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出哈同花园,来到哈同路上(今铜仁路),看见一前一后停着两辆黄包车,第一辆黄包车夫拉着车跑了过来,欧阳雪卿刚要上车,伍雅座文伸手拉住她,指了指后面一辆黄包车。他们走向后面一辆黄包车,伍雅文上了车说“四马路美国商会”,黄包车拉着车就朝前跑了起来,伍雅文放下车帘。
“你为什么要选后面一辆车呢?”欧阳雪卿不解地问。
“这辆车的车把上镀金,车夫穿着干净,前面那辆车太破旧了。”伍雅文说,他伸手碰着她的手,她妖媚地看了他一眼,他没有伸回手。黄
包车来到四马路(今福州路)上停下,伍雅文和欧阳雪卿下了车,他付了车费。他指了指眼前的一栋高楼说:“这是美国花旗总会大楼。”
“噢,真洋派。”欧阳雪卿抬头仰望着高楼。
“瞧瞧,这座高楼从底层至六层的外墙,使用的全是美国运来的棕色墙砖。你看二层楼落地长窗,窗子外面挑出长阳台,铁花栏杆。你再看看大门两侧,各有两根柱子——这些都是外国建筑的特色。走,进去吧。”伍雅文很有兴致地说。
欧阳雪卿走进大门,感到有些胆怯和紧张,赶忙伸手紧紧地挽住伍雅文的胳膊。她跟着他沿着白色大理石的弧形扶梯走上去,来到餐厅,在一个餐桌旁坐下。她第一次来到外国人的地方,感到很新鲜,有几分兴奋和紧张。她新奇地环视四周,地面铺着雅致的米色大理石,房间里响着低低的外国音乐,餐厅里几乎都是外国人,他们都朝她礼貌地微笑,她也赶忙报以微笑,不过笑得不太自然,
她不适应朝陌生的外国人微笑。
“你看,餐厅的东面是酒吧,西面是弹子房,”伍雅文指了指门外,
“二楼有扑克室、麻将室、阅览室和舞厅等,三楼以上是提供给会员住宿的房间。美国花旗总会实行会员制,会员大部分是美商洋行 银行的高级职员,也有少数华人。”
“谢谢!要不是你,我真的没有机会来这儿开眼界呢。”她兴奋地说。
伍雅文笑了,拿起桌上的菜单看了看,对欧阳雪卿说:“牛排、色拉……”
“我英语看不懂的,你直接点吧,我没忌口的。”她爽快地说。
“好的。来个招牌菜煎牛排、三文鱼色拉、糖醋里脊、火腿蛋三明治,再加芦笋浓汤,这样可以吗?”他礼貌地问她。
“好的。”她回答。
穿着燕尾服的侍者来了,伍雅文用英语点菜,侍者在纸上记下后就走了。一会儿,侍者把菜端上来,两人边吃边聊。
一个美国人挽着一位中国姑娘的手臂走过来,在他们旁边一桌坐下来。
“她长得很难看的啊!”欧阳雪卿压低声音说。
“哦,外国人审美观和中国人不一样。”他说,“中国男性就是要女性漂亮,外表第一,外国男性追求的是自己喜欢,精神上合得来,不少外国男性娶的中国女人,在中国人看来又老又丑,可是他们喜欢啊。哈同娶的太太,长得也不美啊。”
“高鼻子的想法看不懂。”她摇了摇头,说,“不过,要合得来确实很重要。”
“道不同不相为谋。”他说,“这是中国古话,意思是两个人想法看法不一样,就没法一起商量事情。”
“哟,你英语和中文都是这么好,我真佩服!”她仰慕地看着他说,“今天我很开心,伍先生,我想看点书,你能够为我推荐吗?”
伍雅文笑了笑,从摄影包里抽出一个信封,从信封中抽出一张纸递给她。
欧阳雪卿一看,是一份介绍 10 种图书的读书清单,每个书名下都有阅读提示,其中《大不列颠歌唱女皇克拉拉·巴特(Dame ClaraButt)传》一书吸引了她的目光。她满眼放光,说:“这本写歌唱家的书好呀!”
伍雅文笑了笑,从摄影包里取出一本书,说:“我已经给你准备了。”
“啊?太棒了!”欧阳雪卿接过书,忍不住伸手拍打了他一下。她马上感觉有些过于亲昵,不由得低下头脸红了。
“书单上的书我都能够提供给你,只要你需要。”他说。
“谢谢你!”她打开书,翻看着主人公照片:演出的照片,和恋人在一起的照片,和观众会面的照片等,开心地说:“谢谢你,我看了后还给你,你再借书给我。”
伍雅文连声说“好”。他早先就看出来,欧阳雪卿和爱虚荣的女人不一样,她喜爱文化,喜欢读书,说明她有一种上进心,所以特地为她准备一份书单。这招真好。以后借书还书,他就可以和她频繁见面。
“我祝愿你成为一个世界闻名的歌唱家,而不仅仅是一位唱申曲的演员和流行歌曲的歌手。”伍雅文说。
“谢谢你!”欧阳雪卿柔柔地瞟了他一眼。
“你是否想过到外国举办一场演唱会,或者在上海为外国人举办一场演唱会,那样的话,你就会一鸣惊人啊。”他说。
“啊?不可能的。”她咧嘴笑了,连连摇头说,“你真会开玩笑。
外国人听我唱歌,他们中文听不懂啊;再有,即使在上海,他们分散在各个地方,怎么可能来听我唱歌啊。”
“外国人喜欢了解和融入当地文化,他们喜欢搞活动,如果我们找外国商会,和他们联合起来搞一场上海本土歌曲欣赏晚会,外国人就会来。”伍雅文兴致高昂地说。
“太棒了!你真聪明!有文化和没有文化的就是不一样。”欧阳雪卿两眼放光,随后又暗淡了,说,“这要懂英语的,我不懂英语。”
“我做你的翻译,为你联系外国商会,你演唱时我用英语全程讲解,这事情是否能够试一试呢?”
他强调说:“如果你有兴趣,我就放在心上,等待时机成熟后就做。”
“有兴趣。我期待着,我敬你一杯。”她举起酒杯说,“你的想法真奇特!”
他也举起酒杯和她轻轻地碰了一碰。
“我们要逆向思维,想常人所不敢想,这才能获得常人所不能够获得的成功。”伍雅文侃侃而谈,“英语好的人在美国英国遍地都是,中文好的人在中国遍地都是,如果一个人中英文都好,那他就十分吃香。我的意思,你擅长唱中国歌,你如果学些英语,学唱美声唱法,学会唱西方经典歌曲二三十首,要达到不看面孔就像是外国人在演唱的水平,那你就牛了。毛毛雨咖啡馆开张,你唱了英文歌曲,我看见外国记者都很兴奋啊。”
“啊,有道理,你说的我平时想都不敢想。”她盯着他看,满眼都是仰慕之情,说,“今天我开眼界了。”
“哦,我给你带来一件礼物。”他从摄影包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礼品盒递给她。
欧阳雪卿疑惑地看了看他,接过礼品盒打开,不由得一愣:一
条珍珠项链,一颗颗又大又圆的珍珠!啊,这不是她被抢走的珍珠项链吗?真的吗?她仔细察看项链,看见一颗珍珠上有一个像嘴唇形状的浅浅缺口,这是珍珠项链的特征,不由得惊愕地说:“这是我被抢的珍珠项链,我的项链上就有这个像嘴唇的缺口。”
伍雅文朝她微笑着。
欧阳雪卿拿起珍珠项链,透过一颗珍珠看伍雅文的脸,兴奋地说:“啊呀,我看见你眼睛了,还有鼻子、嘴巴,这就是我的项链。”
“物归原主。”他说,“这就是你被抢走的珍珠项链。”
“啊,你是怎么得到的?”她惊喜追问。
“先吃晚饭,吃好后我再告诉你。”他故意这样说。
“不不,我不要,我要你现在就说。”她嘟起嘴发嗲地说道。
伍雅文很受用,笑着告诉她,他知道巡捕房采用控赃办法破案,就断定凶手不敢马上去寄售行,那样会被抓住,凶手一定会等风声过后才会出手。抢劫案发生半年后,他就悄悄地去几个规模大的寄售行暗中侦察。那天,他来到一家寄售行,一个年轻人悄悄地问他要不要珍珠项链,他故意高兴地说要。年轻人把他叫到店外,拿出一串珍珠项链,他接过来仔细看了看,马上认出是欧阳被抢的项链。他告诉年轻人这是太和里被抢的赃物,巡捕房正在追查。年轻人以为他是便衣巡捕,钱也不要了,掉头就一路狂奔逃跑,珍珠项链就这样回来了。
“伍先生,我不知道如何感谢你。”欧阳雪卿感动地说。
“我就想为你做点事。”伍雅文深情地凝视着她。
“谢谢!”她回避开他的目光,说,“我要去巡捕房,告诉大卫项链找到了。”
“你英语不好,我代你去把案子销掉。”他说。
“谢谢你!谢谢你!母亲天天唠叨,这下子好了。”欧阳雪卿激
动地把项链捧在胸前,伍先生,我要重谢你!”
“我们都是邻居,用不着客气。”伍雅文客气地说。
欧阳雪卿睁大炽热的眼睛看他,他正深情地看着她,她马上避开他的目光。啊,伍先生待她真好,知道她为丢失项链难过,居然到寄售行守候侦察,这要花多少时间啊,应该怎么谢他呢?买一件珍贵的礼物送给他,比如高档的领带等,一定要表达谢意。哎,他高大帅气,神采飘逸,穿着背带裤,特别潇洒,真是她心目中的美男子;他是名牌大学的大学生,英语好,才华横溢:这不是她梦中想嫁的男人吗?听说他的父亲学问也很好,他的母亲也是大学生,
在公共租界工部局图书馆工作,他有一个很好的家庭。嫁人应该看对方的家庭出身背景,这对于婚后生活是否幸福也很重要啊。
他自信地盯着她看,说道:“我直率地问一个问题,可以吗?” “问十个问题都可以。”欧阳雪卿看着他俊美的脸庞笑着。
“你有男朋友吗?”他问。
“没有。也可以说曾经有过一个,不是严格意义上的男友,不过,目前彻底分手了。”她咯咯咯地笑了,说,“你有吗?”
“有过,也分手了。”他说。
“我想问一下分手的原因好吗?”她说“,对不起,也许我不该问。”
他把和丽莎交往和分手的经过简要地说了,欧阳雪卿不知道说什么好,保持着沉默。
伍雅文举起酒杯和她手上的酒杯碰了一下,说:“芦笋汤味道不错的。”
她喝了一口芦笋汤,赞叹地说:“味道真不错。”
“我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还是不当讲。”伍雅文看着她。
她睁大眼睛期待地看着他。
伍雅文突然心虚了,欲言又止很为难。
“你说下去呀。”欧阳雪卿催促。
“我昨晚做了一个梦,你结婚了,新郎是我。”伍雅文看着她的眼睛,自信地问道,“你能嫁给我吗?”
欧阳雪卿脸色变得通红,惊喜地看着他,低下头想着什么。太让人兴奋了,伍雅文向他求婚了,她终于能够嫁给心仪的他。可是,他刚才叙述和丽莎恋爱的语调,尽管轻描淡写,可是听得出他对丽莎很有感情。听说外国姑娘在性方面很开放,伍雅文肯定和她亲热过,接吻可以理解,会不会上过床呢?伍雅文和丽莎才分开不久,就正式向她求婚,说明他这种人的感情来得快也去得快,而她的追求是长久,是永远。还有,伍雅文的父母会同意儿子娶一个戏子为妻吗?不会。看得出伍雅文是听父母话的,父母不同意他就会甩了她,那时候她只能独自流眼泪。她看中伍雅文,以后还会有姑娘看中他,他会移情别恋吗?应该会的。唉,不能头脑发热,不能马上和他自由恋爱,再继续交往看看。
“我从第一次遇见你,就爱上你了!”伍雅文动情地说道。
欧阳雪卿抬起头对他说:“谢谢你的信任,真的谢谢!不过,我不能答应嫁给你!”
“啊?”他神色尴尬地反问道,“为什么呢?”
伍雅文回到家已经是晚上 12 点钟了,母亲李兰梅轻轻地走进前厢房。
“你总算回来了。”李兰梅问。
“嗯,你还没有睡啊?”他问。
“我一直在等你,现在可以休息了。”李兰梅怜爱地看了看儿子,关照一声“快睡吧”,说完就回前楼去了。
伍雅文躺到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欧阳雪卿的笑容和曼
妙身姿。丽莎走了,上帝给他送来了欧阳雪卿,她能够娶到她吗?为欧阳小姐拍艺术照,她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对他的敬仰和爱意,可是她为什么拒绝他的求爱呢?唉,女人的心有时候像溪水,清澈见底;有时候像天上的云,不断地变化成各种形状,让人捉摸不透。唉,反正睡不着,弟弟住校,索性拼一个晚上把照片洗印好,明天就送给她。只要不放弃,只要紧追不舍,就一定能够抱得美人归!
他起身拿来一罐进口咖啡和玻璃杯,用开水冲了一杯咖啡,顿时香味飘了起来。他把窗帘拉严实,不透一丝光线,再用夹子把一块黑布垂挂在窗帘上。他开亮红灯,在书桌上一字排开显影盆、清水盆、定影盆和漂洗盆,分别倒入显影液和定影液。他将底片放在底片夹中,然后插进放大机进行对焦和曝光,最后将曝过光的相纸放入显影盆显影。
他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兴奋地睁大眼睛盯着看,白色相纸上逐渐地显现出欧阳雪卿的面孔,等到全部面孔出现,他将相纸夹放入清水中,再放入定影盆……他把她的照片一张张摆放在书桌上,几十个穿着各色旗袍的欧阳雪卿出现了。啊,每张照片都是那么美!
突然,有人轻轻地敲门。他以为是错觉,敲门声又响起,他回过头朝门张望,母亲站在虚掩的门口看着他。她问:“雅文,你怎么还不睡啊?都早上 5 点了,天都亮了。”
他看了看手表,还真是。“哦,我在冲洗照片,就要好了。”他说,
“哦,我帮人拍照,拍了一天。睡不着,索性一鼓作气把照片洗好印好。”
李兰梅走进来看书桌上的照片,说:“啊,好漂亮啊!哎,这不是 4 号的欧阳小姐吗?”
“嗯,上次毛毛雨咖啡馆开张,她就请我为她拍艺术照,拖了很长时间,现在总算把债还了。”他说。
“噢。艺术照,戏子就好这一口。”李兰梅脱口而出。她感觉这话不太合适,马上补充说,“不过,姑娘都爱拍艺术照。”
伍雅文不无尴尬地笑了笑。
“你爸为你接了一个活,翻译一本图书,英译中,翻译费很高的。”李兰梅说。
“那太好了。”伍雅文说。
“你快睡吧。等你忙好了,把窗户打开,让化学味道走掉。”李兰梅说完出去了。
伍雅文关上门,上了锁,冲洗照片前忘记关门了。他走到书桌前坐下,爱抚地看着欧阳雪卿的照片:那弯弯的眉毛,一双流波的眼睛,深深的酒窝,白皙的皮肤;长发披肩,黑黑的头发好浓密;高挑的个子,穿着不同款式旗袍的身姿婀娜多姿……
他脸上充满渴望和满足的神情,伸出嘴在她的一张张照片上吻过去,吻她的眼睛,吻她的前额,吻她的嘴,吻她的鼻子,吻她的脖颈。如何进一步和欧阳小姐交往呢?哎,8 月 26日南京到上海开始了旅游飞行,生意红火,抢票的人很多,他要买票请欧阳雪卿来一次空中旅行,欧阳小姐会答应吗?噢,带上她的母亲,这样欧阳小姐就肯定不会拒绝了。
“啊,欧阳小姐,我一定要把你娶回家!”伍雅文吻着照片上她的脸,轻轻地发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