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的房子就在村子最里头,土坯墙糊着一层薄薄白灰,一到傍晚蚊虫绕着灯泡乱飞,墙角常年潮乎乎长霉斑。她今年三十五,土生土长上海市区长大,以前住电梯商品房,下楼就是生鲜超市、奶茶店,就连买菜都不用拎重物,线上下单直接送到家门口。
说实话,当初她跟他谈对象的时候,完全没想过婚后要来这边长期过日子。那时候他在上海外企上班,说话温声细语,逢约会主动带她去本帮菜馆,知道她爱吃糟毛豆、响油鳝丝,每次点菜都顺着她的口味。家里父母一开始死活不同意,说隔着这么远,生活习惯天差地别,她那时候鬼迷心窍,总觉得两个人真心相爱,在哪过日子都能磨合,偷偷扯了证,跟着他坐二十多个小时飞机落地这片村子。
来这边整整六个月,每天天刚蒙蒙亮,天还蒙着一层灰,公鸡此起彼伏叫起来,她就得撑着发酸的腰从硬板床上爬起来,第一件事不是洗漱,更不是烧早饭,是去后院水井边上拎木桶挑水。
这边村子没有通自来水,家家户户全靠一口共用的浅水井,井沿磨得滑溜溜,常年沾着青苔,一不小心就打滑摔跤。木桶是老旧铁皮做的,边缘锈迹斑斑,装满水沉得压手,她从小没干过重活,肩膀天天勒出两道红印子,夜里躺在床上一碰就刺痛。之前在家连桶装水都不用自己换,现在一天要来回提五六趟水,洗菜、拖地、烧开水全都靠这几桶井水。
也不是不能忍干活累,就是很多细碎小事,一点点磨得人心凉。刚来头一个月,水土不服,浑身起成片红疙瘩,痒得整夜睡不着。她翻出行李箱里带的抗过敏药膏,跟家里那位说想让他陪我去镇上诊所拿点药。他当时坐在门槛上跟隔壁邻居闲聊,头都没转一下,只随口说村里人人都适应了,就她娇气,忍几天自然就好了。
那天她自己揣着零钱,沿着坑坑洼洼土路走四十多分钟才到镇上,路边全是碎石子,凉鞋磨破脚后跟,一路走一路渗血。诊所药味冲人,医生说着她听不懂的本地话,比划半天才拿了一小包草药,回来路上太阳晒得头晕,到家冷锅冷灶,他压根没想着给她留一口吃食。
这边还有当地代代传的小规矩,家里所有杂活全都落在女性身上,男人白天出门闲聊或者打牌,家里洗衣做饭、打扫院子、喂牲口全是女人包揽。她带了好几套轻便的纯棉家居服,结果婆婆看见就叹气,说村里女人都要穿裹得严实的传统布衣,露胳膊露腿不合规矩,硬生生把她的衣服收进储物木箱,再也不让她穿。
她随身从上海带了一小罐桂花蜜,平时泡水喝解乡愁,算是她唯一一点念想。那天婆婆打扫屋子,看见罐子随手拿给隔壁串门的姑娘,等她发现的时候罐子已经空了。她轻声跟婆婆说那是老家带来的,很难买到,婆婆反倒觉得她小气,一点甜食而已,没必要放在心上。
前几天跟上海闺蜜打视频,镜头里自己身后斑驳土墙、堆在角落的水桶,闺蜜隔着屏幕红了眼,一个劲劝她买机票赶紧回去。她对着屏幕扯着嘴角笑,挂了电话蹲在井边发呆,井水凉丝丝溅在手上,心里堵得喘不上气。
在家的时候,妈妈从来不让她碰家务活,逢年过节她只需要坐在桌边等现成饭菜,换季衣物洗衣机烘干叠好,不用操心水电,不用费力挑水。当初执意远嫁,总以为爱情能抹平所有差异,来了才看清,日常里数不清的细碎隔阂,根本没法靠一腔喜欢化解。
这天早上照旧天没亮就起身拎水桶,风卷着沙土吹在脸上,远处村子慢慢飘起炊烟。她站在井边看着水面里自己的影子,头发乱糟糟,肩膀还有没消掉的勒痕,什么话都没说,就安安静静把一桶桶水拎回屋。
没有什么打算,也没急着做决定,只是一天天熬着当下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