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男子发现自己肠癌晚期立即绝食,一口水也不喝,一点饭也不吃
拿到诊断报告那天,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足足愣了半小时。白纸黑字写着“结肠癌晚期,伴肝转移”,我反复看了三遍,脑子里嗡嗡作响。护士喊了我两次名字,我才回过神,把报告折起来塞进口袋,慢慢走出了医院大门。
九月的上海还热得厉害,梧桐叶子打着卷,知了在头顶叫个不停。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突然觉得这座城市离我很远。我在杨浦区住了四十五年,从二十七岁分到房子那天起,就没挪过窝。这条街上有我吃惯了的生煎摊,有阿珍每个礼拜去两次的菜市场,有孙子最爱的公园滑梯。可现在,这些东西一下子都变得不重要了。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诊断书,感觉像揣着一块烧红的铁。到家时阿珍正在厨房里忙活,油烟机嗡嗡响着,香味一阵阵飘出来。她背对着我说,今天买了条鲈鱼,清蒸着吃,你上次说想吃的。我没应声,直接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阿珍觉得不对劲,推门进来问怎么了。我说没事,有点累,躺会儿。她伸手要摸我额头,我躲开了。她站在那里看了我半天,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问,轻手轻脚带上门出去了。我听见她在客厅里自言自语,说鱼凉了就腥了,又听见她把菜端回厨房,盖上了纱罩。
第二天早上我没吃饭。阿珍熬了粥,切了酱瓜,摆在小桌子上。我说没胃口。她说你多少吃一口,昨晚就没吃。我说不饿。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东西在闪,但还是没追问,自己默默把粥喝完了。
第三天,第四天,我滴水未进。我告诉自己要扛住。家里存款有四十多万,那是给儿子小陈结婚用的。他和他女朋友处了三年,房子首付还差一大截。我做了一辈子钳工,退休金不多,阿珍在街道办退休更少。这四十多万是我们俩一分一厘攒下来的,要是花在我这个没救的人身上,那这个家就完了。小陈的婚事怎么办?阿珍以后一个人怎么过?我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我早点走,别拖累他们。
第五天早上,阿珍端着水杯站在我面前,手在发抖。她说你到底怎么了,从医院回来就不对劲,你跟我说实话。我没看她,说你让我安静待着就行。她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安静?你都三天没吃东西了!你是不是生了什么病不敢告诉我?我没吭声。她把水杯重重搁在床头柜上,水溅出来湿了一片,转身出去了。
第六天,小陈回来了。他平时住在浦东那边,租的房子,一个月回来一次。这回是阿珍打电话让他回的。他推开卧室门的时候,我正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他叫了声爸,我没应。他走到床边,闻了闻,说你身上有味道了。我知道那是几天不进食不喝水,身体开始出毛病的气味,酸酸的,带着股腐朽劲儿。
小陈蹲在床边,说爸你到底怎么了,妈在客厅哭了一上午。我说没事,就是不想吃东西。小陈急了,说你不能这样,再不吃要出事的。我把脸转向墙壁,不看他。他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后来说,爸,你是不是在医院查出什么了?我身体一震,但没回头。他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我去给你倒杯水,你多少润润嘴。我说不要。他站在门口,回头看我,眼睛红红的,最终还是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更难熬。阿珍变着法儿做吃的,馄饨、面条、荷包蛋,端进来又端出去。她把饭碗放在床头,我连看都不看。有次她做了我最爱吃的葱油拌面,葱油香得整个屋子都是。我肚子里咕噜叫了一声,嘴唇干得起了皮,但我硬是没动。阿珍站在门口,看着那碗面一点点凉掉、坨掉,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赶紧转身走了。
我知道她每晚都睡不着,半夜起来好几次,站在我卧室门口听动静。有次我听见她轻声说,老陈,你到底要怎么样,你跟我说句话行不行。我闭着眼睛假装睡着,眼泪从眼角滑进枕头里,湿了一小片。
第十天的时候,我走不动了。上个厕所都得扶着墙,眼前一阵阵发黑。全身的骨头像散了架,关节疼得厉害。嘴巴里又干又苦,舌头上像糊了一层砂纸。我照了照镜子,吓了一跳,脸颊凹进去两大块,颧骨高高凸出来,眼窝深陷,整个人瘦得脱了相。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觉得这个人陌生得很。
阿珍请了假在家看着我。她不再端吃的进来了,就坐在客厅沙发上,时不时往我这边看一眼。有天下午我迷迷糊糊睡着了,醒来听见她在打电话,压着嗓子,声音又急又抖。她说,他这是铁了心不要这个家了……我知道,我知道……但我能怎么办,他不吃不喝我能撬开他的嘴吗……电话那头是她妹妹,好像在劝什么。阿珍挂掉电话,坐在沙发上哭了很久,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但一声没出。
我心里难受得跟刀绞似的。可我告诉自己不能心软,心软就是害了他们。我走了以后,阿珍还有四十万,加上她自己的退休金,日子能过。小陈的婚房首付虽然还差一些,但总比把钱花在我身上强。我这一辈子没给家里挣下什么大钱,临了了,总不能把一个家的底都掏空。
第十五天,我已经不怎么清醒了。白天黑夜分不清楚,有时候看见已故的父母坐在床边,有时候又看见二十岁时的自己站在机床前面干活。阿珍寸步不离守着我,她给我擦脸,擦手,用棉签蘸水润我的嘴唇。我把头偏开,她就把棉签拿走了。我听见她跟小陈说,你爸这是在等死,他连水都不喝,撑不了几天了。
小陈那天下班回来,在客厅和他妈吵了一架。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清清楚楚。小陈说,我爸到底得了什么病你告诉我。阿珍说不清楚,你爸没跟我说。小陈说不可能,他从医院回来就这样,肯定是医生说了什么。阿珍说你去医院查了没。小陈说我去了,人家不给我查,要本人授权。两个人越说越大声,最后小陈吼了一句,妈,我爸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然后摔门出去了。
阿珍一个人在客厅里呜呜哭。我想喊她一声,嘴巴张了张,嗓子眼里干得发不出声。我用力捶了一下床板,咚的一声响,阿珍冲进来,看见我睁着眼睛,扑到床边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冰凉,全是汗。她说老陈,你跟我说句话,哪怕一个字都行。我看着她的脸,那张跟了我三十年的脸,眼角全是皱纹,眼圈黑得厉害,嘴唇干裂。我说不出话,眼泪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流进头发里。
阿珍抱着我的手哭,说我不管你得什么病,你吃饭好不好,你不能这样对我,你不能扔下我一个人。她哭得像个孩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看着她哭,心里那个念头开始松动。可我想到那四十万,想到小陈的婚房,还是把心一横,闭上了眼睛。
第二十天,邻居老周来了。老周住对门,比我大三岁,两年前查出的胃癌,切了大半个胃,现在活得挺好。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半死不活躺着,他一看我就愣住了,说你咋瘦成这样。阿珍在旁边抹眼泪,说我二十天没吃饭了。老周脸色变了变,搬了把椅子坐到我床前。
他没劝我吃饭,也没问我得什么病。他撸起袖子让我看胳膊上的疤,一道长长的刀口印子,从手腕一直快到胳膊肘。他说老陈你看,我两年前也是这样,查出病来就想死,不想拖累家里。我老婆天天哭,儿子儿媳轮着守我,可我就是不想治。后来医生跟我说了一句话,我一下就醒了。他顿了顿,说医生讲,你死了倒是痛快,你老婆以后一个人怎么过?你儿子会不会想他爸?你那点遗产能顶什么事,人没了,钱花在谁身上?
我听着老周说话,眼睛看着天花板。老周继续说他怎么挺过来的,怎么动手术,怎么化疗,头发掉光又长出来,现在每天能走七八千步。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你听我一句,活着比什么都强。你走了,那点钱就是活人的念想,念想能顶饭吃?你儿子结婚缺钱,他跟你说了?还是你媳妇跟你说了?你自己瞎琢磨个什么劲儿。
老周走了以后,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阿珍坐在床边,说老陈,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要是因为这个家想不开,那我告诉你,这家没你不行。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我心上。我想说点什么,嗓子干得冒火,只能拿眼睛看她。
阿珍起身去了厨房,不一会儿端了碗米汤进来,稀稀的,上面飘着几粒米。她把碗端到我嘴边,说你先喝一口,就一口。我看着那碗米汤,白花花的,飘着热气。肚子又开始叫了,胃里火烧火燎地疼,嘴里干得嘴唇粘在牙床上。阿珍把勺子凑到我嘴边,我闻到米汤的香味,那味道一下子钻进鼻子里,勾得胃一阵痉挛。
可我还在扛。我偏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阿珍端着碗的手抖了一下,米汤洒出来一点,烫在她手背上,她嘶了一声,却没放下碗。她就在那儿站着,端着那碗米汤,站了很久很久。后来我听见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说老陈,我把碗放这儿,你想喝就喝。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二十年前,小陈上初中那会儿,有次放学回来说想吃生煎。我骑着自行车带他去吴江路,排了四十分钟队才买到。热腾腾的生煎咬一口,汤汁烫了嘴,小陈直哈气,我笑着给他递水。他抬起头冲我笑,说爸,以后我挣钱了天天请你吃生煎。我在梦里笑出了声,醒了以后发现枕头又湿了一片。
凌晨三四点,屋里黑乎乎的,窗外有只野猫在叫。我侧过头,看见床头柜上那碗米汤还在,凉透了,表面凝了一层膜。不知道为什么,我伸出颤巍巍的手,把那碗米汤端了过来。手抖得厉害,洒了一半在胸口。我把碗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米汤已经凉了,又稀又淡,可那一口下去,嗓子眼儿里像久旱的土地突然淋了雨,舒服得我浑身一激灵。我又喝了一口,第三口,然后一口气把剩下的喝了。喝完了,我把碗放回去,躺在那儿喘气。胃里暖暖的,二十天空荡荡的肚子突然有了东西,反而抽着疼起来。可那种疼和饿的疼不一样,饿是抓心挠肝的空,这是实实在在的满。
天蒙蒙亮的时候,阿珍推门进来了。她一眼看见床头柜上空了的碗,愣在那里,半天没动。我看着她,嗓子沙哑得不成样子,说我渴。阿珍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她手忙脚乱地去倒水,水倒洒了半杯,又重倒了一杯。她扶着我喝了两口温水,温水润过喉咙,我终于能说出完整的话了。
我说阿珍,我对不起你。她捂着嘴哭,说你别说这个。我说我得的是肠癌,晚期,医生说活不过半年。阿珍哇的一声哭出来,扑在我怀里。我摸着她的头发,说我不想治了,想把钱留给小陈。阿珍抬起头,满脸是泪,说老陈你糊涂,那点钱够干什么,你要是没了,我要钱有什么用。
正说着,小陈推门进来了。他一看见我醒着,又看见床头柜上的空碗,几步走过来,蹲在床边。他说爸,你吃了?我点了点头。小陈抓住我的手,说爸我去查过了,你在新华医院看的对不对,医生是不是说可以做靶向治疗?我愣住了,说没听医生说啊。小陈说我去问过主治大夫了,大夫说虽然晚期,但可以试试靶向加免疫,费用走医保能报不少,剩下的他们医院有慈善援助项目。
阿珍在旁边接话,说钱的事你别操心,我上个月把咱家那套小房子挂出去了,就是虹口那套老破小,你爸一直说卖了可惜,可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我猛地看着她,说你什么时候卖的?阿珍说没卖呢,挂着,问的人挺多。我急了,说那是咱爹妈留下的,不能卖。小陈说爸你别犟了,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卖了给我妈养老用,你治病的钱我和小丽凑,我俩攒了十几万了。
我听着他们娘俩你一句我一句,脑子里乱得很。阿珍又说我还有张存折,里头八万块,本来想着给自己攒的棺材本,现在先拿出来用。小陈说妈你那点钱留着,我工资涨了,每个月能多拿两千。两个人争着说自己有钱,谁也不让谁。
我看着他们争,突然觉得这二十天的绝食像个笑话。我光想着把钱留给他们,却忘了一件事——钱是死的,人是活的。我要是死了,阿珍守着那四十万能过什么日子?小陈的婚房首付够了,可他结婚那天爸爸不在,他心里什么滋味?我想起老周说的那句话,念想能顶饭吃?
我张了张嘴,说我不绝食了。阿珍和小陈同时停下来,看着我。我说我想喝粥,热的。阿珍抹了把脸,转身就往厨房跑,拖鞋啪嗒啪嗒的。小陈在我床边坐下,说我爸你早该这样。我说你们别卖那套老房子,那是你爷爷奶奶留的。小陈沉默了一会儿,说爸,先治病,房子的事以后再说。
阿珍端了粥进来,这回是真粥,熬得稠稠的,放了红枣和山药,飘着甜丝丝的香气。她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我,我一口一口吃。粥烫,她吹凉了再递过来,像喂小孩一样。我吃着吃着,鼻子一酸,眼泪掉进粥碗里。阿珍说别哭,吃饭呢。可她自己也在哭,眼泪滴在我手背上,一滴接一滴。
那天上午,小陈去新华医院帮我挂了号,约了第二天的专家门诊。阿珍打电话给她妹妹,说老陈肯吃东西了,电话那头一阵欢呼。我在屋里慢慢坐起来,二十天没下床,腿软得像面条。阿珍扶着我在地上来回走了几步,站都站不稳,但我心里那口气,总算顺过来了。
下午老周又来了,看我正喝鱼汤,乐得拍大腿。他说老陈你早该这样,你知不知道你这二十天把老婆孩子急成什么样。我笑了笑,说想通了。老周说想通就好,明天去门诊,该治治,该花就花,钱是人挣的,有人才有钱。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临走前又回头说了一句,下礼拜咱俩去公园下棋,我让你三步。
晚上阿珍给我擦身子。二十天没正经洗过,身上一股酸臭味。她用热水拧了毛巾,从头到脚擦了一遍,换了干净衣服。我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她擦着擦着又掉眼泪,说你怎么这么傻。我说不傻了,以后不傻了。她擦完我,又去收拾床单被褥,换了干净的,把我扶到床上。我躺在新床单上,闻着洗衣粉的香味,觉得踏实。
小陈晚上走之前,在我床头搁了杯水,说爸你夜里渴了喝,别扛着。我点了点头。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说爸,我和小丽商量了,等你好点儿我俩就把证领了,不用买房先,租房子也一样结婚。我说那怎么行。小陈说怎么不行,小丽她爸妈也同意了,说人比房子重要。我看着他,这个从小被我训到大的儿子,不知什么时候长成了个男人。我说好,等我好了给你办酒。小陈笑了,说那说定了。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沉。中间醒了一次,嗓子干,伸手去拿床头的水杯,一口喝下去,凉丝丝的。窗外那棵老银杏在风里响,月亮挂在枝桠间,圆溜溜的。我放下水杯,翻了个身,摸到枕边阿珍的手,她这几天守夜都睡在我旁边的小床上。她的手温温热热的,我轻轻握了一下,她没醒,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又睡过去了。我闭上眼睛,心里什么也没想,就那么平静地睡了。
第二天去医院,主治大夫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说话干脆利落。他说老陈你这情况虽然不乐观,但也不是没有机会。靶向药加免疫治疗,有的人效果好能拖个两三年,甚至有奇迹的。我坐在那儿听,阿珍在旁边一个劲点头。大夫又说你不要有心理负担,钱的事该花就花,现在有医保有大病救助,还有慈善赠药,你真掏不了多少。
从医院出来,阿珍扶着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九月底的上海有了凉意,风吹过来,梧桐叶子飘飘悠悠往下落。阿珍说老陈,咱回去吃碗面吧,葱油拌面,我给你多放点葱。我说好。她搀着我慢慢往公交站走,我走几步歇一歇,腿还是没力气,但心里轻快多了。阿珍说等你好了咱去趟苏州吧,看看园林。我说成,你说了算。
回到家,阿珍去厨房忙活。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银杏树发呆。那棵树我在阳台上看了几十年,春天发芽夏天遮阴秋天金黄冬天秃枝,一年年这么过来的。今年它又黄了,满树金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我突然觉得,能看见它又黄一回,真好。
阿珍端了面出来,葱油香气扑了我一脸。我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面条筋道,葱油咸香,是吃了大半辈子的味道。我慢慢吃着,阿珍坐对面看着我,也不吃,就那么看着。我说你看我干嘛,你也吃啊。她说不饿,就爱看你吃。我低头又夹了一筷子,眼泪掉进碗里,和着面条一块儿咽下去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穿着外套,看月亮爬上来。阿珍搬了把椅子坐我旁边,我俩谁也没说话。楼下传来炒菜的滋啦声、小孩的吵闹声、谁家电视里放新闻的播音声。这些声音以前觉得吵,那天听着却格外亲切。我想起这二十天的绝食,想起躺在床上等死的感觉,想起阿珍端着米汤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又慢慢松开,留下钝钝的疼。
阿珍把手伸过来,放在我手背上。她说老陈,往后有啥事你跟我说,别一个人扛着。我反手握住她的手,说你放心,不了。她的手粗糙,指节上有常年洗衣做饭留下的硬皮,握在手里却那么踏实。我说阿珍,我这条命是你拉回来的。她说什么拉不拉的,你舍不得我们罢了。
月亮升到中天,银白的光洒下来,照在阳台上那盆吊兰上。吊兰是我十年前养的,死过两回又救回来了,现在垂着长长的枝条,绿莹莹的。我盯着那盆吊兰看了半天,突然笑了。阿珍问你笑什么。我说我在想,那盆吊兰比我都争气。阿珍拍了我一下,说胡说什么,你也争气。
后来我再没提过绝食的事。该吃药吃药,该复查复查,虽然化疗的时候难受得吃不下饭,但阿珍做点清淡的汤羹我就硬往嘴里塞。我知道这是她一天天守在灶台前熬出来的心意,我不能辜负。靶向药用上之后,肚子里那个肿瘤好像安分了一些,疼得不那么厉害了。我能下楼走走了,走到小区门口那个生煎摊,买二两生煎回来,跟阿珍一人一半。
小陈和小丽的婚事定在来年五一。小陈说房子先不买了,租个大的两居室过渡两年。我没说话,心里盘算着那四十万加上阿珍偷偷存的八万,再凑凑,首付差不多够了。可我这次没一个人做决定,我找了个晚上,把存款的事跟阿珍和小陈摊开说了。阿珍说治病要紧,小陈说首付我俩自己攒。一家人争了半天,最后定了个折中的法子——拿出一部分治病,剩下的先不动,看情况再说。
老周说得对,钱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以前总觉得自己快死了,得把钱留给活着的人。可我忘了,我活着,对他们来说比什么都值钱。阿珍有次跟我说,你绝食那二十天,我每天都在想,你要是走了我也不活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好像说今天买菜花了多少钱一样平常。可我听得心里一哆嗦,把她搂过来,搂得紧紧的。
窗外的银杏叶子落光了,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又过了一个月,冬天来了,上海的冬天阴冷阴冷的。我坐在暖气边上看电视,阿珍在织毛衣,说是给小陈的结婚礼物。我伸手摸了摸那毛线,暗红色的,软乎乎的。阿珍说你手凉,我给你也织一双袜子。我说好。
生活又回到原来的轨道上,买菜做饭看电视,偶尔跟老周下两盘棋,输多赢少。小陈每个周末回来吃饭,带着小丽。一家人围在桌子前面吃火锅,热气腾腾的,阿珍忙着往每个人碗里夹菜。我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背影,想起那天她端着米汤站在我床前,手抖得不成样子。那时候我差点就扔下她了,差点就让她一个人守着空屋子和四十万存款过下半辈子。
幸亏我喝了那碗米汤。幸亏我还活着。
晚上睡觉前我照例喝一杯温水,放在床头。阿珍已经躺下了,打着小呼噜,累了。我关了灯,黑暗里听见窗外风声、楼下猫叫、远处车辆驶过的声音。这些声音平常得不能再平常,可在我耳朵里,每一声都是活着的样子。
我躺下来,把手伸过去,握住阿珍的手。她迷迷糊糊地握回来,嘟囔了一句什么。我闭上眼,想着明天早饭吃什么,想着小陈的婚礼定在哪家酒店,想着老周约我后天去公园下棋。脑子里塞满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心里却满满当当的,踏实得很。
那碗米汤,是我这辈子喝过的,最香的一碗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