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海老两口半夜总听见沙发有响动,拆开坐垫一看,当场红了眼眶
老周已经连续第七天在凌晨两点十七分醒过来。
不是被尿憋醒的,也不是做了什么噩梦。就是醒,眼睛一睁,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模模糊糊的轮廓悬在黑暗里,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身旁的老伴儿孙慧兰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偶尔翻个身,压得老旧的床板“吱呀”一声,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老周屏着呼吸,侧过头,把耳朵微微偏向卧室门的方向。
他听见了。
那种声音又来了。
很轻,很细,像是有人在客厅里慢慢地、慢慢地翻动什么东西。又像是布料和布料之间摩擦,窸窸窣窣的,偶尔停一下,过几秒又响起来。声音不大,但在万籁俱寂的深夜,被放大得格外清楚。老周觉得自己的心跳得有点快,后颈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他伸手轻轻推了推孙慧兰的肩膀。
“慧兰,慧兰。”
孙慧兰含糊地“嗯”了一声,没醒透。
“你听,又来了。”
孙慧兰这才动了动,侧过耳朵听了片刻。她的呼吸也屏住了。
“是不是老鼠?”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刚醒来的沙哑。
老周没说话。他听了七天了,老鼠跑起来不是这个动静,啃东西也不是这个动静。这声音太规律,太克制,甚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像是有人怕被听见,又不得不做这件事。
“我去看看。”老周说着,掀开被子,把脚伸进拖鞋里。他的手在床头柜上摸了几下,没摸着老花镜,倒是碰倒了半杯凉白开,杯子晃了晃,没掉下去,发出“笃”的一声。
“你慢点。”孙慧兰也坐了起来,披上了那件枣红色的旧毛衣。
老周拉开卧室门。
客厅里黑着灯。窗帘没拉严,漏进来一道月光,正好斜斜地打在沙发的位置上。
声音停了。
老周站在门口,眯缝着眼睛往沙发那边看。那套布艺沙发是老两口结婚四十周年时儿子周川给换的,原来那套皮沙发用了十几年,皮子裂得一道一道的,补都补不过来。新沙发米灰色,厚实,坐垫和靠背的布料摸上去很舒服。老周当时还嫌儿子乱花钱,周川笑着说:“爸,您跟我妈辛苦一辈子了,享享福不行啊。”
此刻,这套米灰色的沙发布料在月光下泛着一种冷冷的光泽。
“没人。”老周说了一句,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轻。
孙慧兰跟过来,伸手按下了客厅灯的开关。
灯亮起来的瞬间,老周的眼睛被晃了一下。他条件反射地眯起眼,等视力恢复过来,客厅里一切如常。沙发好好地摆在那里,茶几上放着两个遥控器、一盒纸巾、半包没吃完的苏打饼干。电视机黑着,电视柜上的相框整整齐齐。什么都没有。
“怪了。”孙慧兰走过去,绕着沙发转了一圈,“什么都没有啊。”
老周也走过去,弯下腰,看了看沙发底下。几只灰尘团子,一个不知什么时候滚进去的橘子,已经干瘪得不成样子。
“是不是楼下传来的声音?”孙慧兰问。
“不会。楼下那对小年轻这个月出差了,门上贴的物业通知单到今天都没撕。”
“那就是楼上。”
“楼上王老师睡觉比我们早,走路都怕吵着人。”
两个人站在客厅里,谁也不说话了。灯光照得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
孙慧兰叹了口气,小声说:“老周,咱不会是……惹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吧?”
老周摆摆手:“别胡说。”
“那这声音……”
“先睡吧,明天再说。”
关灯,回房。老周躺在床上,听着孙慧兰渐渐睡稳的呼吸,眼睛却一直睁着。他知道自己睡不着了。那声音的事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他想起小时候住在石库门弄堂里,邻居家的老人过世后,隔壁空屋里夜里总有响动。大人说是猫,可他不信。有些事,说不清楚。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外。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孙慧兰其实也没睡踏实。老周的呼吸她听了四十年,哪一口是睡着了,哪一口是装睡,她闭着眼都知道。她没拆穿他。老周这个人,要强了一辈子,从在国营纺织厂当机修工那会儿起,就不肯让人替他操心。可越是这样,她越操心。
她想起儿子周川上周打来的电话。周川在浦东一家互联网公司做项目经理,忙得脚不沾地,一个月能回家一趟就算不错了。电话里周川说:“妈,家里还好吧?沙发坐着舒服不?”她说:“舒服,舒服。”周川又说:“爸还天天出去下棋不?”她说:“下,风雨无阻。”周川笑笑:“那就好,我有空回去看你们。”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家里是挺好的,就是太静了。
静得一到夜里,什么声音都显得格外响。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一声,水管里偶尔冒出来的“咕噜”一声,窗外的风把遮阳棚吹得“哗啦”一声。这些声音她都听得见。老周也听得见。他们俩谁也不说。
老周和孙慧兰住的是上海内环边上一个老小区,上世纪九十年代末造的商品房,六层楼,没电梯。他们住三楼,两室一厅,七十来平。房子不大,但地段好,出门走五分钟就是菜市场,再走十分钟是地铁站。周川前几年提过给他们换房子,被老周一票否决了。老周说:“换到郊区去,我找谁下棋?你妈找谁跳广场舞?”周川拗不过,只好作罢。
其实老周心里清楚,儿子是担心他们年纪大了,爬楼梯不方便。但老周觉得自己腿脚还利索,每天上下楼三四趟,买菜、倒垃圾、遛弯,一点不费劲。孙慧兰有时候膝盖疼,上到二楼半要歇一歇,但她从来不说。两口子都是能扛的人,扛了一辈子了。
这套房子里,装满了他们的日子。茶几上的玻璃板下面压着周川从小到大的照片,满月的、百日的、戴着红领巾的、高中毕业抛学士帽的。电视柜抽屉里塞着各种缴费单、水电煤气的、有线电视的,还有一本厚厚的相册,翻出来看,每一页都是旧时光。厨房的墙上贴着瓷砖,有几块已经裂了,孙慧兰用透明胶带粘着,舍不得换。冰箱是双门的,海尔的,用了快十五年,门封条换过一次,制冷还行,就是声音大,夜里特别明显。
老周以前不觉得这个家小,现在也不觉得。可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这两年,他总觉得这房子在夜里会变得特别大,大得空落落的,走一步都有回音。客厅里那个沙发摆在那儿,白天看着挺踏实,夜里看着就像一团沉默的影子,蹲在墙角,不知道藏着什么。
这种念头老周没跟任何人说过。跟谁说呢?跟儿子说,周川会担心。跟老伴说,孙慧兰会觉得他神神叨叨。跟棋友老秦说,老秦肯定笑他“老年痴呆前兆”。老周只能自己憋着。
他这个人,年轻的时候在厂里就是出了名的“闷葫芦”。车间主任骂他,他闷着;同事挤兑他,他闷着;回到家,孙慧兰跟他吵架,他还是闷着。闷到后来,连架都吵不起来。孙慧兰说,你跟谁都能憋,就是憋坏了自己。老周说,有什么好说的,说多了招人烦。
可人心里头总得有个出口。老周的出口是下棋。每天下午两点到五点,雷打不动,去街心花园找老秦杀几盘。老秦跟他是一个弄堂里长大的,后来又一起进的纺织厂,老秦在保全科,他在机修车间,关系铁了几十年。老秦嗓门大,爱开玩笑,老周话少,但跟老秦在一起,话能多出不少。
出事那阵子,老周照样每天去下棋。老秦杀了他两盘,发现他心不在焉,棋子拿起来半天不落,落了又悔,懊恼得直拍脑门。
“老周,你今儿怎么回事?魂丢了?”老秦把保温杯往石桌上一顿。
老周抬头看了看天。秋天的天很高,蓝得像一块洗旧的布。他想了想,说:“老秦,你夜里听见过什么动静没?”
老秦一愣:“啥动静?”
“就是……家里头,客厅里,半夜有声音。”
老秦笑起来:“你这不是废话吗,谁家夜里没点声音?水管子咕噜,冰箱嗡嗡,窗框子响,都是事。你耳朵太灵了。”
“不是这些。”老周摇头,“是沙发。”
“沙发?”
“嗯。沙发里头,窸窸窣窣的,像有人在翻东西。”
老秦不笑了。他盯着老周看了几秒,压低声音:“你确定不是老鼠?我儿媳妇她们家以前闹过老鼠,就是藏在沙发底下,晚上出来找吃的,声音可像了。后来请了灭鼠队,撒了一堆药,才消停。”
“不是老鼠。”老周很肯定,“老鼠有爪子,跑起来嗒嗒的。我这个声音,纯布料摩擦,一点杂音都没有。”
老秦挠了挠头:“那是沙发里头的弹簧?海绵?新沙发不至于啊。你儿子买的啥牌子?”
“忘了。小川说是环保布艺的,坐垫是整体海绵,没有弹簧。”
“那不就得了。没有弹簧,哪来的声音。”老秦一拍大腿,“你别自己吓自己了。说不定是隔壁老李家的猫,夜里跳你家窗台上了。”
老周没再说话。他知道跟老秦说不清楚。但他心里有数,那个声音就在沙发里头,不远,就在坐垫下面,像一只手在慢慢地、轻轻地摸着什么。
从街心花园往回走的时候,老周拐进了小区门口的杂货店。店里卖日用品,也卖五金杂货。老周买了两个粘鼠板。老板娘认识他,笑着说:“周师傅,家里闹老鼠啦?”老周含糊地应了一声,拎着粘鼠板走了。
他到底还是信了一回老秦的话。可回到家,他把粘鼠板拆开,放在沙发底下的时候,又觉得自己挺可笑的。那天晚上他睡得特别警醒,竖着耳朵听了一夜。声音来了,依旧在沙发上,窸窸窣窣。他悄悄爬起来看,粘鼠板上干干净净,连个爪子印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老周把粘鼠板收了。
孙慧兰看见他在拆那玩意儿,问了一句:“放了没抓着?”
老周“嗯”了一声。
“我就说不是老鼠。”孙慧兰说。
老周没接话。他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套沙发,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奇怪的感觉。那沙发里藏着什么东西,而这东西,也许本来不该被他发现。
日子一天天过去,声音也一天天继续。老周和孙慧兰像两只守着秘密的老猫,白天谁都不提,夜里醒来,不约而同地听。老周慢慢摸清了那个声音的规律:它几乎每天都来,但时间不固定。有时候是凌晨两点多,有时候是三四点,偶尔傍晚也会响几下。每次持续时间不长,少则十几秒,多则一两分钟。
奇怪的是,只要老周一下床,声音立刻停。他站在卧室门口,声音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等他回到床上躺下,过了半小时,声音又起。
有天夜里,老周蹑手蹑脚地走到客厅,没开灯,用手机屏幕的微光照着沙发。他光着脚,一步一步靠近,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沙发安静地蹲在那里,米灰色的布料在手机冷光下泛着幽暗的色泽。他蹲下来,把耳朵凑近坐垫。
什么都听不见。
他等了几分钟。腿蹲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疼得他龇牙咧嘴。他扶着沙发扶手慢慢起身,正好摸到坐垫边角的拉链。
那个拉链头藏在布料缝隙里,凉凉的,铜的。
老周犹豫了一下,没拉。
他回到床上,孙慧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老周把被子往她肩上掖了掖,自己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
他忽然想起周川小的时候,有一年冬天,上海下大雪。周川那时五六岁,淘气得很,趁大人不注意把孙慧兰的毛线团扯散了,从卧室一路滚到客厅。孙慧兰追着打他,周川满屋跑,最后躲到老周身后,扯着老周的衣角,奶声奶气地喊:“爸爸救命,妈妈要打我了!”老周护着儿子,冲孙慧兰说:“小孩子嘛,再买一团线不就得了。”孙慧兰气得把毛线团往沙发上一扔,说:“你们爷俩就一个鼻孔出气!”那团毛线掉进沙发的缝隙里,找了好久才找出来。
那时候他们家还住在杨浦区的一个老式公房里,沙发是二手的,人造革面,坐上去“咯吱咯吱”响。周川喜欢在上面蹦,蹦得弹簧“嘭嘭”的,老周不让他蹦,他就趁老周上班去了偷偷蹦。孙慧兰有时候也管不住他,只能坐在旁边给他缝缝补补。
那个沙发后来一直用到周川上高中,实在破得不成样子才扔掉。老周记得扔沙发那天,周川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眼圈红红的。他问:“爸,这沙发不能留吗?”老周说:“留它干啥?都塌了。”周川说:“那我把这个留下。”他手里拿着从沙发侧面拆下来的一小块海绵,脏兮兮的。老周没当回事,说:“随你。”
现在想起来,那块海绵后来去了哪儿,老周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老周。”
孙慧兰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很轻。
“你怎么又醒了?”
老周闭上眼:“没,睡吧。”
孙慧兰没再说话。但老周知道,她也醒着。
过了很久,老周以为孙慧兰已经睡着了,她的声音又响起来,在黑暗里软软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我想小川了。”
老周“嗯”了一声。
“这孩子,电话里从不说不开心的事。可我听得出来,他挺累的。”
“在那种公司上班,哪有不累的。”老周说。
“你说他到底有没有女朋友?”孙慧兰问。
“你问我,我问谁去。”
“你是他爸,你就不能上心点?”
“我怎么上心?我给他介绍,他见吗?”
孙慧兰不吭声了。过了会儿,她轻轻叹了口气:“我总觉得,这孩子心里有事。从小就这样,藏着掖着,不让人知道。”
老周没说话。他想,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有些东西,就像那团毛线,掉进沙发缝里,你想找,怎么都找不着。等你忘了,它又自己冒出来。
这一夜,老周再没听见那声音。
接下来几天,老周开始认真观察那套沙发。每天孙慧兰出去买菜的时候,他就一个人坐在沙发前,左看看,右看看,像个老侦察兵在寻找蛛丝马迹。他把坐垫掀起来,把沙发翻转过来,敲了敲底板的每个角落,又用螺丝刀把底座上的防尘布拆开一角,往里面张望。
沙发的内部结构一目了然:木头框架,几根横撑,海绵坐垫,弹簧蛇形支撑,最底下是一层无纺布。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
可老周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把防尘布重新钉回去,又把坐垫放好,恢复原样。然后他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盯着对面的电视柜发呆。
电视柜上摆着三个相框。最大的是全家福,拍于周川大学毕业那年,三个人站在学校门口的草坪上,周川穿着学士服,老周和孙慧兰一左一右,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旁边两个小相框,一个是周川百日照,光着屁股趴在毯子上,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镜头;另一个是周川高中毕业时跟老周的合影,老周难得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这些照片老周看了一万遍了。可他今天忽然发现了一个细节。在全家福里,周川的左手背在身后,只露出一半。而另一张高中毕业合影里,周川的右手插在裤兜里。仔细想想,周川拍照似乎从来不喜欢把两只手都露出来。
这个发现让老周心里动了一下。
他从沙发上弹起来,快步走到电视柜前,拿起全家福的相框,仔细端详。照片里周川的表情很自然,但左手的姿势确实有些奇怪,像是藏着什么东西。可照片是静止的,放大看也只是一个虚影,根本看不清。
孙慧兰买菜回来,看见老周站在电视柜前看照片,有些意外。
“你怎么翻起相册来了?”
老周回头,举着相框问:“小川拍这张照片的时候,你记得不?他手里拿东西没?”
孙慧兰放下菜篮子,走过来看了一眼:“这都多少年了,谁记得。”她顿了顿,“好像……拿着个什么,不知道是不是他那个旧手机。”
“不是手机。”老周摇头。
“那是什么?”
“不知道。”老周把相框放回原处,“就是问问。”
孙慧兰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她知道老周最近心里不痛快,夜里睡不好,白天话更少。她不敢多问,怕问多了老周更烦。
老周坐回沙发上,忽然开口:“慧兰,今晚我想把沙发拆开看看。”
孙慧兰正在厨房门口择菜,动作停了一下。
“拆吧。”她说,“我也想知道。”
老周点点头,没再说话。他转头看向窗外,那棵老梧桐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风里簌簌地响。明天就是拆沙发的日子,他跟自己说,不管里面有什么,他都要看个明白。
这个念头让他既紧张又踏实。紧张的是,未知总让人心里打鼓。踏实的是,他终于不用再猜了。
第二天是周六。
上海入秋以后天气凉快了不少,窗外那棵老梧桐的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零零散散地往窗台上落。老周吃过早饭,从工具箱里翻出了一把平头螺丝刀和一把老虎钳。那工具箱还是周川上中学劳技课上用的,塑料外壳都发脆了,一打开,一股铁锈味。
孙慧兰把茶几往边上挪了挪,又给老周搬了个小板凳。老周蹲不下来,膝盖不行,只能坐在小板凳上弯着腰干活。他先小心翼翼地把沙发靠背拆下来,又一块一块地把坐垫掀起来,露出下面的木板框架。新沙发的结构和老式的不一样,坐垫是一整块高密度海绵,外面套着可拆卸的布套,用拉链封着。
“拉链在哪儿?”老周把坐垫翻了个面。
“这儿。”孙慧兰指了指侧面。拉链头嵌在布料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老周捏住拉链头,试着拉了一下,有点涩。他使了点劲,拉链“唰”地划开一道口子。
海绵露了出来。米白色的,厚墩墩的,看上去干干净净。
老周把手伸进去,一点一点摸索。孙慧兰站在旁边,屏着气。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老周的手背上,那些褐色的老年斑和凸起的青筋在光线下格外清晰。
“没有啊。”老周低声说。
“再往里摸摸。”孙慧兰说。
老周的手继续往里探,突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他摸到了什么东西。
不是老鼠,不是弹簧,不是什么机械零件。那个东西软软的,方方正正的,像是一块叠好的布。老周用两根手指夹住它,慢慢往外抽。
抽出来的那一刻,两个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个浅蓝色的绒布口袋,只有巴掌大小,袋口用一根米白色的丝带系着,打了一个整整齐齐的蝴蝶结。丝带有些旧了,颜色发暗,但依然能看出本来是很柔和的奶油色。布袋摸上去软乎乎的,像是亲手缝的,边角的针脚细密均匀,拉开来能看见里面还衬了一层薄薄的棉衬。
老周的手开始抖起来。
他认得这个布袋。
孙慧兰也认得。
空气凝住了。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一些,梧桐叶子“哗哗”地响,几片叶子拍在玻璃上,又落下去。客厅里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下都像敲在心上。
老周慢慢解开丝带。
布袋里装着两样东西。
一个红色的绒布小包,里面是一只纯金的小戒指,圈口很小,明显是婴儿戴的。戒指内侧刻着一个字,笔画已经有些模糊,但还能认出来:川。
另一个是一张对折的纸,纸面泛黄,折痕深得像是被反反复复打开过无数次。老周把纸展开,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是圆珠笔写的,有些地方已经洇开了,但字迹还是能看清:
“今天爸把我书包扔出去,我恨他。可是妈半夜来我房间,往我枕头底下塞了五块钱。我决定不恨了。但以后我要自己挣很多钱,给妈买新沙发。老沙发有一根弹簧凸出来,妈坐着硌得慌。”
老周的手剧烈地抖起来。那张纸从指缝间滑下去,落在膝盖上,又滑到地上。他低下头去看,眼眶里的东西终于兜不住了。
一滴泪掉在纸上,打在“老沙发”三个字上,墨迹又洇开了一小团。
孙慧兰伸手捂住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哽咽声。她的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一颗一颗,砸在米灰色的沙发上,留下深色的圆点。
“这是小川什么时候塞进去的……”孙慧兰的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
老周摇了摇头。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那个夜晚,周川刚上初中,因为偷了家里十块钱去游戏厅,被老周发现后,用书包往外扔出去。书包里的书撒了一弄堂,语文课本、数学练习册、文具盒,散在弄堂口。老周气得浑身哆嗦,说:“你走吧,走了就别回来。”周川没走远,蹲在弄堂口,捡起自己的书包,站在那儿等。等到天黑了,路灯亮了,孙慧兰去把他拉回来。老周那天夜里没跟他说话。
第二天,日子照常。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可二十多年后,这个老男孩的委屈、倔强、内疚和爱,全都在这个小小的布袋里,被压在沙发坐垫的海绵深处,一年又一年。
老周用粗糙的手指摩挲着那个婴儿戒指的内侧,“川”字刻得力道很浅,像是刻的人小心了又小心,怕弄坏了似的。这是周川满月的时候,老周用厂里发的一笔高温补贴,去老凤祥打的。那时候金子便宜,一百多块钱,老周掏光了口袋。孙慧兰说他乱花钱,他说:“儿子的东西,要留个念想。”
老周把戒指举到眼前,看了又看。
“他把这个塞在沙发里。”老周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不要了?还是忘了?”
孙慧兰从他手里接过戒指,小心地套在自己的小拇指上,大小竟然差不多。她苦笑了一下:“这孩子,不想要还留着,留着又藏起来。”
老周想起一件事。去年春节,周川回来吃年夜饭,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突然问了一句:“爸,这沙发的坐垫怎么拆?”老周当时正在看春晚,随口说:“拆它干什么?”周川没说话,只是用手指在那道拉链的位置来回划了划。老周没在意。他哪里会想到,儿子是在确认这个秘密是否还在。
“小川昨晚打的电话……”孙慧兰忽然说,“你记得不,他问沙发坐着舒服不。”
老周点点头。
“他是在问这个。”孙慧兰的眼泪又下来了。
老周把布袋重新叠好,丝带重新系上。他的手指不太听使唤,一个蝴蝶结打了两遍才成形。然后他坐到沙发上,把布袋放在两个坐垫之间的缝隙旁,就像它从未被拿走过一样。
“别告诉小川我们知道。”老周的声音低下来,“孩子想藏着,就让他藏着。等他什么时候想说,我们再……”
他说不下去了。
孙慧兰挨着他坐下来。两个人靠在沙发背上,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那只浅蓝色的布袋静静地躺在坐垫上,像一句藏了太久的心里话,终于被听见了,但又不必被说破。
窗外的梧桐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打着旋儿,悄无声息地落在窗台上。上海的秋天很短,短得好像刚脱下短袖,就要穿棉袄了。可有些东西很长,长到穿过二十多年的光阴,穿过一层海绵,穿过一道拉链,还能让人心头一热。
“老周。”孙慧兰轻轻叫了他一声。
“嗯。”
“以后晚上再听见那声音,咱不查了。”
“不查了。”老周说,“让它响。”
那天晚上,老周又醒过来。凌晨两点十七分。他侧耳听了听,客厅里静悄悄的。
但他好像真的听见了什么声音。很轻,很细,像是一个孩子在黑暗中翻找自己的记忆,又像是很多年前那个弄堂口的少年,一步步走回家的脚步声。
老周翻了个身,安心地闭上了眼。
从那天起,老周和孙慧兰之间多了一个共同的秘密。
他们没有把那个浅蓝色的布袋放回沙发里。孙慧兰把它藏进了衣柜最底层,和户口本、房产证、结婚证放在一起。她说,太重要的东西不能放在沙发里,万一哪天沙发坏了扔了呢。老周说,放哪儿都行,反正小川不知道我们知道了。
可那个沙发坐垫拆开了,拉链划开了,海绵掏出来过,再装回去,总有些不熨帖。老周蹲在地上弄了半小时,海绵塞进去,拉链拉上,坐垫摆正,靠背装好。他用手拍了拍,又坐上去试了试,跟原来差不多。孙慧兰说:“行了吧,你歇着。”老周说:“不行,这边角还翘着。”他又折腾了一会儿,终于弄得看不出拆过的痕迹。
老周累得满头大汗,坐在小板凳上喘气。孙慧兰给他倒了杯温水,又拧了条热毛巾递过来。老周接过毛巾擦脸,忽然说了句:“小川从小就爱往沙发缝里藏东西。”
孙慧兰一愣,随即笑了:“可不是。你记不记得,他有阵子把零花钱全藏在沙发套底下,说是怕你没收。后来那钱自己都不记得了,还是我洗沙发套的时候翻出来的,七块八毛钱,全是一毛两毛的硬币。”
老周点头:“记得。还有他上幼儿园的时候,把幼儿园发的糖带回来,塞在沙发坐垫底下,说留着慢慢吃。后来坐扁了,化在布上,黏糊糊的一大片。你骂了他一顿,他哭得鼻涕泡都冒出来。”
“我哪是骂他,我是心疼那沙发套,洗都洗不掉。”孙慧兰的声音软下来,“这孩子,从小就恋物。什么东西都舍不得扔,什么心思都往沙发里藏。”
老周没说话。他坐在那里,手里捏着毛巾,眼睛望着客厅的某个角落出神。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慧兰,你说,小川为什么要把那个布袋藏在新沙发里?”
孙慧兰也坐下来,想了想说:“他可能是想……把最珍贵的东西,放在这个家里最让人放松的地方。沙发嘛,一家人坐着聊天、看电视,都在那儿。他藏在那里,就好像一直陪着我们。”
老周的眼眶又热了。他赶紧低下头,用毛巾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这孩子,心眼太深了。”他说。
“还不是随你。”孙慧兰轻声说。
老周抬起头,看着孙慧兰。她鬓角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在秋天的阳光下一道一道的,像被岁月刻出来的印记。可她的眼神还是那么柔和,跟四十年前一模一样。
“慧兰,这些年,你跟着我受累了。”老周忽然说。
孙慧兰愣住了。老周这个人,这辈子没说过几句软话。她等了四十年,以为这辈子都听不到了。她鼻子一酸,把脸别过去,装作去整理茶几上的东西。
“说这些干啥。”她的声音有点发颤,“都过一辈子了。”
老周伸出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去给你做午饭。”孙慧兰站起来,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老周说,“今天吃红烧排骨,你别嫌腻。”
“不嫌腻。”老周说。
孙慧兰进了厨房。老周听见她在里面碰倒了锅盖,“哐”地响了一声,又听见她小声吸了一下鼻子。老周没进去。他知道有些话,说出口就够了,不必追着看对方的眼泪。
那天中午的红烧排骨,老周吃了三块。孙慧兰破天荒地没拦他,还给他碗里又添了一块。老周说:“你不是说我血脂高要少吃肉吗?”孙慧兰说:“今天例外。”
吃完饭,老周去阳台抽了根烟。他平时抽得少,一个月也就一包,还是孙慧兰严格控制的结果。可今天他特别想抽。他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小区,有老人在遛弯,有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有快递员骑着电动车风一样地窜过去。阳光暖融融地照在他脸上。
他吐出一口烟,青色的烟雾在风里散开。
老周想起很多事情。
他想起周川出生的那个冬天。那年上海特别冷,滴水成冰。孙慧兰在纺织厂上班,预产期前几天还在车间里挡车。老周请了假,在医院走廊里踱来踱去。周川生下来六斤三两,小脸皱巴巴的,哭声却响得能把人耳朵震聋。护士把孩子抱出来给他看的时候,老周两条腿都软了。他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儿子的脸,那皮肤嫩得像剥了壳的鸡蛋。老周当时就想,这辈子,他要为这个小家伙拼命。
后来他真的拼命了。
九十年代末纺织厂改制,老周买断了工龄,拿了一笔钱,又去一个私人的机械加工厂打工。每天干十个小时,回到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他从不叫苦。孙慧兰也下了岗,去一家快餐店打工,后来又去做清洁工。两口子咬着牙,把日子一点一点熬过来。
周川从小就聪明。上小学的时候,老师说他脑子活,就是太调皮。老周对儿子严,动不动就板着脸,搞得周川见了他像老鼠见了猫。可老周心里清楚,他是疼儿子的。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他从小没了父亲,是母亲一个人拉扯大的,他不懂一个父亲该是什么样子。他只会用自己认为对的方式去管教,觉得不打不骂不出息。
“爹不严,儿不成器。”这是老周挂在嘴边的话。可他说完这话,转头看见儿子眼睛里闪着泪花,心里就发软。他只是从来不让软下来的那面露出来。
周川念初中那年,正是家里最拮据的时候。买断工龄的钱七七八八花得差不多了,老周在私企打工的工资又不稳定,孙慧兰身体不好,查出了浅表性胃炎,吃了一阵子中药。家里的日子紧巴巴的,每一分钱都算着花。
周川就是那个时候开始变的。他在学校里成绩还行,但迷上了游戏机。街口有一家小游戏厅,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门脸很小,里面放着几台旧机器。周川放学以后总要去玩一会儿,两块钱可以买五个铜板,够玩一下午。
老周发现儿子不对劲,是因为周川开始偷钱。最初是从孙慧兰钱包里拿个五毛一块的,老周没太在意。后来发展到从老周外套口袋里拿十块二十的。有一回,老周刚发了工资,放在抽屉里,少了五十块。他问孙慧兰,孙慧兰说没动。他问周川,周川一口咬定没拿。老周不信,翻周川的书包,结果在书包夹层里发现了一把游戏币。
事情就是这样爆发的。
老周那天晚上堵在周川房间门口,把书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在床上。数学书、语文书、作业本、文具盒,还有那些游戏币,“哗啦”一声散得到处都是。老周的眼睛红了,他指着门口对周川吼:“你给我滚!我没你这样的儿子!”
周川吓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站在墙角,缩成一团。老周越看越气,冲过去抓起周川的书包,拉开大门,把书包从楼道窗口扔了下去。
书包在半空翻了个个儿,里面的书本像天女散花一样撒在下面的弄堂里。周川愣了两秒,然后疯了一样冲出门去。
“你还敢去捡!”老周追出去。
周川站在楼梯口,不敢动了。老周站在他身后,喘着粗气。邻居家的门开了一条缝,又赶紧关上了。
“你走不走?”老周的声音在楼道里回响,“走了就别回来!”
周川没走。他慢慢转过身,低着头,眼泪一滴滴砸在楼梯上。他突然蹲下来,抱着膝盖,哭得浑身发抖。
老周那时候就站在他面前,心都要碎了。可他忍住了。他咬了咬牙,转身回家,“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孙慧兰站在客厅里,眼睛也红了。她没说话,只是看了老周一眼,然后打开门,下楼去了。
那天夜里,孙慧兰回来的时候,周川已经睡了。他的眼睛肿得像核桃,床头放着一个洗干净的苹果,是孙慧兰给他削的。老周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低。孙慧兰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很久,说:“他跪在弄堂里捡书,捡了很久。”
老周没说话。
“你消消气,明天别再骂他了。”孙慧兰说。
老周还是没说话。电视里在放一个老掉牙的连续剧,他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第二天早上,周川没吃早饭就去了学校。老周坐在饭桌前,面前的粥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中午,周川没回来。下午,周川还是没回来。孙慧兰急了,要给学校打电话,被老周拦住了。
“让他冷静冷静。”老周说。
可到了晚上八点,周川还是没回来。孙慧兰坐不住了,要出去找。老周也慌了,跟着出了门。两个人骑着那辆老式的凤凰自行车,在附近的街巷转了一圈又一圈。游戏厅、学校、同学家、以前的弄堂,都找遍了,没有。
老周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最后是在苏州河边找到周川的。他坐在河边的石阶上,书包放在膝盖上,书包里的书被水泡过,皱巴巴的。老周远远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站在自行车旁,迈不动步子。孙慧兰已经冲了过去,一把抱住周川,哭得说不出话来。
老周走过去,站在他们身边,低头看着儿子。周川抬起头,眼睛黑黑地望了他一下,又垂下去。老周感觉自己的喉咙里像塞了什么东西,吞不下,吐不出。
“回家吧。”老周说。
周川不动。
“回家。”老周又说了一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爸不说你了。”
周川的眼泪又下来了。他点点头,站起来。孙慧兰牵着他的手,老周推着自行车,三个人沉默地走回家。
那天晚上,周川洗了澡出来,老周发现他裤子膝盖处磨破了一个洞,两只手掌也有浅浅的血痕。老周没问。他去拿了医药箱,给周川抹了碘酒。周川疼得直吸气,但咬着牙没出声。
“疼不?”老周问。
“不疼。”周川说。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他知道儿子在撒谎。他也知道儿子在忍着。像他一样。
孙慧兰半夜里偷偷去了周川房间。老周知道,但他装作睡着了。他听见孙慧兰的脚步很轻,听见周川压抑的啜泣声,听见孙慧兰小声说“别哭了,睡吧”。他猜孙慧兰给儿子塞了什么东西——后来证实是五块钱。那五块钱是孙慧兰从菜钱里省下来的,给周川买校服裤子用的。
这么多年过去了,老周一直以为那件事已经翻篇了。周川后来再没去过游戏厅,成绩也慢慢跟上来,考上了区重点高中,又考上了同济大学。老周逢人就说儿子有出息,可他从不知道,那个少年的心里,藏着那样一个布袋。
“老周,你是不是又在偷抽烟?”孙慧兰的声音从客厅里传出来。
老周赶紧把烟掐灭,从阳台出来。孙慧兰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喷壶,在给窗台上那盆吊兰浇水。
“我就抽了一根。”老周说。
孙慧兰白了他一眼:“一根也不行。你忘了上个月体检查出什么了?肺纹理增粗,医生让你戒了。”
“医生还说让你少弯腰呢,你不也天天擦地板?”
孙慧兰被他说得没话说,只好转移话题:“晚上想吃什么?”
老周想了想:“下碗面吧。中午吃太腻了。”
“行。”
孙慧兰把喷壶放下,往厨房走。老周叫住她:“慧兰,那个事儿……你打算跟小川说吗?”
孙慧兰停住脚步,转过身来:“说什么?”
“就……我们拆了沙发的事。”
孙慧兰沉默了一会儿:“不说。你之前不是说,让孩子自己藏着吗。咱们知道了,心里有数就行。等哪天他自己想说,自然会说的。”
“可他要是一直不说呢?”
“那就一直不说。”孙慧兰笑了笑,“我们替他藏着。”
老周点点头。他走到沙发跟前,在中间的位置坐下来。这个位置他以前很少坐,总觉得有点别扭,像是占了别人的地方。可今天他坐得格外踏实。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阳光落在脸上,暖烘烘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秋天越来越深了,梧桐叶从黄到枯,从枯到落,最后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风里带着凉意,出门得加一件薄外套了。
老周和孙慧兰恢复了平常的日子。买菜、做饭、下棋、看电视、偶尔跟老邻居搓几把麻将。夜里那个声音倒是再没出现过,或者说,老周再也没有被它惊醒过。有时候半夜醒了,他侧耳听,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冰箱偶尔“嗡”一声。他反而有些失落。
他后来自己去网上查过。沙发坐垫里的高密度海绵在不同的温度和湿度下会产生微小的形变,有时候确实会发出类似摩擦的声音。尤其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温度下降,海绵纤维收缩,那种声音会更明显。老周看到这个解释,觉得挺有道理。但转念一想,那个布袋在沙发里放了两年多,海绵早就跟它贴合在一起了,可能是布袋里的纸张受潮膨胀,也可能是丝带在摩擦……谁知道呢。有些事,科学能解释,有些事,解释不了也没关系。
老周把这事儿跟孙慧兰说了。孙慧兰说:“管它什么原因,反正我是觉得,那是小川在跟咱们打招呼。”老周笑了笑,没反驳。有时候他也宁愿这么想。
日子再往后走,就到了冬至。上海的冬天来得不算太早,但一冷起来也是刺骨的湿冷。老周翻出了厚棉被,孙慧兰把空调滤网洗了又洗,等着哪天冷得厉害了就开。老周说开空调费电,孙慧兰说冻出病来更费钱。两个人照例为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拌几句嘴,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
周川打来电话,问家里冷不冷,要不要换个空调。老周说不用,还能用。孙慧兰抢过电话,说:“你别老操心家里,自己多穿点,别一忙起来就吃外卖。”周川在那头笑,说:“知道了妈,我天天自己做。”孙慧兰说:“你做什么呀,你连个锅都没有。”周川说:“我买了锅。”孙慧兰不信,说:“那你发照片给我看。”周川说:“好好好,改天发。”
挂了电话,孙慧兰坐在沙发上,望着电视屏幕发呆。老周问她怎么了,她说:“我总觉得小川瘦了。”老周说:“电话里你也能听出瘦了?”孙慧兰说:“就是有这种感觉。”老周没再说话,心里却也在想,儿子到底怎么样了。
他忽然想起来,周川的生日快到了。再过几天就是十二月中旬,周川满二十八了。老周问孙慧兰:“小川生日,要不要叫他回来?”
孙慧兰说:“我昨天就想说了,又怕他忙。我问问吧。”
第二天,,生日回来过吧,妈做你爱吃的四喜烤麸。周川隔了三个小时才回:好,我周六回去。
收到这条消息,孙慧兰高兴得差点把手机掉在地上。她立刻开始准备。排骨、鱼、虾,一样一样从菜市场搬回来,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老周说:“你这是要办酒席啊?”孙慧兰说:“儿子难得回来,得吃顿好的。”老周说:“你就惯他吧。”可老周自己也没闲着,把周川房间的床单被套都洗了,趁着有太阳晒了两天。
周六一早,天还没亮,孙慧兰就起了床。她轻手轻脚地进了厨房,把昨天腌好的肋排拿出来,又把泡了一夜的糯米舀出来。老周被厨房里的响动弄醒,起来一看,孙慧兰已经忙活上了。
“这么早?”老周靠在厨房门口。
“你再去睡会儿,才六点多。”孙慧兰头也不回。
“不睡了。”老周说。他去洗了把脸,又刮了刮胡子。那件新衬衫他前两天就翻出来了,挂在衣柜外面,白底蓝条,显得精神。他把衬衫穿上,对着镜子照了照,又觉得太正式了,换回了平时的夹克。
孙慧兰看见他的样子,笑他:“你要相亲去啊?”
老周说:“见儿子比相亲还紧张。”
孙慧兰笑得更厉害了。笑着笑着,她忽然停下来,眼眶有点红。
“老周,你说,小川看见咱把家里收拾得这么干净,会不会不自在?”
“不会。”老周说,“这是他家。”
孙慧兰点点头,转身继续忙活。老周站在客厅里,看着阳光慢慢升起来,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中午十一点,周川到了。
他拎着一大袋东西,有水果、保健品、还有一台小型的空气净化器。老周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周川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帽卫衣,外面套着件黑色薄款羽绒服,头发剪短了,人瘦了一圈,但精神还行。
“爸。”周川叫了一声。
老周“嗯”了一声,侧身让他进来。孙慧兰从厨房迎出来,一把拉住周川的手,上下打量。
“怎么又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孙慧兰心疼得不行。
“妈,我没瘦,是这衣服显瘦。”周川笑着把东西放下,在沙发上坐下。
孙慧兰嗔怪地拍了他一下:“你就糊弄我吧。”
周川往沙发上一靠,很自然地把两条腿伸开。他的手无意识地摸了摸沙发坐垫,又挪开。
老周注意到了这个动作。
“工作忙不忙?”老周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还行,习惯了。”周川说,“最近项目收尾,下周能轻松点。”
“你那个公司,加班多不多?”
“看情况。赶项目的时候多,平时还行。”
父子俩一问一答,拘谨得像是刚认识。孙慧兰端了茶出来,又摆了一桌子菜。四喜烤麸、红烧排骨、清炒河虾仁、清蒸鲈鱼、腌笃鲜,全是周川爱吃的。周川说:“妈,你做这么多,怎么吃得完。”孙慧兰说:“吃不完你带走。”周川笑:“我带回去也不会热。”孙慧兰瞪眼:“那你倒是学学做饭啊。”
周川嘿嘿笑着,不接话。
饭桌上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周川说说工作上的事,孙慧兰说说小区里的新鲜事,老周偶尔插几句话。三个人围坐在一起,阳光透过玻璃照在饭桌上,暖洋洋的。
吃到一半,周川的手机响了一下。他瞄了一眼,按掉了,继续吃。过一会儿又响。他干脆把手机翻了个面。
“是不是公司找你?”老周问。
“没事,是同事。”周川说。
孙慧兰给他夹了一筷子虾仁:“再忙也得吃饭。你看看你,脸都凹进去了。”
周川说:“妈,我真的挺好的。”
吃完午饭,孙慧兰去洗碗。周川要帮忙,被孙慧兰赶了出来。老周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周川在沙发上陪他看。父子俩谁都没说话。电视里在放一档养生节目,讲老年人怎么预防骨质疏松。老周看得很认真,周川也看着,两个人默默地把一条一条都听完了。
“这节目挺好的。”周川说。
老周“嗯”了一声:“你妈天天看。”
又没了话。
周川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爸,我去阳台上看看。”
他走到阳台上,往外望。老周家的阳台朝南,外面是老小区的一片绿化带,再远一点是内环高架。车流声隐隐约约传过来,不吵,反而让人安心。周川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他回到客厅,在老周旁边坐下。
“家里还是老样子。”周川说。
“也没啥好变的。”老周说,“就是窗外面那棵树又长高了。”
周川往窗外看了看:“是那棵梧桐吧。”
“对。”
“我小时候还爬过呢,被您逮住了,让我在楼下罚站。”
“你还记得。”老周哼了一声,“当时你才七岁,爬那么高,摔下来怎么办?”
“我从小就不怕高。”周川笑,“您不是还说过,我三岁就敢从床边往您身上跳,您没接住,我摔得哇哇哭。”
老周也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但眼神很柔和。
“你那时候才那么点大,现在都二十八了。”老周比划了一下。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周川靠回沙发上,右手无意识地摸到坐垫侧面,手指在拉链的位置停了一下,又弹开。
老周看见了,没说话。他把目光转向电视。
孙慧兰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她在周川旁边坐下,把水果推到他面前:“多吃点水果。你天天对着电脑,眼睛受不了。”
周川插了一块苹果,嚼了嚼:“妈,我这次回来,其实有件事想跟你们说。”
老周和孙慧兰同时看向他。
周川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他坐直了身体,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老周想起周川小时候挨批评的样子,心里不自觉地紧了一下。
“什么事?”孙慧兰问。
“公司最近有个机会,要派人去深圳分公司待两年。”周川顿了顿,“领导跟我说了,想让我去。待遇会提不少。”
空气静了几秒。
“去深圳?”孙慧兰的声音有些发飘,“那么远。”
“也不算太远,飞机三个小时。”周川说。
“两年?中间能回来不?”老周问。
“一年大概能回来两三次吧。”
孙慧兰低下了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自己怎么想的?”
周川沉默了一会儿:“我想去。在那边做两年,回来能升一级。而且我现在这个项目太磨人了,换换环境也好。”
老周没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发现水已经凉了。他放下茶杯,目光在电视上停了一会儿,又转到周川脸上。
“去就去吧。”老周说,“年轻人,得奔前途。”
孙慧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站起身,说要去给阳台上的花浇水,就走开了。老周看见她的背影在阳台门口僵了一下,然后才走进阳光里。
客厅里只剩下父子俩。周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裤子上抠来抠去,像小时候一样。
“爸,你们会不会觉得……”
“不会。”老周打断他,“你只管去。家里不用你操心。”
“可妈她……”
“你妈就是舍不得你。她心软,过两天就好了。”老周说,“她比谁都想让你好。”
周川“嗯”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那天晚上,周川没有留下过夜。他说公司还有事,要回去整理材料。孙慧兰站在门口,拉着他的手一直送到楼梯口。老周站在门后,没有跟出来。他听到孙慧兰在楼道里说“到了给妈发微信”,听到周川说“知道了,你们早点休息”,然后是一阵脚步声,渐渐远了。
孙慧兰回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老周坐在沙发上,装作看电视。
“走了?”老周问。
“走了。”孙慧兰说。
她走到沙发旁坐下,拿起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大了一些。两个人并排坐着,谁也没有说话。电视里不知道在播什么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可老周觉得那声音离他特别远。
过了很久,孙慧兰轻声说:“深圳那么远,他一个孩子在那边,能照顾好自己吗?”
老周没回答。他盯着电视屏幕,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记不记得,小川上高中那年,学校组织去北京夏令营,你也是这么说的。”
“那不一样。”孙慧兰说,“那次才七天。这次是两年。”
“两年一晃就过去了。”
“你说的容易。”孙慧兰叹了口气,“你知道两年是多少天吗?”
老周不说话了。他当然知道。七千多天他们都能过,可这两年,跟以前那些日子都不一样。以前家里再难,儿子在跟前,心是定的。现在儿子要飞了,飞得那么远,做父母的,哪有不牵挂的。
但老周也知道,周川有周川的路。他不能让儿子为了他们,把脚拴住。
那天晚上,老周又醒了一次。他看了看手机,凌晨三点多。客厅里没有声音。可他觉得自己听见了什么,像是沙发在轻轻叹息。他起身走到客厅,站在沙发前,低头看着那一块米灰色的坐垫。
他知道,儿子今天又摸过那个拉链。他知道,儿子在确认那个秘密还在不在。他知道,儿子之所以敢去深圳,是因为他把最珍贵的东西留在了这个家里。
老周弯下腰,伸手在坐垫侧面摸了摸。拉链头还在,凉凉的。
“小川,你放心去。”老周低声说,“家在这儿,东西也在这儿。爸和妈都给你守着。”
他说完,直起身,回了卧室。床上的孙慧兰蜷着身子,睡得很浅。老周轻轻躺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窗外有风轻轻吹过,像谁在答应着什么。
周川去深圳的事情很快就定下来了。
十二月底,他回了一趟家。这次是专门来告别的。老周从菜市场买了一只老鸭,孙慧兰煲了半锅老鸭汤。一家三口又围在一起吃了顿饭。周川说,过完元旦就走。公司在深圳有宿舍,不用找房子。老周问:“宿舍条件怎么样?”周川说:“还行,单间,有空调。”孙慧兰说:“那你也得置办点东西,被子、枕头、锅碗瓢盆。”周川说:“深圳什么都有,去了再买。”
“你带点家里的东西过去。”孙慧兰说着,起身去了厨房。过了一会儿,她拎出一个大袋子,里面装着两床毛巾被、一条新床单、几双棉袜、还有一罐她自己腌的雪菜。
“妈,这些深圳都有。”周川哭笑不得。
“外面买的能有家里的好吗?”孙慧兰把袋子塞到周川手里,“你从小就不爱盖厚被子,这两条毛巾被你拿去,一条铺一条盖,刚刚好。雪菜你放冰箱里,炒肉末吃,能放好久。”
周川没再推辞,默默收下了。老周坐在旁边,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周川。
“这是五千块钱,你拿着。刚去那边用钱的地方多,手里宽裕点。”
周川不肯收:“爸,我有钱。”
“你有是你的,这是我和你妈的一点心意。”老周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收着。”
周川看看老周,又看看孙慧兰,最后把信封拿起来,揣进口袋。
“谢谢爸,谢谢妈。”
“傻孩子,跟自己爹妈说什么谢。”孙慧兰红着眼说。
老周摆摆手:“行了,吃东西吧。汤要凉了。”
吃完饭,老周拉着周川下了两盘棋。老周拿黑子,周川拿白子。下了半个小时,周川被老周杀得片甲不留。周川说:“爸,你棋力还是这么强。”老周说:“不是我强,是你心不静。”周川笑了笑:“您说得对。我现在确实静不下来。”
老周把棋子一颗一颗收进棋盒,慢悠悠地说:“到了深圳,找几个棋友,没事杀两盘。人不能总绷着。”
“好。”周川说。
那天晚上,周川走的时候,老周破天荒地送到了楼下。父子俩站在楼门口,冷风从弄堂里灌进来,刮得人鼻子发红。周川说:“爸,您回去吧,外面冷。”老周说:“没事,我看着你走。”
周川犹豫了一下,忽然上前一步,抱了抱老周。
老周僵住了。他比周川矮半个头,被儿子抱着,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他感觉到周川的手在他背上拍了两下,然后松开了。
“爸,您保重。”
“你也是。”老周的声音闷闷的。
周川转身走了。老周站在风里,看着儿子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拐弯消失。
他慢慢上了楼。孙慧兰站在门口等他,见了他就问:“走啦?”
“走了。”老周说。
孙慧兰不说话,转身回屋。老周跟进去,把门关上。屋里暖烘烘的,可老周觉得有点冷。他坐到沙发上,手搭在坐垫上,呆呆地看着前方。
孙慧兰坐到他旁边,把电视打开,调到一个放老电影的电影台。黑白片子,穿着旗袍的女人在昏黄的灯光下走来走去。老周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慧兰,你后悔不后悔?”
孙慧兰看向他:“后悔什么?”
“后悔让小川去那么远的地方。”
孙慧兰想了想,说:“后不后悔,他都已经决定要去了。再说,孩子又不是我们的附属品,他有他的日子要过。”
老周点点头。他搂过孙慧兰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孙慧兰没有抗拒,安安静静地靠着。电视里的光影投在墙上,明明灭灭。
“我就是觉得,这家里,越来越静了。”老周说。
“是啊。”孙慧兰轻声说,“越来越静了。”
接下来的日子,老周和孙慧兰开始习惯儿子不在上海的生活。其实周川在上海的时候,也不常回家,但那种感觉不一样。人在同一个城市,随时都能回来,心是近的。现在隔了两千公里,总觉得空了一块。
周川到了深圳以后,跟家里联系得还算频繁。偶尔视频电话,报个平安,说说那边的工作和生活。孙慧兰学会了用微信视频,每次都要看背景,看看周川宿舍里有没有添置什么东西。有一回周川给她看窗外的夜景,她感叹:“这么高的楼,跟上海一样。”周川说:“深圳更热闹,满街都是年轻人。”孙慧兰说:“那你好好干,别想家。”
挂了电话,她又跟老周嘀咕:“这孩子,肯定是报喜不报忧。你看见没,他桌上那碗泡面。”
老周说:“哪个年轻人不吃泡面。”
孙慧兰说:“那也不能天天吃啊。”
老周叹了口气:“过完年,咱去一趟深圳吧。”
孙慧兰抬头看他:“你愿意出远门了?”
“去看看儿子,顺便散散心。”老周说,“我也没去过深圳。”
孙慧兰露出笑容:“那我查查机票。”
可还没等他们买票,事情就有了变化。春节前,周川打电话回来,说今年过年可能回不了上海。老周心里一沉,问:“怎么回事?不是说好回来的吗?”周川说:“项目上线时间提前了,整个部门都要在年前冲一波。我先看看,如果实在走不开……”
孙慧兰在旁边接过电话:“没事没事,工作要紧。你啥时候方便了再回来。别急,啊。”
挂了电话,孙慧兰还安慰老周:“没事,以后有的是时间。”可她自己的眼圈已经红了。老周没说话,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冬天的风很硬,刮在脸上像刀子。老周抽了两口就掐了,回到屋里,对孙慧兰说:“过年咱去深圳吧。飞过去,不折腾。”
孙慧兰说:“你不是怕坐飞机吗?”
老周说:“怕也要去。”
于是就这么定了。腊月二十七,老周和孙慧兰坐上了飞往深圳的航班。老周第一次坐飞机,过安检的时候被安检员叫住,要求把皮带抽出来检查。他有点窘,孙慧兰在旁边小声说:“让你别系皮带的。”老周涨红了脸,把皮带抽出来,拎着裤子过了安检。孙慧兰在后面笑得直不起腰。
两个多小时后,飞机降落在宝安机场。老周一下飞机就被南方的暖湿空气裹住了。深圳不像上海那么冷,穿一件薄外套就够了。他站在到达层东张西望,直到孙慧兰扯了扯他的袖子:“那儿!小川在那儿!”
老周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周川站在栏杆外,正朝他们挥手。他穿着一件灰色短袖,人比上次回来的时候又瘦了一些,但脸上带着笑。
周川挤过来,先抱了抱孙慧兰,又接过老周手里的行李箱。老周看清了他的脸,有些黑眼圈,下巴上冒出了胡茬。
“瘦了。”老周说。
周川笑了:“爸,您也学会说‘瘦了’了。妈每次打电话都说。”
“那是因为你真瘦了。”孙慧兰心疼地说。
周川带他们去了公司附近的酒店。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老周坐了一天,腰酸腿疼,先靠在床上休息。孙慧兰拉着周川问长问短,从吃的问穿的,从工作问身体。周川一一回答,语气轻松。
晚上,周川请他们去吃海鲜。大排档的塑料桌椅摆在路边,灯光明亮,人声鼎沸。老周看着满桌子的扇贝、基围虾、石斑鱼,有些心疼钱。周川说:“深圳的海鲜比上海便宜,你们随便吃。”老周说:“那也不能这么造。”周川给他剥了只虾,放碗里:“爸,您就别省了,我今天高兴。”
老周看着碗里的虾,愣了愣,然后夹起来吃了。
正月初一,周川请了一天假,带他们去深圳湾公园。海风很大,吹得人头发乱飞。孙慧兰扶着栏杆,看着对面的香港,感慨道:“跟电视上一样。”周川用手机给他们拍了很多照片,有单独的,有合影。老周不习惯拍照,表情僵硬。周川逗他:“爸,您笑一笑,笑得自然点。”老周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比哭还难看。孙慧兰笑得前仰后合。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孙慧兰突然对老周说:“我想把小川给咱的东西带过来。”
老周问:“什么东西?”
“那个布袋。”孙慧兰说。
老周看着她,没说话。
“我觉得应该带来。”孙慧兰又说,“这是小川的心意,不光是属于那个家的。他走到哪儿,这份心就跟着到哪儿。”
老周缓缓点了点头:“也好。放家里是放着,带过来,也让他知道,我们一直记着。”
可他们终究没在深圳待太久。正月初三,老周和孙慧兰回了上海。周川把他们送到机场,一路上说着不让他们操心的豪言壮语。老周和孙慧兰笑着听。临别的时候,孙慧兰对周川说:“那个布袋,妈给你收好了。你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还给你。”
周川眼睛热了一下。他用力点头:“好。等我回去。”
回到上海后,老周发现孙慧兰在收拾衣柜的时候,把那个浅蓝色的布袋拿了出来,用一块红绸布包好,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和他们的存折放在一起。
“你这是干什么?”老周问。
“放在这儿,我天天能看见。”孙慧兰说,“等小川回来,我们亲手交给他。”
老周没再说话。他弯腰坐在床沿上,打开抽屉,看了看那个红绸包。它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颗被珍重收藏的心。
春天来的时候,老周的小区里到处都在开花。那棵老梧桐抽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就沙沙响。老周又开始每天去街心花园下棋。老秦笑他:“你不是说家里有鬼吗?怎么不抓了?”老周说:“抓什么抓,那是我家小川。”老秦听得一头雾水,老周也不解释,笑呵呵地摆上棋子,说:“来,今天杀你三盘。”
日子不紧不慢地走着。老周和孙慧兰每天都会看一看那个红绸包,然后把它放回抽屉。他们不打开,也不动,只是看看。
他们知道,有些东西,不用天天挂在嘴边,也不用摆在台面上。它就在那儿,在沙发里,在抽屉里,在两千公里外的深圳,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
而那个半夜响动的沙发,再没有响过。
【创作声明:本文为原创虚构故事,文中人物、情节均为艺术创作,不指代、不映射任何现实人物与真实事件,若有雷同,纯属巧合。】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