房子车子都可以不要,我就要你好好活着。”
我转过身,把她拉进怀里。怀里的身子很软,很暖,是我在这座城市最舍不得的东西。我抱得很紧,像要把她嵌进骨头里。
“别哭。”我声音哑得厉害,“我答应你,以后不拼了。”
她在我怀里点头,眼泪却流得更凶。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这些年以为是在为她活,可真正压垮我的,是我自己那点可笑的自尊和不敢拒绝的软弱。
我总想着给她更多,却从来没问过她要什么。
第三章
出院那天,上海下了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林薇把车停在医院门口,打着伞跑过来接我。我推开伞,淋着雨走了几步,抬头看看灰暗的天空,忽然觉着好久没这么清醒过。雨水顺着头发流进脖子里,凉得人一激灵,可心里却透亮了不少。
回到家,林薇提前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窗明几净,地板擦得锃亮,阳台上晾着我那几件常穿的衣裳,散发着柔顺剂的香味。茶几上摆了三个橘子,还有一张手写的卡片:“欢迎回家,老公。”字写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临时学的花体字。
我坐在沙发上,环顾这间六十平的小房子。北欧风装修,原木色电视柜,日式布艺窗帘,角落里还摆着两个蒲团。三年前我们刚搬进来时,这里空得能听见回声。那时候我站在客厅中央,对林薇说,以后会越来越好。她笑着扑进我怀里,说信我。
可三年过去了,这房子没变大,我的债倒厚了几沓。
正出神,林薇端了碗热汤出来,放到我面前。是山药排骨汤,飘着几粒枸杞。我端起碗喝了一口,咸淡正好。她坐在旁边,双手托腮看着我,像等表扬的小学生。
“好喝。”我笑了一下。她也笑了,眼眶却有点湿。
那天晚上,林薇跟我摊了牌。她从手机里翻出近半年的银行流水,一笔一笔指给我看。房贷、车贷、水电燃气、她的护肤品、衣服、包、吃饭、加油,每个月账单比我工资还高出一截。她声音很轻,但很稳:“周明,我算过了,你的工资加上我以前存的,根本撑不住这个开销。咱们以前的日子,看着光鲜,其实一直在漏风。”
我盯着那串数字,没说话。
林薇又打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她最近做的简历。她说她想重新出去找外贸跟单的工作,不求多高,稳定就行。网店挂着,有单就接,没单也不耗着。
“我也能挣钱。”她说完这句话,眼眶又红了,“你别把自己当老黄牛。我是你老婆,不是你的债主。”
我伸手把她拉到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她头发上有股淡淡的洗发水香,像我们刚谈恋爱那会儿的味道。我闭上眼,心里像有一块坚硬的冰慢慢化开了。
可有些事,不是你改了,账就没了。
出院后第二周,我接了个电话,是老家二叔打来的。他吞吞吐吐,说我妈最近总说胸闷,去县医院查了,血压高得吓人,医生怀疑有冠心病。我拿着手机的手一抖,差点把水杯打翻。
我妈六十二了,守了一辈子寡,把我和我妹拉扯大。我结婚买房的时候,她二话没说,把宅基地抵了出去。那时候她跟我说:“明崽,妈就这点家底,你别嫌少。”我当时跪在地上,说这钱我一定还。
现在钱没还上,她先倒下了。
我连夜订了回老家的高铁票。林薇要跟着,我没让。她刚入职新公司,不好请假。她送我到虹桥站,往我包里塞了两盒参片,嘱咐我别着急,有检查结果了第一时间告诉她。
高铁上,我靠着窗,看窗外景物一帧一帧往后飞。手机里林薇发来消息:“老公,不管查出什么,咱一起扛。”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回了句:“好。”
在县医院见到我妈时,她正坐在走廊长椅上,手里捏着挂号单,头发白了一大片。我走过去,她抬头看见我,第一句话是:“你不好好上班,回来干啥?”
我笑着说:“想你了呗。”她别过脸去,肩膀抖了抖。
检查结果出来,不是冠心病,是长期操劳加营养不良导致的心肌供血不足,血压也偏高。医生开了药,嘱咐好好休息,别干重活。我松了口气,可心里更沉。我妈为这个家熬了一辈子,到老还住在漏雨的旧屋里,连顿像样的肉都舍不得吃。
那天晚上,我坐在老屋的院子里,看满天星子。旁边的缝纫机上还放着我小时候穿过的衣裳,打着补丁。我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拼命挣钱,拼命对林薇好,却把最该报答的人给忘了。
我给我妈留了两万块钱,她死活不要。我硬塞进她枕头底下,说:“妈,我以后每个月打钱回来,你别舍不得花。”她坐在床沿,低头擦眼泪,嘴里嘟囔着:“你自己都不容易,妈不要你的钱。”
我抱住她,像小时候她抱我那样。她的身子很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我眼睛发热,硬生生把泪憋了回去。
回上海的高铁上,我一路没合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我不能倒下。不是因为那些债,而是因为我身后站着两个女人——一个给了我命,一个给了我余生。
我得好好活着,比谁都好好活着。
第四章
回到上海以后,我辞了外包的所有私活,也不再主动加班。公司领导找我谈了两次,暗示现在互联网大环境不好,不加班的人不好留。我没松口,只说身体扛不住。他上下打量我,冷笑一声:“年轻人,别太娇气。”
我没顶嘴。出了办公室,我回到工位上,把电脑屏幕调成护眼模式,六点准时关电脑走人。旁边同事看我像看异类,我也没在意。命是我自己的,别人替我活不了一天。
林薇的新工作干得不错。她在新公司做外贸跟单,工资八千五,提成另算。一个月下来,到手能有一万出头。她把工资卡绑了家庭账户,每个月定期往里转六千,说是贴补家用。我拦她,她瞪我:“这个家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凭啥就你出钱?”
我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结婚三年,我头一回觉着,我们是真的在过日子了。
日子紧巴了不少。林薇不再频繁买新衣服,化妆品也换成了平价牌子。她把家里那些名牌包挂上二手平台卖了两个,回笼了将近三万多块,全用来提前还车贷。我下班早的时候,就骑电瓶车去菜市场买菜,回来照着网上的教程做饭。一开始盐放多、火开大,菜炒得黑乎乎的。林薇一边吃一边点头,说进步空间很大。我笑,她也笑。
我们开始每天晚上去楼下散步。有时候就绕着小区走三圈,不说话,只是牵着手。有回走到花坛边,她突然停下,指着一株月季说:“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送我花,就是这种月季,用报纸包着,骑了二十分钟车送来。”我说记得,那天下着小雨,花被淋得蔫头耷脑。她笑出声:“可好看了,那是我收过最好的花。”
我心头一热,伸手揽住她的腰。她比刚结婚时瘦了些,腰细了不少。我忽然想起,她以前总说自己胖,晚饭只吃半碗。现在倒好,每天跟我抢肉吃。挺好,健康。
可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意外又找上门。
那天傍晚,我正炒菜,接到邻居电话,说我们家门口围了几个大汉,拍门叫嚷,像是催债的。我围裙都没解,拎着锅铲就冲出去。果然,门口站了三个男人,剃着短寸,胳膊上纹着青龙白虎,嘴里不干不净,说我们银行贷款逾期,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我挡在门口,说:“每期都按时还,哪来的逾期?”为首那个从包里掏出几张单子,拍在我胸口:“你自己看,你老婆半年前做的医美分期,两千三一期,已经三期没还了。”
我脑子嗡的一下。林薇半年前是提过想做个祛疤项目,说她眼角有块淡疤,拍照不好看。我当时忙得昏天黑地,随口说了句“想做就做”。她跟我说过费用不高,我也没细问。现在单子白纸黑字,总共欠了六千九,加上违约金,八千多。
正僵持着,林薇下班回来了。看见门口这阵仗,脸一下白了。她冲过来,把我拉到身后,对那帮人说:“钱是我欠的,你们别为难我老公,我这就还。”她掏出手机,当场转了钱。几个男人拿了钱,骂骂咧咧走了。
我站在过道里,手里还攥着锅铲。邻居探头出来看热闹,我一把把林薇拉进屋,关上门,低沉着嗓子问:“怎么不跟我说?”
她站在玄关,鞋子都没换,眼眶红红的:“那时候你在忙,我怕你烦,就自己办了个分期。后来被裁了,手里紧,就拖了两个月。我想着自己能还上,谁知道他们会上门……”
我看着她,一口气憋在胸口,又慢慢泄出来。原来在我拼命为她扛起一切的时候,她也在偷偷替我省钱。只是我们两个,一个不敢说,一个不敢问,日子过成了一场互相隐瞒的拉锯战。
我把锅铲放在鞋柜上,走过去抱住她。她的身子微微发抖,像只受惊的兔子。我拍着她的背,说:“以后不管多大的事,都得告诉我。我是你男人,天塌了咱俩一块顶。”
她在我怀里哭出了声,像憋了太久的河水终于决了堤。
那天晚上,我们破天荒开了瓶啤酒,炒了两个菜,坐在阳台上喝。夜风很轻,楼下有人在遛狗,收音机里放着老歌。林薇喝得脸泛红,靠在我肩膀上,絮絮叨叨说她以前不懂事,总是拿我跟别人比,嫌我没本事。现在才明白,真正的体面,不是背多少钱的包,是半夜醒来,身边有人,心跳得稳稳当当。
我听着听着,眼眶就热了。我仰头灌了口酒,把那股酸楚压下去。
一个月后,我辞了职。没找下家,也没急着投简历。我把家里账重新捋了一遍,决定缓两年再换房,先把抵押的宅基地钱还给银行。林薇找了个周末,拉着我去医院复查。心电图出来,窦性心律基本正常,ST段回落。赵医生翻着报告,第一次给了笑脸:“恢复得不错,继续保持。命是自己的,别不当回事。”
我站起来,朝他鞠了一躬。赵医生摆摆手:“别谢我,谢你媳妇。你昏迷那天,她在走廊里哭得比谁都厉害,求我无论如何把你救回来。”
我转头看林薇。她站在门口,假装看墙上的健康宣教图,耳朵尖红红的。我走过去,牵住她的手。她挣了一下,没挣开,小声说:“在医院呢。”我笑着没松。
我知道,这场病,是我前半生的一个急刹车。它把我从一条通往悬崖的路上硬生生拽了回来。而拽我的那根绳子,一头是医生,一头是林薇。她不再是我供着的菩萨,她成了我的拐杖,我的灯,我余生的同路人。
第五章
如今离我晕倒那天,已经过去了半年。
生活没有翻天覆地的变化。房子还是那套六十平的老破小,车还是那辆白色朗逸,阳台上的绿萝倒是多养了几盆,绿油油的,长势喜人。林薇现在每天七点起,化了淡妆去上班,晚上七点到家。我白天在家接些轻量的远程开发,一周去一两次公司合作的工作室。收入比以前少了近一半,可人松快了,晚上沾枕头就能睡着。
有天晚上,林薇在卫生间卸妆,我从冰箱里拿出两个苹果洗了,切成小块放她手边。她转头看我,眉毛挑了一下:“周明,你现在怎么这么会伺候人了?”我靠在门框上,说:“以前是你伺候我,现在轮也轮到我了。”她噗嗤笑出来,拿湿手弹我一脸水珠。
日子平淡,可心里踏实。
春节前,我们回了趟我江西老家。我妈的气色好了些,院子里新添了几只鸡,咯咯叫着满院跑。林薇换了件旧棉袄,蹲在地上帮我妈择菜,两人有说有笑。我站在堂屋里,看着这一幕,忽然鼻子一酸。我爸走得早,这个家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年夜饭是我掌勺。手艺不精,鸡炖得有点柴,鱼端上桌时尾巴还断了。可我妈连夹了好几筷子,说好吃。林薇在旁边给我打下手,剥蒜、递酱油、尝咸淡。灶火映得她脸红扑扑的,像个刚过门的小媳妇。
那晚我们陪我妈坐了很久。她拉着林薇的手,说:“明崽能娶到你,是我们周家的福气。”林薇看了我一眼,低下头说:“妈,是我有福气。以前我不懂事,往后我会和他一块儿把这个家撑起来。”
我妈点头,眼圈红了。窗外鞭炮噼里啪啦炸开,邻家孩子的笑声远远传来。我仰起脸,看着房梁上挂着的旧红灯笼,心里暖得像烧了一炉炭。
年后回了上海,我去社区医院办了张健身卡。每天下午五点,雷打不动去跑四十分钟,再做一组核心力量。起初跑十分钟就喘得跟风箱一样,现在能稳稳跑五公里。林薇有时下班早,会来健身房找我。她站在跑步机旁边,看我满头大汗,给我递矿泉水,说:“大叔,慢点跑,别又把自己折腾进医院了。”我接过水,灌了一口,说:“放心,我现在惜命得很。”
三月底,我们做了个决定。搬离上海。
这个决定来得不算突然。年前我算了一笔账:继续在上海待着,凭我们俩的收入,想活得体面,还是得把弦绷紧。可我的身体经不起再一轮透支。林薇在杭州有个姑妈,帮她打听到一家做卫浴外贸的公司,底薪加提成比上海差不了多少。杭州房价虽然不低,但租金和生活成本少了,我们在青浦这套房子的租金勉强能覆盖月供。等于拿着上海的房子,去杭州生活。
搬家那天,上海难得放晴。我把最后几个纸箱装进后备箱,站在楼下看了很久。这间房子不大,可装了我们三年多的日子。墙上有林薇贴的卡通贴纸,阳台上有她养的多肉,门口鞋柜里还摆着我俩的情侣拖鞋,一蓝一粉。
林薇站在车旁,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穿了一件我给她买的驼色大衣,衬得整个人柔和又好看。她回头喊我:“周明,走啦。”
我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窗户,转身上车。车子驶出小区,上了高速。后视镜里,上海的楼群越来越远,像一场热闹的梦慢慢退场。我没有不舍,反而心里很静。
到杭州的第一晚,我们累得瘫在新租的房子里,连床都没铺完。林薇就躺在充气床垫上,嘎吱嘎吱翻了个身,说:“周明,你说咱这算不算重新开始?”我躺在她旁边,手枕在脑后,说:“算。以前是活着给别人看,以后是过日子给自己看。”
她侧过身,眼睛在黑暗中亮亮的:“那你现在最想干啥?”
我想了想,说:“把欠的钱都还上,把身体养好,然后跟你生个娃。日子不用多有钱,天天能一桌吃饭,夜里能一块睡着,就行。”
林薇没说话,慢慢把脸埋进我颈窝。过了一会儿,我感到脖子那里湿湿热热的。我抱住她,轻声说:“别哭,好日子在后头。”
窗外的杭州城,灯火星星点点,不像上海那样铺天盖地地亮,却也有自己的暖。我闭上眼,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安稳。
人这一辈子,会遇见谁,是命。可为谁拼,怎么活,是自己选的。我娶了个漂亮老婆,曾经过度放纵,把身体熬垮了,把日子过成了一地鸡毛。可老天没真把我收走,大概就是留我一条命,让我重新学会怎么去爱一个人。
不是拼命给,不是死撑着,而是两个人肩并肩,把一地鸡毛一根根捡起来,扎成一把踏实的扫帚,扫出个干干净净的以后。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对号入座,切勿和现实人、事相关联。故事到此结束,感谢大家阅读,希望故事能带给大家一些感悟与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