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留美多年不肯回国 父亲卖掉上海房产回老家 高铁上收到他短信

国内游 3 0

高铁过了苏州,天开始暗下来。陈建设把随身带的帆布包往怀里搂了搂,里头装着一只青花瓷的茶叶罐,罐子用旧报纸包了三层。报纸是半个月前的,边角已经磨得发软。

车厢里人不多,冷气开得足,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格子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来的皮肤黝黑,青筋凸着。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戴着耳机看手机,时不时往他这儿瞟一眼。他猜她在看那个帆布包,灰扑扑的,拉链坏了一半,用根黑鞋带绑着。可他不舍得放上行李架,里头除了茶叶罐,还有一本房本,一张银行卡,一份公证书。这些东西跟着他,比他这二十年在上海攒下的所有家当都金贵。

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老花镜还没戴上,眯着眼看屏幕。是短信。

“爸,听小叔说你卖了房子。你怎么不跟我商量一下?”

陈建设盯着这行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半天,没回。手机又震。

“你回老家的事,也不跟我说一声。到了给我电话。”

他依旧没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窗外的树和房子像被谁拽着往后跑,他看着,眼睛有点发花。

卖房子,商量。他跟谁商量?跟一个五年不肯回国、三年没打过电话的人商量?他陈建设在杨浦那套老工房,四十七平,从儿子出国第二年就念叨着要卖。念叨了八年,今天终于卖了。卖了三百二十六万。

钱到账那天,他去楼下的邮局给儿子寄了最后一箱包裹——以前都是国际快递,这次他寄的是邮政,慢就慢吧,反正也不是什么要紧东西。箱子里是儿子小时候的相册,一本集邮册,还有他母亲留下的一只上海牌手表。

陈建设从口袋里摸出烟,想起来高铁上不让抽,又塞回去。年轻女人往旁边避了避,他没在意。

手机又震。这次隔了七八分钟,三条连着进来。

“爸,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可你也不能这么突然就把房子卖了,那房子我妈也有份。”

“我不是怪你,就是觉得你应该等我回来商量一下。”

“我有话想跟你说,等你到了找个方便的时候,我们视频。”

陈建设看着最后那条,嘴角抽了一下。视频。五年了,视频过三次。第一次是孙子满月,第二次是媳妇三十岁生日,第三次是他母亲去世。现在他说要视频。他想干什么?说房子有他妈妈一份?他妈妈那份,五年前骨灰盒捧在陈建设手里的时候,他人在西雅图。

邻座女人递过来一包纸巾。陈建设愣了一下,才发现自己脸上湿的。他摆手,说不要。转过脸看窗外,天已经黑透了,玻璃上只有他自己模糊的影子,还有车厢里惨白的灯。

他叫陈建设,过了这个月,就六十九了。

儿子叫陈墨,三十九岁,十七岁考上的清华,二十三岁全奖去的美国,三十一岁结了婚,娶的是那边认识的一个上海姑娘,叫林悦。孙子叫陈子安,英文名An,今年四岁半。陈建设在视频里见过他三次,一次裹在蓝底白花的小被子里,一次坐在一个带围栏的婴儿床上,最近一次,孩子躲在他妈妈身后,不肯看镜头。

他跟自己说,是孩子怕生。后来不这么说了。

上海的房子在杨浦区,控江路那边。这些年上海的房子涨得离谱,那一片旧里早拆得七七八八,就他那栋楼还杵着,跟个钉子户似地丑。邻居搬走了一批又一批,楼上楼下都租给了外地来打工的年轻人。对门老周头走了以后,对门出租给一个做直播的小姑娘,半夜三更唱歌,陈建设敲过两次门,后来不敲了——没意思。

他老伴,李慧珍,五年前走的。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医生说最多三个月,她挺了七个半月。那七个半月里,他给儿子打了不知道多少电话。有一次是凌晨四点,李慧珍疼得浑身冒汗,他打了十几通,对面终于接起来,是林悦。她说陈墨在开会,手机没带。陈建设说,你妈快不行了,你让他回来一趟吧。林悦说好。然后,没有然后。

李慧珍走的那天,陈墨没回来。第二天也没回。第三天下葬,上海的亲戚都到了,陈墨在电话里哭,说签证出问题了,说马上就回来。后来确实回来了,只待了四天,处理完骨灰寄存的事,又飞走了。那四天里,陈墨跟他说话不超过二十句。父子俩像两个合租的房客,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各吃各的,各睡各的。

再后来,李慧珍的骨灰盒从殡仪馆取出来,陈建设一个人抱着它回了趟老家浙江衢州,找了个向阳的山坡,埋了。陈墨说,以后回国去看她。这句话陈建设记到今天,像记着一笔别人欠他的债。

其实仔细想想,儿子从小到大,从来不欠他什么。考清华,是儿子自己考的。出国,是儿子自己考的。结婚,是儿子自己结的。生了孩子,也没要他们老两口带过一天。陈墨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从小到大,不用人操心。可越不操心,越不亲。

陈建设有时候觉得,他跟陈墨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他能看见儿子在那边过得挺好,工作体面,家庭圆满。可就是听不见。听不见他累不累,听不见他开不开心,听不见他为什么不回国,是真忙,还是不想。听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高铁停靠杭州东的时候,陈建设下来透了透气。站台上风大,刮得他裤腿直抖。他靠在栏杆上,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呛得直咳嗽。边上一个小年轻说,这儿不能抽烟。陈建设哦了一声,把烟掐了,丢进垃圾桶。

他又掏出手机,那三条短信还躺在收件箱里,红点也没消。他打了一个字:“到”。打完又删了。把手机塞回兜里。

他想起来,出门前他把上海的手机卡拔了,换了一张老家的新卡。这号码他只告诉了一个人——他弟弟陈建业。那个短信能进来,说明弟弟把号码给儿子了。

陈建设不怪弟弟。弟弟是好人,老实人,一辈子待在衢州老家,在镇上开了个五金店,生意不咸不淡。去年陈建设在电话里提了一嘴,说想把上海房子卖了回老家养老。弟弟说,哥,你想好了?三百多万不是小数目。陈建设说,我想了好几年了。弟弟沉默了一会儿,说,陈墨知道吗?陈建设说,他知道不知道,有区别吗?

现在看来,弟弟到底是没忍住,还是跟陈墨说了。

陈建设回到车上,高铁已经过了义乌。他困了,抱着那个帆布包,脑袋往车窗上一靠,迷迷糊糊睡过去。再醒过来,列车员正在报站,金华到了。下一站就是衢州。

他坐直了,把衣领整整。手机又震了,是一条微信语音。他盯着那个红点,没点开。打开手机,收到的是弟弟陈建业发来的。

“哥,你到哪了?我在出站口等你。”

陈建设打字:“快了。二十分钟。”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陈墨那个短信栏,回了一个字:“嗯。”

放下手机,他往窗外看。外面的山多了起来,一座连着一座,黑压压的,山脚下散着几点灯火,像撒在地上的碎星星。这片地方,他离开了快四十年了。

四十年前,他是从衢州考出去的师范生,毕业分配到上海教书。那时候陈墨还没出生,李慧珍还是他高中同学。两地分居了六年,后来李慧珍调到上海一所小学教书,一家人才算在上海落了脚。陈墨在上海出生长大,打小不会说衢州话,去老家看爷爷奶奶的次数加起来不超过十趟。陈建设说,你是衢州人。陈墨说,我户口本上籍贯写的是衢州,可我不觉得我是衢州人。

陈建设那时候没生气。他年轻的时候也不觉得自己是衢州人,一心想离开那个穷地方。人在上海待久了,说话都带着上海腔。可近些年,他越来越频繁地梦见老家。梦见老家门口的那条溪,梦见后山上的毛竹,梦见母亲在灶台前炒番薯叶,锅铲碰铁锅,叮当响。

他醒了就去翻陈墨的朋友圈,看看儿子最近有没有发什么。有时候三天可见,有时候一片空白。他就看林悦的。林悦偶尔发一些照片,An在幼儿园做手工,An在院子里浇花,An过生日。他一张一张存下来,存了上百张,翻来覆去看。

他不知道An现在多高了,多重,喜欢吃什么,怕不怕黑,会不会像陈墨小时候那样,一打雷就哭,要人抱着才肯睡。

陈墨小时候,就是这么胆小的一个孩子。陈建设记得。那时候他带陈墨回衢州过年,晚上赶上雷雨天,陈墨吓得钻到他被子里,说爸爸我怕。陈建设说,男子汉,怕什么打雷。陈墨说,可是打雷好可怕,它会不会进来打人?陈建设笑了,说,它进不来,房子有顶。陈墨说,那要是顶破了呢?陈建设说,顶不会破,爸爸在。

陈墨就安静了,抓着他的手睡过去。那时候陈墨五岁。

现在陈墨三十九岁。陈建设已经记不起,儿子有多久没有主动给他打电话了。

他也很久没对儿子说过“爸爸在”了。

高铁缓缓进站,广播里响着女声,衢州站到了。陈建设站起来,把帆布包斜挎到肩上,跟着人流往外走。出站口的风很潮,带着一股稻子快熟了的味道。他深吸了一口气,有点发酸。

“哥!”陈建业在人群中举着一只手,他个子不高,胖了,肚子挺着,穿一件白色圆领衫,脚上趿着凉鞋。

陈建设走过去。兄弟俩面对面站着,都没抱。陈建业伸手要接他的包,陈建设挡了一下,说,不重。

“怎么回来的?高铁坐了几个小时?”

“两个多小时。”

“累不累?”

“还好。”

陈建业推着自行车往前走。那车是老式二八大杠,后座上绑着个塑料筐,筐里搁着几个橘子。

“走,车停在那边。”

陈建设跟在他后面。陈建业开着一辆面包车,半新不旧,车屁股上贴着“五金防水”四个字,还有点掉漆。陈建设上了车,把包放腿上。

“回家住还是去你那个房子?”陈建业问。

“先回家。明天去乡下看看。”

陈建业点头,打方向盘。面包车穿过衢州街头。晚上九点多,路上人不多,路边的大排档还在营业,几个年轻人坐在塑料凳上喝着啤酒。陈建设看得出神。

“哥,有件事我得跟你说。”陈建业的声音低下来。

“陈墨的事?”

“嗯。我中午给他打了电话,他问了你的新号码。我也是一时说漏了嘴……”

“没事。”陈建设打断他,“我回老家这事,本来也没打算一直瞒着。”

“他不是怪你,他就是……挺担心的。”

“担心什么?”

“担心你一个人回来不习惯。说你有高血压,这边医疗条件不如上海。”

陈建设笑了,那声笑很轻,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我在上海,也是一个人。医保卡里的钱,五年了,就看过两次感冒。”

陈建业不说话了,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路。

车停在建业家楼下。这幢楼有六层,没有电梯,墙面刷着灰白的石灰,有几处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砖色。陈建设跟着弟弟上楼,三层,门开着,弟媳妇王桂香站在门口,系着围裙,胖乎乎的,笑得眼睛眯起来。

“大哥来了!快进快进,饭都准备好了。”

陈建设叫了声“桂香”,脱鞋进去。屋里一股炒菜香,桌子上摆了七八个菜,有鱼有肉,中间是一大碗清明粿。陈建设认得,这玩意上海买不到。

“桂香,你做这么多干什么,我就一个人。”

“大哥你好多年没回来了,哪能随便凑合。”王桂香接过他的包,往卧室里放,又出来拉他坐下,“坐车累了吧?先喝口汤,老鸭汤,炖了一下午。”

陈建设坐下来。王桂香给他舀汤,热气腾腾的。他喝了一口,咸淡合适,有股笋干的清香。他想起李慧珍在世的时候,也爱煲汤。上海家里的厨房很小,转个身都费劲,但李慧珍能把汤煲得香气飘满整个楼道。后来她走了,那厨房就彻底冷了下来。有时候陈建设半夜起来,经过厨房门口,还会下意识吸吸鼻子,然后什么都闻不到。

“陈墨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陈建设放下汤碗,看着弟弟。

陈建业正在开一瓶啤酒,动作一顿。

“他打给我,不是打给你。他知道你把上海的号码不用了,才打给我的。”

“他跟你说了什么?”

“说你卖房子的事。”陈建业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陈建设倒,“他说他挺突然的,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做这个决定。”

“我不突然。我去年就在电话里跟你说过。”

“你跟他说了吗?”

陈建设不说话了。他夹了一筷子鱼,是衢州菜,辣。他多少年没吃这么辣了,喉咙一下子就着了火。王桂香赶紧去倒水。

“不用,我吃得了。”陈建设摆手,硬把辣咽下去,眼泪都出来了。

王桂香还是端来一杯温开水。陈建设抿了一口,声音更轻:“我懒得跟他说。电话打过去,不是他接,就是林悦接。林悦就跟个接线员似的,说来说去就三句话:爸你好,陈墨在忙,他会打给你的。等他打来,又是几个礼拜以后,问两句上海冷不冷,血压好不好,孩子照片你看看。不超过三分钟,他说爸我先挂了,要开会。”

陈建设顿了顿,继续说:“我有高血压,这五年一直在吃药。我住的房子,墙皮掉了一半,卫生间门也关不紧了。我这些事,他知道吗?他从来没问过。”

陈建业和王桂香对看了一眼,都没说话。

吃完饭,陈建设洗了澡,坐在阳台上抽烟。建业家的阳台对着一条旧街,楼下有人在乘凉,摇着蒲扇,收音机里放着越剧。陈建设听了一会儿,把烟灭了。

他掏出手机,微信里有两条新消息。一条是陈墨发的图片,一张机票订单截图,日期是下个月中旬,从西雅图飞上海,中转东京。另一条是文字。

“我下个月回来。我们谈谈。”

陈建设看着这六个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生气。五年不回来,一回来就说“我们谈谈”。谈什么?谈那套房子的钱?还是谈这些年他一个人在上海,一个人去医院的滋味?

他没回。把手机屏幕按灭,看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昏黄昏黄的。

那天晚上他睡在弟弟家的小房间里,床很硬,枕头有点高,他翻来覆去很久。后来终于睡着了,却做起梦来。梦见陈墨小时候,五六岁,骑在他脖子上,在龙华寺外面的那条河边跑。他抓着陈墨的两条腿,陈墨抓着他头发,笑得直叫:爸爸快跑!再快一点!

他拼命跑,跑得气喘吁吁,可怎么也跑不快。然后陈墨不笑了,低头看他,说:爸,你怎么哭了?

陈建设猛一下醒过来,天已经蒙蒙亮了。枕巾湿了一片。

他在衢州待了三天。弟弟带他回了趟乡下老家,山还是那座山,溪还是那条溪,只是路修好了,村里多了不少小洋房。老宅子还在,木头结构,年久失修,屋梁上结着蜘蛛网。陈建设站在堂屋里,看墙上贴着的旧报纸,那年陈墨考上清华,县里报纸登了,他把报纸带回来贴墙上。现在报纸已经发黄了,陈墨的照片还印在上面,一个清瘦的少年,抿着嘴,眼睛亮亮的。

陈建设伸手摸了一下。灰粘在手上。

“哥,你打算回来长住,要不要把老宅翻翻?”陈建业问。

“再说。先看看。”

他其实没想好回来怎么生活。手里有三百多万,在衢州买个房子很轻松,剩下的钱存银行,利息也够他养老。可这一切有什么意思?他活到六十九岁,忽然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在上海,他是陈墨的父亲,是一个退休教师,是李慧珍的丈夫。现在李慧珍不在了,陈墨远在地球另一边,他成了一个没身份的人。回到衢州,他成了陈建设的儿子,陈建业的大哥,可这些身份也都旧了,像老宅墙上的报纸,风一吹就碎。

第四天早上,陈建设收到陈墨发来的微信。

“爸,机票改签了,我下周就回来。你把你老家地址发给我。”

陈建设反复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下个星期就回来。这意味着,陈墨可能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他改了机票。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陈墨这个人,陈建设太了解了,做事像做实验一样,有板有眼,每一步都按计划来。改机票这种临时起意的事,不像他干的。

除非出了什么事。

陈建设拨了陈墨的电话。这是五年来他第一次主动拨出去。响了三声,对方接起来。

“爸。”

陈建设愣了一下,这声音有点陌生,比记忆里更沉。

“你……真的要回来?”

“嗯。下周三到上海。”

“那你再回衢州?”

“我直接回衢州。你把地址发我。”

“好。”

沉默。陈建设能听见对面有脚步声,像在机场。

“爸,我……”陈墨开了口,又停住了。

“你说。”

“等见面再说吧。”

“好。”

挂了电话,陈建设站在阳台上,手抖得厉害。他分不清自己是高兴还是怕。脑子里翻来覆去一句话,儿子要回来了。

王桂香买菜回来,看他在阳台上站了半个钟头,打趣说:“大哥,你是在等谁呢?”

陈建设说:“陈墨下周三回来。”

王桂香一下睁大眼:“真的?那得好好准备准备!他喜欢吃什么菜?我提前买。”

“他……吃什么都行。”陈建设说。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陈墨喜欢吃什么了。小时候陈墨爱吃红烧肉,爱吃油爆虾,后来去了美国,大概口味都变了吧。

那天下午,他一个人去了趟后山。李慧珍的坟在坡上,一个小小的水泥墓,墓碑上刻着“慈母李慧珍之墓”,旁边空着一块,是留给他的。陈建设蹲下来,拔了拔坟头的杂草,又点了三炷香。

“慧珍,陈墨要回来了。”他说。

山风把香灰吹起来,打着旋,飘到远处去了。陈建设把额头靠在墓碑上,凉凉的。他闭了闭眼。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回来。可能为了房子。可能遇到什么事了。但他说要谈。我这个人你知道的,不会说话。你活着的时候,也是你跟他谈。现在你不在了……”

他哽了一下,没再说下去。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下山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墓碑很小,越来越小,最后成了个白点,融进满山的绿色里。

他忽然想,陈墨回来,也许是真的有事。

陈墨的航班在东京转机,晚点了两个多钟头。到上海浦东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具体航班,从机场直接打车到了酒店,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坐最早一班高铁回衢州。

陈建设是在出站口等到他的。陈墨出来的时候,陈建设差点没认出来。他比视频里瘦了不少,下巴都尖了,眼窝陷进去,头发还是那么短,但两鬓已经有了明显的白。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灰色T恤,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看起来更像个来出差的人,而不是回家。

陈建设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陈墨也看见了人群里的父亲。他脚步顿了顿,然后走过来。父子俩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互相看。陈建设比陈墨矮半个头,这五年来他缩了,背也弯了。陈墨忽然说:“爸,我回来了。”

陈建设点点头:“饿了没?回家吃饭。”

两人并肩往停车场走。陈墨的步子很轻,像在走一条不熟悉的路。陈建设絮絮叨叨:“你小叔本来要来,我说不用,你打车回去也方便。你婶婶昨天就张罗着买这买那,家里冰箱都塞满了。”

陈墨嗯了一声。

“那个……”陈建设犹豫了一下,“你老婆孩子呢?没跟你回来?”

陈墨摇摇头:“他们没回来。”

陈建设没再问。两人坐上陈建业的面包车,陈墨坐副驾驶,陈建设坐后排。一路无话。陈建业没话找话,问陈墨在美国好不好,工作顺不顺,孩子上幼儿园怎么样。陈墨断断续续答着,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到了家,王桂香把菜又热了一遍。陈墨坐在饭桌前,面前一碗饭,一碗汤。他吃得很慢,很少。王桂香有些不知所措:“是不是菜不合胃口?”

“不是,挺好的。我时差还没倒过来,胃不太舒服。”陈墨说。

陈建设看着儿子,这五年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陈墨。瘦了,脸上没了以前那种志得意满的光。年轻时的陈墨是骄傲的,眼睛看人总像隔着一层,不是轻视,是他脑子里装着别的。现在那种光没了,眼眶下面积着青黑。

吃完饭,陈墨从包里拿出两瓶维生素,一瓶给陈建设,一瓶给王桂香。又从包里掏出个盒子,说,给An买了个无人机,下次带回来。说着停顿一下,把盒子放到一边。

“爸,我们出去走走吧。”

陈建设没说话,跟着出了门。衢州七月的夜晚还有点凉,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草叶味。两人沿着街走,街灯把影子拉得长长的,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陈建设想起陈墨小时候,走路总爱牵着他的手,走快了就喊爸爸等等我。现在,他们已经很久没有一起走过路了。

“你卖房子的钱,我不问你。”陈墨先开了口,声音很平。

陈建设脚步顿了一下。

“那是你和妈妈的房子,你愿意怎么处理是你的事。我之前说该商量一下,意思是……你至少告诉我一声。”

“我告诉了你,你会回来吗?”陈建设问。

陈墨没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说:“爸,我离婚了。”

陈建设停住了。他转过身看陈墨,街灯从头顶照下来,陈墨的脸一半在明处一半在暗处。陈墨没抬头,踢着地上一颗小石子。

“去年年底办的。没跟你们说,是想着……等确定了再讲。后来一直拖着,拖着拖着就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陈建设张了张嘴,有太多话堵在喉咙口,最终只说出三个字:“孩子呢?”

“An跟她。我们协议好了,共同抚养,但他主要跟林悦生活。她现在在加州,我……还在西雅图。”

“为什么?”

陈墨沉默。两个人继续走,拐进一条更窄的小巷,巷子尽头是条河。他们站在河边,陈墨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陈建设看他点烟,看他把烟吸进去,又缓缓吐出来。他不记得陈墨会抽烟。

“原因很多。说到底,是我没做好。”陈墨说,“工作太忙,家里的事管得太少。林悦后来……跟我没什么话说了。她说她跟我过,像在同一个屋檐下做室友。我一开始不觉得,后来An出生以后,矛盾越来越大。她一个人带孩子,我经常出差。她希望我把精力放在家里,我又放不下工作。”

他停了一下,声音涩涩的:“去年有一次,An发烧,烧了三天。我在外地做一个项目,手机一直没接。林悦给我打了二十多通电话,我都没接。等我看到的时候,孩子都住院了。那天她跟我说,陈墨,我们可以离婚了。她说她不要我挣多少钱,她就想要一个能接电话的人。”

陈建设听到这里,忽然有点站不住。他想起李慧珍走的那天凌晨,自己打出去的那十几通电话,想起林悦说陈墨在开会。冥冥中,有些事就像轮回,一样的电话打不通,一样的心灰意冷。

“爸,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我这些年没回来,是我……怕回来。”陈墨的声音更低了,“怕看见妈的坟,怕看你的白头发,怕你问我什么时候带An回来给你看看。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怕回来面对这些,所以干脆不回来。”

他停了停,把烟头摁灭,扔进垃圾箱。

“可我在美国过得也不好。工作压力大,婚姻也没了。我忽然觉得……我什么都没有了。”

陈建设听得鼻子发酸。他看了看河面,水是黑的,倒映着几星灯火。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还有儿子。”

陈墨点点头,声音哑了:“我知道。可是An现在跟他妈妈更亲。我一个月去看他两次,有时候他都不让我抱。”

陈建设深吸一口气,转过来,拍了拍陈墨的肩膀。这个动作,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做过了。陈墨的肩很宽,比记忆里高出一截,可拍上去,硬邦邦的,像石头。

“回来就好。”陈建设说,“回来就好。”

陈墨没说话,别过脸去。陈建设没再问他,父子俩沿着河往回走。夜风从对岸吹过来,带着些许鱼腥味。他们谁都没有再开口,就这么一步一步走着,像一对平常的父子,在一个平常的晚上,走一条平常的路。

可陈建设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似乎从这一刻开始,不一样了。

陈墨在衢州待了五天。这五天里,他住在小叔家,跟陈建设一个房间。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并排摆着,中间隔着个床头柜。陈墨白天有时陪陈建设去河边散步,有时就坐在阳台上看手机。他电话很多,有时候接起来说英文,一讲就是半拉钟头。

陈建设从弟弟那儿借了辆电动三轮车,说带陈墨去街上转转。陈墨坐在车斗里,风吹着挺舒服。陈建设在前面开着,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像小时候骑自行车送他上学,后座上坐个小人儿,紧紧抓着他的衣角。

“你记不记得,你上小学的时候,我骑自行车送你。有一回下大雨,你躲在我雨衣里,唱小虎队。”陈建设没回头,声音散在风里。

陈墨愣了一下:“有吗?”

“有。你唱《青苹果乐园》,唱得难听死了。”

陈墨笑了。这是这趟回来,陈建设第一次听见他笑。笑声很短,像从鼻子出来的气声。

“我不记得了。”他说。

“你记得的。”陈建设说,“你不想记。”

陈墨不说话了。三轮车在小巷里拐来拐去,拐过一棵老槐树,陈建设忽然停了车。

“这儿,你还记得吗?你小时候回来过暑假,跟小叔家的陈斌他们在这儿捉知了。你从树上摔下来,膝盖磕破了,哭了半天。”

陈墨看着那棵老槐树,树冠大得把整个巷口都遮住了。他摇摇头:“陈斌我记得。树……不太记得了。”

陈建设没再追问,重新拧了油门。三轮车突突地往前跑,陈建设回过头,声音轻得陈墨差点听不清。

“陈斌在杭州工作。上个月回来,还问你近况。”

陈墨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陈墨跟陈建业在客厅里喝酒。陈建设坐在阳台上,抽着烟,听他们断断续续地聊。陈建业说陈斌在杭州买房了,贷款压得紧,一个月还一万多。陈墨说正常,现在房价贵。陈建业说,哥你卖了上海的房子,三百万,回来什么都有。陈墨忽然不说话了。

陈建设在阳台上摁灭烟,听见陈墨压低的声音:“小叔,我爸……他是不是因为我才回来的?”

陈建业没听清:“什么?”

“算了,没什么。”

陈建设把烟蒂丢进垃圾桶,起来进了客厅。陈墨抬头看他一眼,眼神里有点慌,像做了亏心事。陈建设装作没听见,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啤酒。

“爸,你少喝点。”陈墨说。

陈建设没理他,把酒干了。他看着儿子,很认真地说:“陈墨,我回来,不是因为你。”

陈墨愣了。

“我就是想回老家了。我在上海住够了。我这一辈子,在衢州长到二十岁,在上海过了大半辈子。现在老了,想回来。回来看看你奶奶家的老房子,回来跟你小叔喝喝酒,顺便把你妈的骨灰迁到山上。这件事我惦记很久了。”

陈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陈建设又说:“你的事,我听明白了。离了就离了,日子还得过。你以后要回国就回国,不回国就在那边好好的。我退休工资够用,你不用担心我。”

陈墨低下头,没让陈建设看见他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他小声说:“爸,其实我这次回来,还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

陈建设等着他说下去。

“我想……回来待一段时间。工作那边,我可以申请一个远程项目,国内也能做。或者干脆休个假,先回来一两年。”

陈建设愣住了。他问:“你美国的工作不要了?”

“工作可以再找。我这些年攒了一些。我想回来陪陪你,也顺便把事情想想清楚。林悦年底可能也会带An回来,她说……愿意让我多跟孩子待一段时间。”

陈建设看着儿子,半晌没说话。然后他伸出手,迟疑了一下,摸了摸陈墨的头。陈墨的头发粗硬,像极了年轻时的他自己。

“你自己想清楚。”陈建设说。他的声音很稳,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陈墨点头:“我想过了。这些年我一直在外面,觉得只要把工作做好,别的都能等。可是妈没等我。你……现在也六十九了。”

陈建设没接话,只是拍了拍陈墨的肩。这一拍,和那晚在河边那一拍,似乎有些不同。更重,更实。

晚上十一点多,陈墨在房间里对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轻。陈建设躺在一张床上,侧身看他的背影。台灯把陈墨的影子打在墙上,很高很大。

“你以前小时候,做作业也这样,台灯一开,就能坐一晚上。”陈建设说。

陈墨回过头笑了一下:“我小时候做作业,你老让我把台灯开亮一点,说伤眼睛。其实最伤眼睛的是你逼我练字,一格一格写,写不好就重来。”

“你写字像鸡爪爬,不练不行。”

陈墨笑了。这次笑声长一点,尾音散在房间里。陈建设听着,觉得心里某个一直绷着的弦,松了一点点。

过了几天,陈墨说要回上海一趟。他走的时候,陈建设送他去高铁站。车站里人声嘈杂,陈墨背着包,站在检票口前。

“爸,我先去把美国那边的事理顺,办点手续。最多两个星期就回来。”

“嗯。你自己小心,血压别大意。包里我给你放了降压药,你倒时差容易头晕。”

陈墨点头。他往前走了一步,忽然张开胳膊,抱了抱陈建设。陈建设身体一僵,然后抬手,在儿子背上拍了两下。

“去吧。”

陈墨进了检票口。陈建设站在外面,透过玻璃看他走远,走下电梯,不见了。他才慢慢转过身,往公交车站走。走了几步,觉得脸上有什么东西,一摸,是湿的。他赶紧擦了,骂自己没出息。

手机响了,陈墨发来消息:“爸,我上车了。两周后见。谢谢你。”

陈建设打字回过去:“路上注意。回来我去接你。”

他收起手机,没来由地舒了一口气。站前广场上人很多,他在人群里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衢州的天,比上海蓝。

他想,再过两周,儿子就回来了。这次不是从西雅图飞过来待几天,是真正要回来住一段。虽然他嘴上说“你想清楚”,但心里还是高兴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高兴。可能是因为,这老屋里,终于能有个人叫他爸,叫得离他近一点了。

又或许,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多年了。

只是李慧珍,没等到。

陈建设一个人坐公交回了建业家。公交车上人不多,他靠窗坐着。窗外是层层叠叠的山,墨绿墨绿,像谁拿蘸了水的毛笔画上去的。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出陈墨小时候的样子。五岁的陈墨,拿着块饼干,奶声奶气地说,爸爸吃。十五岁的陈墨,拿着录取通知书,脸上盖不住地骄傲。三十九岁的陈墨,瘦了,眼角有了皱纹,抱着他时,肩膀在轻微地抖。

陈建设睁开眼,嘴角慢慢慢慢往上弯了弯。他看向远处,山还是那么绿,天还是那么高。他这趟回来,似乎,真的回到起点了。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跟四十年前不一样了。他也知道,有些东西,也许一直都没变。

公交车到了站,陈建设下了车。七月的衢州,蝉鸣声铺天盖地地响,像要把整座城的夏天都掀起来。他走在那条熟悉又陌生的街上,一步一步,踩着碎光。裤兜里,手机又震了。他拿出来一看,还是陈墨。

“爸,我到杭州了。刚看到你放在包里的药了。还有你塞在包侧面的红包。”

陈建设鼻子一酸,咧嘴笑了。他打了两个字:“收好。”

然后他想起什么,又加了一句:“别丢了。”

就这四个字,他反复看了两遍,才摁下发送键。屏幕上的光,映着他那张皱纹很深的脸。远处天边,傍晚的云铺成一大片,像一张旧棉被,把人间的悲欢都捂在里面,不凉不烫。

陈建设收起手机,抬脚上楼。他得跟王桂香说,下周陈墨回来,给他备一双新凉鞋。旧的,在鞋柜里放久了,该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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