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迪拜飞到青岛那天,飞机刚落地,舷窗外一片灰白,海雾压得很低,连远处的楼都像泡在水汽里。
来接我的不是司机,也不是合作方安排的商务车。
是我女儿梁栀发来的一条短信。
“爸,行李自己拿。机场地铁口见不到我,你就按导航来市南区。四天,别住酒店,别叫助理,别拿钱砸人。你要是做不到,就别再说你懂我。”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半天,差点笑出来。
我在迪拜做了二十年生意,做港口仓储,也投酒店和餐饮。别人见我,喊梁总,国内有些自媒体给我扣过一个名头,叫“迪拜富豪”。
在迪拜,我住在朱美拉海边的别墅里,车库里停着三辆车,家里水龙头坏了,有人半小时内上门。饭不好吃,可以换厨师。项目谈不下来,可以提高条件。人不愿意见面,可以找中间人递话。
我一直以为,世上难办的事,十件里有九件都是钱没到位。
梁栀偏偏不信。
她二十一岁,在青岛读艺术。三年前她非要从迪拜回国念书,我没拦,只是给她安排好公寓、生活费、司机和一个能随叫随到的阿姨。
她一样都没要。
这三年,她跟我说话越来越少。逢年过节我给她转钱,她只回一个“收到”。我给她买相机,她说太重。给她买画室,她说用不上。上个月,我从迪拜飞上海谈项目,顺路来青岛看她,她在电话里问我:“爸,你知道我住在哪条路吗?”
我没答上来。
我只知道她在青岛。
她沉默了几秒,说:“那你来体验四天普通人的日子吧。四天后,你要还觉得钱什么都能解决,咱们以后就按你的方式相处。”
我当时说:“可以。四天而已。”
说得很轻松。
可我站在青岛胶东机场到达层,拖着两个二十八寸箱子,身后跟着助理小赵,他刚想替我推行李,就被梁栀远程打断了。
她又发来一条。
“让小赵回去。”
小赵看着我,表情有点尴尬:“梁总,要不我在远处跟着?”
我把手机扣在掌心里,心里已经有点烦。
“回酒店等我。”
“可是梁总,您这几天的会议……”
“推后。”
小赵走了,我一个人拖着箱子找地铁口。机场大厅挺大,我绕了两圈,电梯口有人排队,我下意识想往前走,前面一个背帆布包的小伙子回头看我:“大叔,排队。”
我愣了一下。
大叔。
在迪拜,没人这么叫我。
我站回队尾,箱子轮子卡在地砖缝里,咯噔一声,把我手腕震得发麻。
地铁票我不会买,手机支付绑的是海外卡,刷了两次没成功。服务台的小姑娘耐心教我下App,我听得头大,干脆掏出一张钞票:“你帮我买,我给你现金。”
她把手往回收了收:“先生,我们不能替乘客收钱。您可以去人工窗口。”
人工窗口也排队。
我站在队伍里,身边有人拎着海鲜箱,有人抱着花,有个小孩拿着烤肠蹭到我西装裤上。我皱了皱眉,刚想说话,那孩子妈妈赶紧道歉,用纸巾给我擦。
我低头看了看那点油渍,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穿错衣服的人。
来青岛体验生活,第一件事,不是体验海风,也不是体验美食,是体验排队。
到市南区已经快下午三点了。
梁栀给我订的地方在一条坡路上,老式居民楼改的小民宿,门口挂着蓝白色的小牌子,叫“海潮里”。楼下有卖包子的,有修鞋的,还有两个老头坐在马扎上下棋。
我拖着箱子往上走,坡又陡又窄,轮子一路撞台阶。我出了一身汗,衬衫贴在背上,手心都磨红了。
民宿老板娘叫林棠,三十多岁,短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她看见我,没喊梁总,只说:“梁先生是吧?梁栀跟我打过招呼了,房间在二楼。”
我扫了一眼楼道,墙面有些旧,楼梯扶手掉漆,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
我说:“有没有电梯?”
林棠笑了一下:“老楼,没电梯。”
“那我这两个箱子……”
“您可以自己搬,也可以放一楼储物间。房间不大,两个箱子全打开会挡路。”
我忍着气,问:“这栋楼我能不能包下来?四天多少钱都可以。”
林棠看了我一眼:“不能。这里还有别人住,楼上还有原住户。”
“我想安静一点。”
“那您晚上十点以后别吵,大家就都安静。”
我被她噎住。
在迪拜,我习惯的是别人替我解决问题。到了青岛第一天,我才发现,有些问题根本不归钱管。
我自己把两个箱子搬上二楼,搬到最后一节台阶时,箱子把墙角磕了一下。林棠立刻喊:“慢点,墙刚补过。”
我说:“坏了我赔。”
她的脸色淡下来:“梁先生,这不是赔不赔的问题。住这儿,就得爱惜这儿。”
我站在楼梯上,汗从额角往下滴,忽然有些下不来台。
房间确实不大,一张床,一张小桌,一个靠窗的衣架。窗外能看见斜坡路,楼下包子铺蒸汽往上冒,隐隐有葱油味。
我打开空调,发现遥控器没反应。林棠过来看了看,说电池没电了,让我去楼下小卖部买两节七号电池。
我脱口而出:“你们这里连备用电池都没有?”
她靠在门边,语气平平:“有,但今天上午给隔壁房客用了。您要是不想下楼,也可以开窗,海风挺凉。”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最后我拿起手机和钱包下楼。
小卖部在坡底,我买了电池,又顺手拿了一瓶进口水。老板娘扫码时,我的支付又卡住。我说刷卡,她摇头:“小店刷不了外卡。”
我拿现金,她找不开。
排在后面的老太太说:“我替他付吧,才十几块。”
我赶紧说不用。
老太太已经扫了码,回头看我:“小伙子,出门在外,谁都有不方便的时候。”
我叫她小伙子叫得心里一软,又觉得难堪。我从钱包里抽出一百块递给她,她摆手:“不用,你回头有零钱再说。”
“我给您十倍。”
老太太笑了:“我又不是卖人情的。”
那一刻,我第二次说不出话。
下午五点多,梁栀来了。
她穿一件米色开衫,背着画筒,头发随便扎着,脸晒黑了一点,眼睛还是像她小时候,亮,但不往我身上落。
我站起来,想抱她。她往后退了半步。
手僵在半空,我只好收回来。
“吃饭了吗?”我问。
“没有。”
“我订个餐厅。”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第一天不许订餐厅。林姐楼下有家馄饨店,你自己去买,两碗。别让人送。”
我皱眉:“梁栀,我来青岛不是参加惩罚游戏。”
她抬头看我:“你不是说四天而已吗?”
我压着火:“你到底想让我证明什么?”
“证明你不是只会转账。”
这句话不重,却像一根细针,扎进我胸口。
我下楼买馄饨。
馄饨店很小,里面坐满人。老板喊号,桌子要拼。我端着两碗馄饨回来时,汤洒在手背上,烫得我差点把碗扔了。
梁栀看见了,拿纸巾递给我。
我以为她会说点什么,结果她只低头吃馄饨。
那顿饭很安静。
吃到一半,我的手机响了。迪拜那边的电话,项目方临时要改条款。我看了一眼,按掉了。
没过十秒,又响。
梁栀停下筷子:“接吧。”
我说:“没事。”
她笑了一下,很轻:“你手都已经碰到屏幕了。”
我被她说中,只好接了。
电话讲了八分钟。我尽量压低声音,可还是说了“报价”“追加”“保证金”这些词。
挂断后,馄饨凉了。
梁栀把筷子放下:“爸,你知道我今天下午拿了一个小展的入选通知吗?”
我怔住。
“不知道。”
“我刚才本来想说。”
她站起来,把外套搭在胳膊上:“第一天结束。你还是老样子。”
我心里一急:“一个电话而已,项目也很重要。”
她回头看我:“我也是一个人。”
门关上的时候,楼下有人收摊,铁皮卷帘门哗啦一声落下来。
我坐在那张小桌前,看着两碗凉掉的馄饨,忽然觉得这间房子比迪拜的别墅还空。
第二天一早,林棠敲门。
我开门时还没睡醒,她递给我一件围裙:“今天去早市帮王姨卖菜。”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卖菜?”
“体验生活。梁栀安排的。”
“她安排我就得去?”
林棠看了一眼手机:“她说,您可以不去。那四天就算结束。”
我拿着围裙,气得想笑。
早市在海泊河附近,六点多已经很热闹。摊位一排排摆着,白菜、黄瓜、蛤蜊、鲅鱼、花生油,吆喝声混着海腥味和油条味,扑面而来。
王姨五十多岁,嗓门大,卖自己家地里的菜。她见我穿着干净衬衫,打量了半天:“这就是栀栀她爸?看着不像能干活的。”
我说:“我可以出钱买下您今天所有菜。”
王姨把一捆芹菜往筐里一丢:“你买完了,我卖什么?我在这儿摆摊不是光为了清货,我还得见老顾客呢。”
我说:“我按三倍给。”
她抬眼看我:“十倍也不行。你要体验,就搬筐、择菜、称重、找钱。想当老板,回你迪拜当去。”
旁边几个摊主笑起来。
我脸有点热。
王姨先让我搬菜筐。那筐看着不大,真上手才知道沉。我搬了三趟,腰就酸了。她又教我认秤,青岛话说得快,我听得一愣一愣。
有人买黄瓜,问:“多少钱?”
我照着牌子念:“三块八一斤。”
那人挑了半天,递给我一张十块。我找钱时手忙脚乱,多找了两块。王姨一把拍住我的手:“哎哎哎,梁老板,咱这小本买卖,经不起你这么豪气。”
我尴尬地把钱拿回来。
上午九点多,梁栀来了。
她站在摊位对面,手里拿着豆浆,看我蹲在地上择韭菜。我的袖口沾了泥,指甲缝里也黑了。她没笑,只是问:“累吗?”
我想说不累,但腰酸得直不起来。
“还行。”
王姨在旁边拆台:“他刚才偷偷问我,能不能雇个人替他择。”
梁栀看着我:“你又想用钱替你出现。”
我扔下手里的烂叶子:“梁栀,你别老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我赚钱不就是为了让你少吃苦吗?”
她蹲下来,捡起一根韭菜,慢慢理顺:“可你给我的,都是你觉得有用的东西。你从来没问过我缺什么。”
“那你缺什么?”
她看着我:“我缺你记得。”
我愣了。
她说:“我十八岁生日那天,你答应来看我。你没来,秘书送了一个很大的蛋糕,蛋糕上写错了我的名字。写成梁枝,树枝的枝。”
我张了张嘴。
那年我在利雅得谈一个项目。蛋糕确实是秘书订的。我只记得我给她买了一块表,价格不低。
梁栀站起来,把豆浆放在摊位边:“你看,你想不起来。”
她走了。
王姨看我脸色不对,声音小了些:“小梁啊,孩子大了,不是给钱就能哄的。”
我低头择韭菜,手指被韭菜叶上的泥磨得发涩。
中午收摊,王姨给了我八十块钱。
四张二十。
她说:“今天算半天工,干得不算好,但也没偷懒。”
我拿着那八十块钱,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我已经很久没因为八十块钱认真站着听人评价了。
下午,林棠让我自己洗早上弄脏的衬衫。我不会用那台老式洗衣机,研究了半天,水龙头没拧紧,洗手间地上全是水。
我刚想打电话叫人来修,林棠在门口说:“先关水阀。”
我问:“哪个是水阀?”
她没笑我,蹲下指给我看:“这个,顺时针拧。”
我蹲在地上拧水阀,手上都是水。水停下来的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很多小麻烦不是花钱叫人来才算解决。先弯腰,先动手,先别发脾气。
晚上,我用那八十块钱请梁栀吃饭。
不是餐厅,是台东旁边一家小面馆。两碗海鲜面,两个茶叶蛋,剩下的钱刚够买两瓶水。
我把找零放在桌上,说:“今天挣的。”
梁栀看了看那几枚硬币,没说话。
我以为这一回总算做对了。
可面刚端上来,我又习惯性地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它亮了一下,是小赵发来的消息:“梁总,迪拜那边等您确认。”
梁栀看见了。
我立刻把手机扣过去。
她问:“你是不是很难受?”
“什么?”
“手机亮了,你不接。像憋气一样。”
我想反驳,最后没说出来。
她低头夹面:“你看,我跟你吃一顿饭,还得跟一块屏幕抢你。”
我的喉咙像被热汤烫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没有回迪拜的电话。
手机在抽屉里震了七次。
我躺在民宿的小床上,听窗外坡路上有人说笑,听楼下包子铺半夜和面,听不远处传来船笛声。
我睡得很浅,却没有像平时那样爬起来处理邮件。
第三天,青岛下雨。
不是迪拜那种来得快去得快的雨,是细密的、黏在衣服上的雨。林棠给我一把黑伞,说梁栀今天在老城区做社区墙绘,让我过去帮忙。
我到了才知道,所谓墙绘,不是站在旁边看艺术家画画。
是先刮墙皮、贴胶带、调颜料、搬梯子。
梁栀穿着雨衣,裤脚卷起来,正在给一面旧墙打底。墙旁边站着几个学生,还有社区的工作人员。地上摆着颜料桶,空气里有石灰和湿土的味道。
我走过去:“我能做什么?”
梁栀指了指角落:“把那几桶白漆搬过来。”
我皱眉:“这么多人,为什么非得我搬?”
她看我一眼:“你不是来体验生活的吗?”
旁边一个男学生想帮我,我下意识要说谢谢。梁栀却说:“让他自己来。”
那几桶漆比早市的菜筐还沉。我一手拎一个,走了几步,手掌被塑料提手勒得发疼。雨水顺着伞沿滴到脖子里,冷得我一缩。
搬完漆,我的皮鞋上全是泥。
我看着那双鞋,心疼了一秒,又觉得可笑。鞋脏了能洗,孩子心里那些灰呢?
她们画的是一片海。
不是游客照片里那种蓝得发假的海,是青岛阴天的海,灰蓝,带一点绿。墙角画了红瓦房,远处有栈桥,还有一个背着画筒的小女孩站在路口。
我盯着那个小女孩看了很久。
梁栀走过来,问:“像不像我?”
我说:“像。”
其实不像小时候的她。
像现在的她。
站在自己的城市里,背对着我。
雨越下越大,社区工作人员说先停一停。梁栀把画板收起来,我跟她挤在临时搭的棚子下。
我说:“这个墙绘,我可以捐一笔钱。你们以后想画多少面墙都可以。”
她擦着手上的颜料,声音很淡:“爸,你又来了。”
“我只是想帮你。”
“我知道。”她抬头看我,“可我今天想让你做的,不是捐钱,是跟我一起把这面墙刷完。”
我有些急:“捐钱不是更有效率吗?你们缺材料、缺场地、缺宣传,我都能解决。”
她突然把抹布往桶里一扔:“你看,你永远想跳过这一步。”
“哪一步?”
“陪着。”
棚子外雨声很密。
她说:“我小时候学游泳,你给我请最好的教练,可你没看过我下水。后来我学钢琴,你买了最贵的琴,可你没听完过一首曲子。我来青岛读书,你付学费、付房租、付生活费,可你不知道我常去哪个早市,不知道我喜欢哪家馄饨,不知道我夜里胃疼的时候给谁打电话。”
她的声音有点抖,但没哭。
“爸,我不是嫌你有钱。我是怕你觉得,有钱就不用做爸爸了。”
我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
雨棚里其他人都识趣地走远了,只剩雨水敲在塑料布上,噼里啪啦响。
我低声说:“我那时候忙。”
“我知道。”梁栀说,“所以我也忙着长大了。”
她这句话,比任何埋怨都重。
下午雨小了,我们继续刷墙。我的西装外套早就脱了,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手上沾了白漆,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快傍晚时,梁栀接到电话,她一个同学在大学路那边的小展厅布展,临时缺人搬画架。她看了我一眼,没开口。
我主动说:“我去。”
她有些意外。
我们坐公交过去。车上人多,我站在过道里,一手抓着扶手,一手护着她的画筒。司机急刹时,我差点撞到前面的人。梁栀伸手扶了我一把,马上又松开。
那一下很短,却让我心里酸了一下。
展厅在一栋老建筑里,没有电梯。我们搬了十几个画架上三楼。我累得喘,梁栀也喘。她的同学递来矿泉水,喊她:“栀子,你爸还挺能干啊。”
梁栀看了我一眼,说:“刚练出来的。”
这是三天里,她第一次带着一点笑意说我。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没松多久。
晚上八点多,迪拜那边的视频会议又来了。小赵连续发了三条消息,说对方老板只等十分钟。
那是我跟了大半年的项目。
我站在展厅走廊里,看着手机屏幕一亮一灭,手指悬在接听键上。
梁栀从里面出来,正好看见。
她没说不许接,只问:“你想接吗?”
我诚实地点头:“想。”
她说:“那你接。”
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站在一个老地方。过去很多年,我每次都选了电话。选了项目。选了别人眼里的大事。
我说:“不接了。”
手机还在震。
我把它关机。
梁栀愣了一下。
我说:“今天先把你的画挂完。”
她低下头,吸了吸鼻子:“你别勉强。”
“不勉强。”我把手机揣进兜里,“我就是想试试,不靠立刻回复,天会不会塌。”
那一晚,天没塌。
只是小赵第二天早上发来消息,说项目方不高兴,需要我回电解释。
我看着那条消息,居然没有以前那么慌。
第四天早上,青岛放晴。
海雾散了,天蓝得很干净。林棠让我下楼吃早饭,桌上有小米粥、咸菜、煎鲅鱼,还有热腾腾的馒头。
我坐下时,王姨也在。她看见我手上没洗干净的白漆,笑得直拍桌:“梁老板这手,总算像干过活的了。”
我也笑了。
吃完早饭,我去小卖部还钱。
第一天替我付钱的老太太正坐在门口择豆角。我把零钱装在信封里递给她,说:“那天谢谢您。”
她打开一看,里面除了十几块零钱,还有一盒从迪拜带来的巧克力。
她把零钱收了,巧克力退回来:“这个你拿回去,我牙不好。钱还上就行。”
我说:“一点心意。”
老太太说:“心意不是贵就叫心意。你要真想谢我,帮我把这袋米拎上三楼。”
我拎着那袋米上楼时,气喘得比搬画架还厉害。老楼台阶窄,米袋子磨着膝盖,我一步一步往上挪。
老太太在后面慢慢走,说:“年轻人,别急。爬楼就是这样,急也少不了一阶。”
我听着这话,忽然想到梁栀。
父女之间那些年,我也想靠一个大礼物、一笔钱、一句补偿,直接跳到和好。可楼梯少不了一阶,缺的陪伴,也少不了一件件补。
中午,梁栀约我去小麦岛。
她说这是最后一天,想跟我好好聊一次。
我提前一个小时出门,不让林棠送,也没叫车。坐地铁,换公交,最后一段路走过去。海风很大,吹得人头发乱飞。路边有人拍照,有人坐在草坡上发呆。
梁栀站在海边,背着那个画筒。
她看见我,先看了看表:“没迟到。”
我说:“提前到了二十分钟。”
她嗯了一声。
我们沿着海边慢慢走。
她说:“爸,四天快结束了。”
“嗯。”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本来准备了很多话。比如我以后会多来青岛,比如我会减少工作,比如我会尊重她的选择。
可真站在她面前,反而觉得那些话太轻。
海浪一下下拍着岸边,风吹得我眼睛发酸。
我说:“我以前以为钱很管用。”
梁栀没打断。
“在迪拜,这确实是真的。水不够,可以买。房子不够舒服,可以换。人手不够,可以雇。时间不够,可以让别人替我跑。”
我停了一下,看着远处海面。
“可到青岛这四天,我发现,钱也不一定管用。”
梁栀转头看我。
我继续说:“我多给钱,地铁不会少让我排队。楼下小卖部不会因为我给十倍,就把人情卖给我。王姨不会让我买光菜摊来逃避干活。你也不会因为我给你买画室,就把那些缺席当成没发生。”
她的手指紧了紧,抓着画筒的带子。
我说:“最不管用的,是拿钱当借口。我总说我赚钱是为了你,可我赚钱的时候,没看见你。后来我拿钱给你,又要求你理解我。这样不对。”
梁栀眼圈红了,但她没哭。
她问:“那你现在想怎么办?”
“先不怎么办。”我说,“我不让你马上原谅我,也不让你跟我回迪拜。我先学着把该走的楼梯一阶一阶走完。”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防备,也有一点松动。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本子。
不是贵重礼物,是我早上在大学路一家文具店买的素描本,封面是蓝色的。我用这四天挣的八十块和自己剩下的零钱买的,价格不高,纸也不是最好的。
梁栀看着它,没接。
我说:“我不知道你现在喜欢什么牌子的本子,也不知道这本合不合适。我只是想从问你开始。要是不喜欢,我们一起去换。”
她低头看了很久,终于伸手接过去。
“你还记得我喜欢蓝色?”
我喉咙一紧。
其实我差点买了黑色。付款前,忽然想起她小时候有一条蓝裙子,穿了三年都舍不得扔。她说那是海的颜色。
我说:“记得一点。记得得太少了。”
她翻开本子,第一页空白。
她从包里拿出铅笔,坐在海边的长椅上画了几笔。风吹着纸页,她用手压着,画得很快。
我坐在旁边,没催她,也没接电话。
过了十几分钟,她把本子递给我。
第一页上画着一个男人拖着两个大箱子,站在青岛的坡路上,满脸不耐烦。坡路尽头有一扇小门,门牌写着“海潮里”。
我看着那幅画,忍不住笑了。
她也笑了一下。
这是她这四天里,第一次对着我真正笑。
下午,我们回民宿。
林棠在院子里晒床单,王姨带了一篮子菜过来,说晚上大家一起包鲅鱼饺子。她们没把我当客人,直接塞给我一盆馅,让我搅。
我说:“我不会。”
王姨说:“不会就学,谁生下来就会?”
梁栀坐在我对面擀皮。她擀得不圆,林棠笑她:“你这皮儿像青岛地图。”
梁栀笑着回嘴:“青岛地图也挺好看。”
我低头包饺子,包出来一个开口的。王姨嫌弃地夹起来:“这个下锅得露馅。”
我说:“那我自己吃。”
梁栀看了我一眼,小声说:“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
“哪种?”
“承认自己包得不好。”
我手上都是面粉,没法擦脸,只好低头笑。
晚上,大家围着小桌吃饺子。窗外坡路上的灯一盏盏亮起来,远处隐约能听见海边的车声。我的手机放在楼上房间里,整整两个小时没拿下来。
林棠问我:“梁先生,四天体验生活,什么感受?”
王姨抢着说:“他肯定想说,还是有钱好。”
我夹着一个自己包破的饺子,饺子皮软塌塌的,馅漏出来一点。
我说:“有钱当然好。”
大家都看着我。
我抬头,看向梁栀:“但钱也不一定管用。”
屋里安静了一瞬。
梁栀低头喝汤,眼泪掉进碗里。她没擦,假装没事。
我也没揭穿。
有些话,说出来不是为了让人当场原谅。是为了让对方知道,我终于听见了。
四天结束的第二天,小赵从酒店过来接我。
他看见我穿着普通运动鞋,手上还有没洗净的白漆,愣了半天:“梁总,您这几天……”
我说:“会议挪到下周。我在青岛再留三天。”
他更愣:“迪拜那边已经催了。”
“让他们等。”
这话我以前也说过,但意思完全不一样。
以前让别人等,是因为我觉得自己重要。
这一次,是因为我知道,有些人已经等了我太久。
梁栀没有留我住她那里,也没有突然亲热地喊我爸。她只是把自己常去的几处地方发给我:一家馄饨店,一个早市,一个旧书店,一段海边栈道。
她说:“你有空可以自己去看看。”
我回:“好。”
那几天,我真的去了。
我在早市排队买豆腐脑,前面的人买完我再买。我在旧书店站了半小时,找到梁栀以前寄给我、我却没认真看的那本画册。我沿着海边栈道走了很久,海风吹得脸疼,但心里一点点静下来。
回迪拜前一晚,我和梁栀又吃了一顿饭。
还是那家小面馆。
这次我的手机没放桌上,关机揣在包里。她跟我讲她的小展,讲老师怎么改她的画,讲青岛冬天的风能把人吹懵,讲她刚来时不会听青岛话,买蛤蜊买错了三次。
我听着,没打断。
吃完饭,她送我到路口。
她说:“爸,我不能保证马上就跟你像以前一样。”
我点头:“我知道。”
“但你下次来青岛,可以提前告诉我。”
我心里一热。
“好。”
她又说:“别再让秘书订蛋糕了。”
我笑了:“以后我自己订。名字我自己写。”
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我叫梁栀,木字旁的栀,栀子花的栀。”
我说:“我记住了。”
这一次,我是真的记住了。
飞机离开青岛时,我从窗口往下看。海岸线一点点变小,红瓦屋顶藏在云里,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四天前,我带着两个大箱子来,心里装着一套很旧的道理。
四天后,我带走的东西不多。一个沾了面粉的袖口,一双磨脚的新运动鞋,手上没洗净的一点白漆,还有女儿画在素描本第一页的我。
那个站在青岛坡路上、不知道该往哪儿走的男人。
我以前觉得他可笑。
现在觉得,他至少开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