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知道我失业了,叫我到上海,来他饭店打工,说绝对不会亏待我,我高兴背上行李去了。一个月 30 天,每天工作 12 小时,在厨房杀鱼洗菜,洗碗,厨房卫生我一个人承包,经常还要骑着三轮车给工地送饭。干了一个月,表哥给我发了 3000 块。厨师悄悄告诉我,以前我这工作表哥给别人开 6000,听了厨师的话,心里像被块湿抹布堵着,闷得喘不上气。
那天晚上我躺厨房后面隔出来的小间里,头顶是油烟管道,一开火就嗡嗡震。数了三遍那沓钱,三张一千,没一张是新的。我妈打电话来问干得咋样,我说挺好,表哥给钱大方。她顿了一下,说那就好那就好,挂了。电话里她声音不太对,像嘴里含着东西,但我也没多想,翻身睡了。
第二天表哥让我去送工地盒饭,三轮车蹬了四十分钟,七十多份。回来路上后轮扎了钉子,我推着走了一公里回店。表哥在柜台后面算账,头也没抬说,修车钱从下月工资扣。我说嗯。拿毛巾擦脖子上的汗,手抖了一下,没让他看见。
厨师老周是个四十多岁的安徽人,爱抽红双喜。那天后厨没客,他蹲在门口剥蒜,忽然说,小陈你知不知道你表哥去年买了辆奥迪。我没接话。他又说,全款。说完把蒜皮往地上一吹,站起来走了。我盯着水池里泡着的二十条鲫鱼,鱼鳃还在动。
第二个周末是我生日。我妈又打电话,问我吃得惯不,冷不冷,被子够不够。我说都行。她忽然说,你表哥上月打电话来借钱,说要盘新店,问你爸拿了两万。我说哦。她说你爸没让我告诉你,我说我知道了。挂了电话我去杀鱼,鲫鱼肚子剖开的时候,手停了半秒。鱼肚子里全是籽,黄澄澄的一包。我把它搁在案板上,看了很久。
月底表哥又发了钱,还是三千。他把信封推过来,说小陈啊,现在餐饮难做,你多担待,等店上了轨道哥亏待不了你。他说亏待两个字的时候眼睛看着窗户外面,街上有洒水车过去,音乐是《致爱丽丝》。我接过信封说谢谢哥。他拍了拍我肩膀,手指在围裙上蹭了一下。
第三个月开头,后厨新来了个洗碗的小刘,四十岁,河南人。表哥把他领进来的时候说,小陈你带带他,以后你上午去送餐,下午理货,厨房卫生你们一起干。小刘问我一个月多少,我说三千。他愣了一秒,咧嘴笑说那比我强,我两千五。晚上下班他蹲在后门口抽烟,把烟盒里最后一根递给我。我没接。他说你哥人精,一个坑里不埋两双脚。我没说话,把厨房那桶泡了一天的抹布水倒了,桶底一层油垢,指甲盖都刮不动。
那天夜里一点多,我躺小间床上,听见外头表哥在打电话。墙薄,声音透过来。他说,嗯,那两万你让他别急着要,年底再说。顿了一下又说,他儿子在我这干活呢,吃我的住我的,一家人都好说。我盯着天花板,油烟管道又开始嗡嗡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爬。
第二天中午,我端着碗吃员工餐,表哥坐对面,夹了一块红烧肉放我碗里。说小陈,你爸那两万,哥先周转着,年底连利息一起还。我说好。他筷子尖又去夹一块排骨,忽然说,你妈前阵子住院你知道吧,就半个月的事。我说不知道。他说就是小问题,住了几天,你爸怕你担心没讲。他说话的时候牙齿咬住排骨,声音脆得像掰断一根火柴。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表哥抬头看我,嘴里还嚼着那块排骨。我说哥,我妈住院你借钱,我爸给了你两万,你转手借给他了,还是没给。他嚼的动作停了,腮帮子鼓着。我说我家拆迁那套老房子,赔了十九万四,你跟我爸说帮你凑首付,他拿了十万给你,那套房现在涨了多少你心里有数。还有我爷死的时候,你说生意周转,我妈把存的八万三全取出来给你打了过去,借条都没让你写。我一边说一边把围裙解了,叠了两折放在桌沿上。表哥嘴里的排骨终于咽下去了,喉结动了一下。他说小陈,一家人你说这些干什么。
我把那三千块钱从裤兜里掏出来,搁在围裙上面。我说哥,上个月我生日,我妈打电话来,她说你爸让我告诉你,那两万不要了。我当时没听懂。现在我懂了。表哥没说话,拿筷子把碗里剩的米粒一颗一颗往嘴里送,送了三颗,筷子停了。
老周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又把门带上了。我转身去小间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的,就一个书包。出来的时候表哥还坐在那,那沓钱和围裙还搁在桌沿。他喊了一声小陈。我停了步子,没回头。他说你回老家歇两天,想回来随时。
我跨上三轮车——就是那辆补过后胎的,往地铁站骑。风灌进领口,上海十一月的天凉透了。骑出去五十米,后头有人喊我。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小刘追出来,手里捏着我忘在厨房的那个保温杯。他跑到车旁边,把杯子递给我,喘着气说,陈哥,你妈那天住院,我听见你哥打电话了,他说"那两万先扣着,反正他儿子在我这"。小刘说完看了看我,又看了一眼饭店的招牌,转身走了。
我抱着那个保温杯坐在三轮车座上,没动。杯子里还有早上泡的茶,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厚厚一层。我把茶水泼在路边,盖子拧紧,然后蹬着车继续往前骑。后头饭店的灯牌还亮着,"一家人家常菜",红色字,有一笔的灯管已经黑了,远看像缺了一块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