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大家先把手里的酒杯放下,尝尝刚端上来的这道红烧大鲤鱼。
趁热吃,鱼肉最嫩。
今天咱们这顿老同事聚餐,难得凑得这么齐。
刚才老李在那儿唉声叹气,说现在的年轻人都疯了,结了婚跟没结一样。
我听了,心里直叹气。
你们还别说老李封建。
就在上个月。
我去了趟上海。
看我那在张江高科上班的大侄子林浩。
这一趟去,真是把我的老脸都给惊白了,也把我这几十年的三观,彻彻底底给砸得稀碎。
林浩今年三十二,在上海算是混得不错的,年薪好几十万。
去年刚结的婚,弟媳妇叫陈婷,是个外企的人事主管。
俩人不管是学历、长相还是收入,那都是门当户对,挑不出半点毛病。
按理说,这俩孩子在这大城市里,就算不能大富大贵,那也是神仙眷侣般的日子。
可我这一去,才发现,这叫什么日子啊。
这根本就不是过日子,这是一场披着婚姻外衣的“商业合伙”。
他们这种过法,现在在大城市里有个专门的名词。
叫“干婚”。
什么是干婚?
就是干干净净,一尘不染,互不相欠,也互不干涉。
听着是不是挺高级?
你们听我慢慢跟你们学学,他们这高级日子是怎么过的。
我是在一个周五的下午到上海的。
去之前,我专门去老家的农贸市场,买了十斤土猪肉,又带了亲手腌的腊肠,还有浩浩从小爱吃的干豆角。
我提着大包小包,挤上高铁,又换了两趟地铁,才摸到他们在浦东买的那个两居室。
那是套二手房,七十多平米。
为了这套房的首付,浩浩爸妈掏空了棺材本,陈婷娘家也贴了大半辈子的积蓄。
我拿钥匙开了门,家里没人,俩孩子都在上班。
我想着先帮他们把冰箱收拾一下,把带去的肉冻上。
结果,我一拉开冰箱门,整个人就愣住了。
冰箱的正中间,从上到下,直直地贴着一条红色的绝缘胶带。
把冷藏室和冷冻室,硬生生劈成了左右两半。
左边,放着无糖可乐、速冻水饺、几罐啤酒,还有一瓶吃了一半的老干妈。
右边,摆着燕麦奶、轻食沙拉、进口蓝莓,还有几盒包装精致的减脂餐。
更绝的是什么?
连门上的鸡蛋盒,都用黑色的记号笔画了明确的圈。
左边的鸡蛋上画着叉,右边的鸡蛋上画着勾。
我手里提着那块带着血丝的土猪肉。
站在冰箱面前。
半天没回过神来。
我心里犯嘀咕,这哪是两口子的冰箱,这分明是大学宿舍里,合租室友为了防贼弄的楚河汉界啊。
晚上七点多,俩孩子陆续下班回来了。
我在厨房里忙活出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炖土豆,干豆角炒肉沫,还煨了一锅排骨汤。
浩浩和陈婷看着挺高兴,一口一个大姑叫得亲热。
饭桌上,气氛也不错,俩人聊着各自公司里的八卦,看着也挺和谐。
吃完饭,陈婷主动站起来。
“大姑,您辛苦半天了,去沙发上歇会儿,我来洗碗。”
我一看,这媳妇挺懂事啊,心里正美着。
这时候,浩浩的手机响了一声。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抬头冲着厨房里的陈婷喊了一句。
“婷婷,物业费的账单出来了。加上这个月的水电煤,一共是四百八十二。”
厨房里的水流声没停。
陈婷的声音传出来。
“好,你算一下我的份额。”
浩浩点点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划拉着。
“水电煤是两人平摊,一共是两百四十一。昨天你在楼下便利店买的那盒切片西瓜和酸奶,一共三十八。西瓜我也吃了一块,算我的,减掉八块。你再给我转两百七十一。”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刚泡好的热茶,茶杯都端不稳了。
我眼睁睁地看着厨房里的陈婷擦干手,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手机。
不到十秒钟,浩浩的手机“叮”地响了一声。
“微信转账收款:两百七十一点零零元。”
浩浩按灭了手机,心安理得地靠在沙发上,开始闭目养神。
我感觉我的脑子嗡嗡作响。
我活了五十五年,跟我家那个死老头子结了三十年婚。
我们为钱吵过。
为钱打过。
但我从来没见过。
两口子刚吃完一锅饭。
转头就算那八块钱西瓜钱的。
我忍不住了,压低声音问浩浩。
“浩浩,你们俩这账,天天都这么算啊?”
浩浩睁开眼,一脸的理所当然。
“是啊大姑,我们是AA制。亲兄弟还明算账呢,这样谁也不吃亏。”
我正想说你们是夫妻不是兄弟,陈婷洗完碗出来了。
我只好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到了晚上十点多,我准备去客卧睡觉。
因为我来了,浩浩说他去睡客厅的沙发。
我觉得心疼,初春的上海晚上还是挺冷的,我就悄悄拿了一床薄毯去客厅给他盖。
路过主卧的时候,门没关严实,留了一条小缝。
主卧里开着一盏昏暗的台灯。
我原本只是想看一眼陈婷睡没睡。
结果这一眼瞥进去。
我魂都快吓飞了。
一米八的大床上,铺着粉色的真丝床单。
陈婷一个人躺在左边,睡得正香。
而床的右边,空空荡荡,平平整整,不仅没有被子,甚至连个枕头都没有!
那是半点男人睡过的痕迹都没有啊。
我赶紧转头看向平时关着门的次卧。
第二天早上。
趁着他们俩都去上班了。
我推开了次卧的门。
次卧的衣柜里,清一色全是浩浩的衬衫、西裤。
单人床上,铺着深蓝色的纯棉床单,枕头上还有浩浩常用的那股洗发水味。
我去翻了翻洗手间。
洗手台也是两个。
两个漱口杯,两条毛巾,连牙膏都是各自用各自的品牌。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根本就不在一个房间睡觉,甚至都不在一个水龙头上洗脸!
晚上他们一回来,我实在憋不住了。
我把浩浩直接拽到了阳台上。
反手把推拉门锁死。
不让陈婷听见。
我指着浩浩的鼻子,手都在抖。
“浩浩,你跟大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俩是不是感情破裂了?”
浩浩被我问得一头雾水。
“没有啊大姑,我们感情挺稳定的。”
“稳定个屁!”
我急得爆了粗口,
“感情稳定能分房睡?感情稳定连八块钱的西瓜都要发微信转账?你们这哪是结婚,你们这是在合租旅馆!”
浩浩愣了一下,随后叹了口气。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没点燃,就放在鼻子上闻了闻。
“大姑,您老观念了。我们这叫‘干婚’,现在上海年轻人都流行这个。”
他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外面陆家嘴闪烁的霓虹灯,眼神里没有半点躲闪。
浩浩跟我详细讲了他们的“干婚”法则。
听完之后,我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第一条法则,就是绝对的经济AA制。
他们俩没有共同账户,更没有谁上交工资卡这一说。
房贷每个月一万二,每人六千,雷打不动打到还款账户上。
家里的所有开销,都在一个手机记账软件里共享。
买一卷卫生纸,买一桶食用油,都要输入进去,月底由软件自动结算,多退少补。
浩浩说,就连当初买这套房子的首付,也是找律师做过婚前财产公证的。
谁出了多少比例的钱,清清楚楚写在法律文本上。
“那万一以后买个大件呢?比如换个大电视?”
我问。
“一人出一半。”
浩浩回答得毫不犹豫,
“如果在折旧期内我们要离婚,电视归谁,谁就按照折旧价,把另一半的钱退给对方。”
第二条法则,是生活空间与作息的绝对独立。
也就是我看到的分房睡。
浩浩解释说。
他是程序员。
经常半夜三更被电话叫起来修代码。
陈婷神经衰弱,睡眠极浅,有一点动静就醒,醒了就整宿整宿睡不着。
刚结婚那两个月,他们试过同床共枕。
结果浩浩半夜敲键盘。
陈婷崩溃大哭;陈婷翻个身。
浩浩也烦得睡不着。
两人因为睡觉的事,差点动了刀子。
后来,陈婷主动提出分房睡。
“大姑,同在一个屋檐下,但我们在各自的房间里拥有绝对的隐私权。”
浩浩说这话的时候,竟然带着一丝骄傲。
“我进她的房间,哪怕门没锁,我也必须先敲门。她进我的房间也一样。这是尊重。”
我听得直摇头。
“那你们还生不生孩子了?”
我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浩浩沉默了一会儿。
“暂时不生。如果要生,也会提前签好协议。孕期的营养费怎么出,产检谁陪,孩子生下来后,保姆费怎么摊,教育基金每个月交多少,都要白纸黑字写清楚再备孕。”
第三条法则,是人情世故的剥离。
逢年过节,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陈婷没有义务跟我回老家去伺候公婆,在亲戚面前赔笑脸。
浩浩也没有义务去陈婷家听岳父岳母唠叨。
如果一方的父母生病住院了,谁的父母谁请假去照顾。
另一方可以出于人道主义去探望一下。
买点水果。
但绝对不会辞职去床前尽孝。
所有的红包、份子钱。
男方的亲戚男方出。
女方的亲戚女方出。
我站在阳台上,晚风一吹,我打了个冷战。
这还是夫妻吗?
这简直就是两家独立核算的微型企业,为了共同抵抗高昂的生活成本,而签订的一份长期的商业合并协议。
我想到我自己。
我和我老伴结婚这三十年,就是一笔算不清的糊涂账。
他的工资卡一直扔在我的抽屉里,我都不知道他每个月发多少钱,反正没钱了他就找我要。
年轻的时候,他得过一场急性阑尾炎,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星期。
那一个多星期,我白天在厂里上班,晚上就睡在病床底下的折叠床上。
给他端屎端尿,擦身洗脸。
我从来没想过,这一个多星期的看护费该怎么跟他算。
他也从来没跟我说过一个谢字,出院了照样对我大呼小叫。
我们的婚姻,就像是两块泥巴,被生活揉碎了,用水和在一起。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虽然脏兮兮、湿乎乎的,偶尔还会互相嫌弃。
但到了关键时刻,谁也离不开谁。
可浩浩他们呢?
他们就像是两块干燥的石头,放在同一个盒子里。
虽然碰到一起会发出清脆的响声,但石头永远是石头,连一滴水都不会交融。
第二天,浩浩去公司加班。
家里就剩下我和陈婷。
我下楼买了点小排,给她炖了一碗热乎乎的排骨面。
陈婷坐在餐桌前,小口小口地吃着。
突然,她的眼圈红了,吧嗒吧嗒掉下了眼泪。
我赶紧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婷婷啊,大姑昨晚问浩浩的话,你是不是听见了?”
我有些尴尬。
陈婷擦了擦眼角,抬起头看着我。
“大姑,我知道您心里是怎么想我的。”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却很清晰。
“您肯定觉得我这人太自私,太算计,把日子过得一点人情味都没有。甚至觉得我不配做个女人,不配当个媳妇。”
我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陈婷放下筷子,深吸了一口气。
“大姑,不是我天生冷血,是我真的不敢。”
接下来,陈婷跟我讲了她的故事。
整整讲了两个小时。
听完之后,我竟然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陈婷的亲妈,就是咱们那个年代最标准、最传统的贤妻良母。
为了照顾一大家子人。
她妈放弃了原本可以提拔的主管职位。
主动申请去了清闲但工资极低的后勤岗。
每天早晨五点半起床,给公婆做早饭,给老公熨衬衫,给陈婷扎辫子。
下班后像打仗一样冲去菜市场买菜,回家接着在厨房里闻油烟。
她妈一辈子没自己管过钱,家里的存折都在她爸名下。
她妈觉得,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男人管钱能做大事。
结果呢?
陈婷上高二那年,她爸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
那个女人年轻、漂亮、懂情调,不像她妈一样满身油烟味。
她爸铁了心要离婚。
到了分割财产的时候,她妈才发现,家里的存款早就被她爸以做生意的名义转移得一干二净。
连他们住的那套房子,也是她爸婚前买的,属于个人财产。
离婚那天,她妈提着两个编织袋,除了几件旧衣服,什么都没带走。
“我妈在民政局门口哭得连站都站不起来,她抓着我爸的袖子问,我伺候了你爸妈二十年,我给你洗了二十年的衣服,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陈婷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餐桌上。
“大姑,您知道我爸怎么回答的吗?”
“我爸说,饭是你自己愿意做的,没人拿刀逼你。钱是我赚的,你一个连件像样衣服都买不起的黄脸婆,有什么资格来分我的钱?”
那句话,就像一根钉子,死死地钉在了陈婷的心里。
从那以后,陈婷就发誓。
这辈子,绝对不要在任何一个男人面前,沦为廉价的、甚至免费的劳动力。
绝对不要把自己的退路,交到所谓的“爱情”手里。
大学毕业后,陈婷谈过一个男朋友。
那个男人很传统,希望陈婷婚后能把重心放在家庭上,最好是生完孩子就辞职当全职太太。
他承诺会把工资卡交给陈婷保管。
但陈婷拒绝了,并且提出了分手。
“大姑,您知道现在外企的生存环境有多恶劣吗?”
陈婷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酷。
“我每天工作十个小时,为了一个项目可以在公司睡三个晚上。我拼了命地卷,才在三十岁这年爬上了主管的位置,月薪两万五。”
“如果我怀孕、生孩子,只要休半年的产假,等我回来,我的位置早就被刚毕业的年轻人顶替了。”
“男人的一句‘我养你’,是最毒的毒药。”
“他今天养我,明天就可以嫌弃我不赚钱,后天就可以用断供来威胁我低头。”
“所以我选择了林浩。”
陈婷擦干眼泪,语气变得异常平静。
“林浩是个理性到极点的人。他和我一样,在这个城市里单打独斗,买不起房,也承担不起传统婚姻里的沉重包袱。”
“我们搭伙买房,各付一半,房本上写两个人的名字。”
“我们各自赚钱,各自花,谁也不占谁的便宜。”
“家务劳动,我们按照工作时长折算成时薪,谁做得多,另一方就用现金补偿。”
“大姑,我不图他的钱,他也别想图我的免费劳动力。大家在法律上是合法夫妻,在现实中是合规的合伙人。”
“我觉得特别有安全感。真的,这是除了我银行卡里的数字之外,唯一能给我安全感的东西。”
我听着陈婷的话。
看着她那张精致但有些苍白的脸。
心里堵得慌。
现在的女孩子,活得太清醒了。
清醒得让人心疼。
她们用坚硬的盔甲把自己包裹起来,用冰冷的算盘去丈量亲密关系。
因为她们害怕,一旦放下盔甲,一旦糊涂一点,就会被这个社会,被所谓的家庭,吞噬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从上海回来后,我大病了一场。
重感冒,在床上躺了三天。
我那个粗心大意的老伴,连粥都不会熬,把厨房弄得一团糟。
每天就是买几个包子。
放在我床头。
然后就去客厅看电视了。
我一边吃着冷包子,一边心里骂他没良心。
但我知道。
如果我真的起不来了。
他就算砸锅卖铁。
也会把我送到医院去。
这就是传统婚姻的底色。
我本以为,林浩和陈婷这种极端的“干婚”,只是上海那种超一线城市里,极个别高学历年轻人的变异现象。
直到今天,我坐在咱们这个饭桌上。
老李喝多了酒,红着眼睛一拍桌子,我才知道,这股冰冷的风,早就悄悄刮遍了全国。
老李的女儿晓梅,在成都。
成都是什么地方?
那是出了名的安逸城市,吃喝玩乐,讲究个人情味。
可晓梅呢?
结婚三年了,至今还是一场没有硝烟的“干婚”。
而且,比林浩他们还要夸张!
老李说,他去年去成都看女儿,一进门就发现厨房不对劲。
厨房的灶台上。
一边放着一个精致的空气炸锅。
一边放着一个满是油渍的铁炒锅。
洗碗池旁边,挂着两块不同颜色的洗碗布。
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老李算是彻底开眼了。
晓梅下班回来。
从冰箱里拿出她自己买的减脂餐。
放进空气炸锅里热。
她老公随后进门。
一言不发地从柜子里掏出一包螺蛳粉。
用那个铁炒锅开始煮。
两个人,在同一个厨房里,背对着背,各做各的饭。
做好了,各自端到餐桌的两头。
一边吃着清淡的蔬菜沙拉,一边吸溜着臭气熏天的螺蛳粉。
全程没有一句交流,只有咀嚼的声音。
吃完后,晓梅洗了自己的盘子,她老公洗了自己的锅。
然后各自回到各自的房间,关上门,一个追剧,一个打游戏。
老李当时气得血压都上来了,直接把茶杯摔在了地上。
“你们这叫什么日子!一家人连一口锅里抡勺子都做不到,你们结婚干什么图什么!”
晓梅从房间里走出来。
看着地上的碎玻璃。
没有生气。
只是满脸的疲惫。
她拉着老李坐在沙发上,说了一番让老李直接痛哭流涕的话。
“爸,您知道我在公司每天要说多少违心的话吗?”
“我要哄着老板,哄着客户,哄着那些比我年轻还能干的新人。我每天回到家,就像是一块被拧干了的海绵,一滴水都挤不出来了。”
“我真的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照顾另外一个人的情绪。”
“我不想因为他煮的螺蛳粉太臭而跟他吵架,也不想强迫他陪我吃没味道的减脂餐。”
“更不想为了今天谁洗碗这种破事,耗费我仅存的一点点力气。”
晓梅靠在沙发上,眼神空洞。
“爸,我们这种‘干婚’,就是为了在这个压力巨大的世界里,给自己留最后一口气。”
“他不烦我,我不烦他。我们在法律上是夫妻,可以共同分担这个高昂的房租,可以应对万一某天谁失业了不至于马上露宿街头。”
“除此之外,我们不要求对方提供任何情绪价值。因为我们都给不起了。”
听到这儿,饭桌上的王大姐也忍不住抹起了眼泪。
她儿子在杭州,做电商的。
更绝。
王大姐的儿子和儿媳妇,结婚前甚至找律师事务所,起草了一份长达十二页的《婚后生活管理及违约责任公约》。
那公约里写了什么?
大到逢年过节怎么分配时间。
小到一三五谁去倒垃圾。
二四六谁去拿快递。
甚至明确规定了。
如果一方出轨。
需要向另一方支付多少精神损失费。
并且必须净身出户。
如果一方父母生大病,需要动用家庭共同备用金,必须经过双方签字同意,且不得超过备用金总额的百分之三十。
王大姐偷偷看过那份公约。
看完之后。
觉得心里像塞了一把冰碴子。
她质问儿子,字里行间全是算计和防备,这婚姻里还有爱吗?
她儿子一边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双十一数据,一边头也不抬地回答。
“妈,爱情是最靠不住的,多巴胺最多只能分泌几个月。只有冰冷的契约精神,才能保证我们俩不会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反目成仇,不会在离婚的时候为了抢一个破沙发对簿公堂。”
“您看看您和我爸,为了谁多洗了一次袜子,吵了一辈子,砸了多少锅碗瓢盆?我们这样,至少家里永远和平,永远讲理。”
永远和平。
永远讲理。
我夹了一口红烧鲤鱼,放在嘴里,突然觉得索然无味。
家里什么时候成了讲理的地方了?
家,不就是个藏污纳垢,包容彼此不讲理、不讲逻辑的地方吗?
如果连回到家。
都要像在公司一样。
讲究契约精神。
讲究投入产出比。
讲究KPI考核。
那这日子过得,还有什么奔头?
可是,这种看似牢不可破的“干婚”契约,真的能经得起现实的狂风骤雨吗?
我本以为,一旦遇到真正的危机,这种没有感情润滑的婚姻,会瞬间土崩瓦解。
但事实证明,我还是低估了这届年轻人的生存智慧。
也就是今年年初,林浩所在的大厂进行了大规模的业务裁撤。
林浩作为边缘业务线的技术骨干,没能幸免,被裁员了。
虽然拿到了一笔N+1的赔偿金,但在上海那种花钱如流水的地方,一旦断了现金流,那简直就是灭顶之灾。
我得知消息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按照他们那种算计到骨子里的AA制模式,林浩现在没有了工资收入,交不上他那一半的房贷和生活费。
陈婷会不会按照契约精神,直接把他扫地出门?
或者逼他卖掉房子分割财产?
我连夜给林浩打电话,甚至偷偷查了一下我的养老金余额,准备随时给他转过去救急。
电话接通了。
林浩的声音听起来虽然疲惫。
但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种绝望和惶恐。
“大姑,您别急,我没事。家里还没翻天呢。”
“陈婷没跟你闹吧?没逼你交生活费吧?”
我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
林浩在电话那头竟然苦笑了一声。
“大姑,您把陈婷想成什么吃人的妖精了。她不但没闹,还帮我做了危机公关。”
林浩告诉我,他失业那天晚上,抱着纸箱子回到家。
陈婷看到他这副模样。
没有扑上来抱着他哭。
也没有像传统妻子那样。
温柔地说一句“没关系。大不了我养你”。
陈婷只是去书房拿出了笔记本电脑。
拉着林浩在餐桌前坐下。
就像开部门例会一样。
“林浩,你现在的N+1赔偿金,加上你个人的存款,一共有多少?”
陈婷冷静地敲击着键盘。
林浩报了一个数字。
陈婷在Excel表格里输入数字,拉了一个公式。
“按照我们目前的月均开销,不降低生活质量的前提下,这笔钱可以支撑你全额支付你的房贷和生活费,长达七个月。”
陈婷抬起头,看着林浩。
“但是为了安全起见,我们不能让你的现金流完全断裂。所以我提出以下三个资产重组方案。”
我听到这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资产重组方案?
这是两口子该说的话吗?
但林浩却听得津津有味。
陈婷的方案是这样的:
第一,接下来的半年内,林浩的家庭生活费份额减半。
作为交换条件,因为林浩不上班有大把时间,他必须包揽原来请保洁阿姨做的卫生工作,以及负责每天的买菜做饭。
这笔省下来的保洁费和外卖费,作为林浩的劳动抵扣。
第二,如果七个月后,林浩依然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面临房贷断供。
陈婷不会帮他白交房贷。
陈婷可以从自己的私人账户里,借钱给林浩付房贷。
但前提是,林浩必须打下正规的电子借条。
借款利息,不按高利贷算,就按照目前银行的LPR房贷利率执行。
等林浩找到工作后,必须分期连本带利地还给陈婷。
第三,如果在借款期内,林浩被判定为恶意逃避就业,或者家庭发生其他重大不可抗力。
陈婷有权单方面终止借款协议,并要求挂牌出售这套房产,变现还款。
听完这三个条件,我气得差点把电话摔了。
“浩浩!这你都受得了?!她也太绝情了吧!你丢了工作心里正难受,她不仅不心疼你,还趁火打劫要收你的利息?这跟外面那些放高利贷的有什么区别!”
我大声在电话里吼着,心疼我这个老实巴交的大侄子。
但林浩接下来的话,却让我彻底哑口无言。
林浩在电话那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大姑,您知道吗?听完她这番话,看着那个Excel表格,我悬在嗓子眼里的心,反而稳稳地落回了肚子里。”
林浩解释说。
他这几年在职场上见惯了人走茶凉。
自尊心极强。
他最怕的,就是欠别人的人情,最怕的就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恩赐”。
如果那天晚上。
陈婷哭着对他说“老公没关系。我拿我的工资养你”。
林浩说,他作为一个男人的自尊心会瞬间崩溃。
他会在家里变得抬不起头。
他会变得敏感多疑。
觉得陈婷看他的眼神里都充满了施舍和同情。
他甚至会因为自己赚不到钱,而在家里卑躬屈膝,患得患失。
那样的话,他们的婚姻才会真正走向破裂。
而陈婷提出的这套冷冰冰的“商业借款”方案,却完美地保全了他的尊严。
“我不欠她的。我是凭我做家务的劳动抵扣了生活费;我是按市场利率借她的钱交房贷。我们在人格上依然是完全平等的。她不是我的恩人,我也不是她的累赘。我们依然是平等的合伙人。”
林浩说,签完那个电子借条的那天晚上,他们俩甚至破天荒地,一起开了一瓶红酒。
碰杯庆祝,达成了“不良资产重组协议”。
半年后,林浩降薪进了一家稍小一点的互联网公司,重新开始了朝九晚六的打工人生活。
他拿到第一个月工资的当天。
就按照表格。
连本带利地把欠陈婷的钱。
转了过去。
两人的生活,又恢复了那种泾渭分明、互不干涉的“干婚”状态。
依然分房睡,依然算账到毛。
但林浩告诉我,经历过这次失业危机,他反而觉得这段婚姻无比坚固,无比可靠。
“大姑,这种建立在理性契约上的关系,比那些虚无缥缈、随时可能因为情绪崩溃而反噬的爱情,更能抗拒人生的风险。”
我挂了林浩的电话。
坐在客厅的老沙发上。
看着厨房里。
我那个笨手笨脚的老伴。
正因为炒菜把盐放多了而心虚地往锅里倒水。
我走过去。
推了他一把。
夺过锅铲。
顺口骂了他两句。
他也不恼。
嘿嘿笑着。
转头去给我泡了一杯我最爱喝的花茶。
端到茶几上。
这就是我的婚姻。
一辈子吵吵闹闹,一辈子扯不清的经济账,一辈子为了各种人情世故鸡飞狗跳。
它充满了漏洞,充满了委屈,充满了数不清的妥协。
但它也是温热的。
是能在你摔倒时。
本能地拉你一把。
而不是先算算拉你会不会扭伤自己手腕的本能。
可是,我又能有什么资格,去评判浩浩、晓梅他们呢?
上海“干婚”夫妻的悄然流行,以及它不可阻挡地向全国各地的蔓延。
根本不是因为这届年轻人道德败坏了,也不是因为他们变得极度自私了。
而是因为,这个时代压在他们身上的担子,太重太重了。
说出来的原因,真的太扎心了。
他们在外面,面对的是随时可能被优化的职场,是高不可攀的房价,是沉重到让人喘不过气的生活成本。
他们每天被榨干所有的精力,回到家,只剩下一具空壳。
他们不敢再把仅存的那一点点软肋,暴露给任何一种不受法律和契约保护的“感情”。
因为感情是会变的,人心是叵测的。
一旦感情破裂,传统婚姻里那些隐形的付出、没有凭证的妥协,都会变成刺向自己最锋利的刀。
所以,他们选择了用绝对的理智,用冷冰冰的契约,把婚姻打造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铁盒子。
在这个铁盒子里,没有浪漫的玫瑰,也没有温热的拥抱。
但至少,有一张写着各自名字的房产证,有一份明确的免责条款,有一个永远不会越界的“安全距离”。
他们不是不渴望温暖。
他们只是发现,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里。
最可靠的,还是自己手里攥着的那张银行卡,和那扇随时可以从里面反锁的房门。
来,大家别光听我唠叨。
这杯酒,咱们敬这些不容易的年轻人们。
哪怕他们过得像冰冷的合伙人,只要他们觉得安全,只要他们能在这钢筋水泥的城市里活下去,那就是好的。
干杯吧,趁着鱼还没凉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