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曹改良：乘着专列游新疆系列散记之六

2026-06-30 05:34 旅游攻略 8 0

乘着专列游新疆系列游记之六那拉提草原游思

一夜穿行，列车载着晨光与期盼，于5月29日清晨八时许抵达伊宁。方才告别北屯市的夜色，迎面便已是伊犁河谷的朗朗天光。

刚出火车站，悠扬的冬不拉声便像风一样漫了过来。几位哈萨克族姑娘与英俊小伙身着盛装，在广场路口跳起迎宾舞——那舞步如阳光倾泻般坦荡，那笑容如山泉流淌般清冽，让人顿生亲近，仿佛远行归家的游子被故人一把揽入怀中。

转乘大巴，我们直奔此行的目的地——那拉提，那个被称作“人间天堂”的地方。

车子在盘山路上蜿蜒攀升，耳膜开始嗡嗡作响，海拔在无声中升高。窗外的景致层层蜕变：先是河谷密实的杨树林，接着是墨绿的云杉海，再往上，忽然之间，天地像被揭开了幕布——那拉提草原毫无预兆地撞进眼帘，猝不及防，满目清明。

导游说，“那拉提”在蒙古语中意为“最先见到太阳的地方”。八百多年前，成吉思汗的军队翻过达坂，饥寒交迫中骤然望见这片阳光普照的沃野，将士们齐声高呼“纳喇特”。如今我立于此处，似乎也能触摸到那种绝处逢生的狂喜——不为征战，只为美本身扑面而来的震撼。

那拉提的美，是立体的。它并非铺展在平地上的单薄绿毯，而是将雪山、森林、草甸、溪流糅合成一幅山水长卷。远方是天山雪峰，终年戴着洁白的冠冕，在云霭中若隐若现；雪线之下，雪岭云杉密如墨黛，沿山坡层层铺陈；再往下，是无边无际的草甸，青翠欲滴，一直流淌到脚下。草原、森林、雪山、河流——四种截然不同的自然元素，在此达成了某种近乎神迹的和谐。

我们沿着木栈道向草原深处走去。脚下的草甸绵软厚实，仿佛踩在云端。初夏的那拉提正值芳华，野花初绽——金莲花、野郁金香、紫色的马鞭草，还有无数叫不出名姓的蓝色小朵，星星点点散落在绿海中，像夜空跌进了白昼。风从雪山上俯冲下来，裹着清冷与花草的甜香，灌满衣襟。天穹澄澈湛蓝，几缕白云悠然飘荡。无垠的绿野向远方铺展，成群牛羊散落其间，黑白交错，如珠如砾。羊群自在觅食，远山朦胧，毡房点点，勾勒出草原独有的辽阔与安宁。

走着走着，我想起哈萨克人的那句谚语：“马是人的翅膀。”在这片草原上，人自然而然会渴望骏马的身影。对骏马的情有独钟，还因为我年轻时的从军经历。那时营部有两匹军马，一匹枣红，一匹纯黑，都是训练有素的无言战友。由于工作需要，有一两年间它们成了我们主要的交通工具，我也从一名普通战士成长为一名颇为出色的骑手。策马驰骋沙场的感觉，真叫一个酣畅！如今几十年过去，我对骏马的热爱仍丝毫不减。果然，在牛羊如珍珠散落的草场上，不时可见三五成群的马匹。它们不怕人，偶尔抬头望你一眼，眼眸清澈如水，随即又垂下头去，继续它们的“早餐”。看着它们优雅与力量兼备的身姿，我心头猛然一亮——这不正是李白笔下那“目如明星，膀如双凫，尾如流星，首如渴鸟”的天马么？那“腾昆仑，历西极，口喷红光，汗流如血”的天马么？

以往我曾在荧屏上见过成群的骏马于雪原纵情驰骋，四蹄踏雪，雪雾飞扬，鬃毛在寒风中肆意舒展，尽显矫健豪迈。而眼前这些静默吃草的马儿，却让我悟到另一重道理：静如处子，动如脱兔，原是一枚硬币的两面。不动时深藏若虚，动起来疾如闪电——天下事，理相通。这对我们做人做事，何尝不是一种启示？

不知不觉，行至河谷草原。巩乃斯河在此放缓了脚步，河水清可见底，倒映着天光云影。两岸松林笔直刺入苍穹，阳光从枝叶间漏下，在草地上投下斑驳光影。有牧民赶着羊群从河边经过，羊群如珍珠滚落在碧色绸缎上，铃铛声清脆悦耳，在山谷间悠悠回荡。午间阳光倾泻，整个河谷被染成金红色，远山的雪顶泛起粉晕，宛如童话之境。

我坐在河边一块石头上，望着这一切，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时空感。那拉提草原，两千多年前是乌孙人的牧场，哈萨克人的祖先在此逐水草而居；八百年前，蒙古铁骑在此高呼“那拉提”；而今我坐在这里，看同样的雪山、同样的河流、同样的草原。时间在这片土地上仿佛失去了刻度——它流逝，却未真正改变什么。草原还是那片草原，只是放牧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我想起一位作家重返那拉提后的感言：年轻时渴望轰轰烈烈，期盼惊天动地，历经跌宕起伏后方才明白，原来平静与包容才是最深刻的力量。那拉提草原正是如此——它不像大海深不可测，也不似星空漫无边际，它只是静静地铺展在那里，给你满地的野花、遍山的牛羊，和一种无言的安心。

“人生是旷野，并非轨道。”这句话忽然浮上心头。我们在城市里活得太久了，习惯了被轨道束缚，习惯了按部就班，习惯了把人生过成一道固定的方程式。而那拉提草原用它的辽阔告诉我：生命本可以像草原上的风一样自由，像巩乃斯河的水一样奔流，像那些年年岁岁开了又谢的野花一样——只管盛放，不问归期。

下午，我们依依不舍地告别那拉提。车子沿盘山路下行，草原在身后一点点缩小，最终隐没于群山之间。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我已带走——不是照片，不是纪念品，而是一种关于辽阔的理解，关于自由的体认。那拉提，最先见到太阳的地方。而我在那里，也第一次见到了自己内心深处的某种东西。

那东西，大概叫旷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