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男子帮女领导挡酒,她扶着他悄声说:今晚起你是我的人

国内游 5 0

那晚在上海外滩源的一间包厢里,我替孟晚澄挡下第三杯白酒的时候,手心里的汗已经能把杯壁润湿一层。

我本来就不是能喝的人,准确地说,我对酒精几乎有点生理性的排斥。尤其是白酒,那股辛辣味只要一钻进鼻子,我胃里就会一阵发紧,像有人拿着一把细钩子在里头慢慢搅。可那天晚上,我却站了起来,伸手把她面前那只酒杯接了过来,动作快得连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坐在主位旁边的孟晚澄脸色已经白得不太对劲。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腕上方,右手正捏着杯脚,指节绷得很紧,连指甲边缘都泛出一点发青的颜色。我低头时,恰好看见她手包里露出一角药盒,包装上几个字被灯光一照,赫然写着头孢。

我脑子里“嗡”地一下,像有根线突然断了。

对面的客户还在笑,笑得很笃定,也很自然,像是觉得今晚的节奏早就被他捏在手里,没人敢扫他的兴。那人姓蒋,四十多岁,是一家商场集团招商主管,平时在上海这圈子里说话很有分量。酒桌上,他最喜欢把话说得像玩笑,可每句话背后都像钉了钩子,能轻轻松松把人往里拽。

“孟总,最后一杯。”他端着杯子,身子往后靠,语气不紧不慢,“喝了这杯,明天合同我就让法务往前推。”

说得客气,实则就是在等她接。

孟晚澄来我们公司才三个月,任市场部副总监。外面的人见了她都叫她孟总,听上去体面,像是那种一看就不好惹的人。部门里的人背后给她起了个外号,叫她冰刀。这个称呼倒也不算夸张,她说话从来不绕圈,开会也不留情,谁的方案空,谁的数据虚,谁的逻辑兜不住,她只要扫一眼就能挑出来。她刚来第一周,就把我们用了大半年的提案模板全推翻了,连夜重做,整整三天,谁也没能准时下班。

我叫陈砚,二十九岁,上海人,住在虹口一栋老公房里,楼道窄,墙皮发黄,晚上洗衣机一转,整层楼都能听见声响。在她来之前,我一直是部门里最不起眼的执行。别人跑客户,我做纪要;别人上台汇报,我调投影;别人拿奖金,我负责把获奖照片修好,发到公众号里。职位不高,存在感也不强,连办公室里最爱讲段子的那几个人,拿我开玩笑都不太起劲,因为我实在没什么可供他们发挥的地方。

我从小就是这种人。

我爸以前开出租,后来腰不行了,就在小区门口守着一个修鞋摊,补鞋、钉掌、换拉链,做的都是那种一点都不体面的活,可他做得很认真。每次有人把鞋放下,他都要先擦擦手,再低头看一眼磨损的位置,像是在给一双鞋做什么郑重的手术。我妈在菜场卖馄饨皮,起早贪黑,手一直泡在面粉里,冬天裂口子,夏天一捂就是一层汗。小时候他们总跟我说,做人别逞能,工作别抢头,少说多做,安安稳稳拿工资就行。别惹事,别出风头,别逞一时嘴快。

所以那晚之前,我从没想过自己会在酒桌上站起来,更没想过自己会在那种地方替谁挡酒。

蒋总把酒杯往桌上一放,旁边几个人立刻跟着起哄,笑声像泡在酒里,泡得发软发热。

“孟总,新官上任,不能不给面子吧。”

“就是啊,都到这个份上了,别让大家扫兴。”

“这么重要的项目,感情都得先喝出来。”

这些话一出口,桌上的气氛就像被人轻轻一拨,朝着他们想要的方向滑过去。孟晚澄笑了笑,那笑其实很好看,五官都干净利落,只是笑意没到眼底。她伸手去拿杯子,动作很稳,连停顿都没有停顿太久。

我看着她手背上那根青筋,忽然想起傍晚出发前,她在公司茶水间接热水的样子。

那会儿我正拿着杯子站在饮水机旁边,听见她在电话里压着声音问药房。

“拔牙后第三天,可以吃头孢吗?”

她一手捂着左脸,声音有点哑,像是刚从牙科诊所出来没多久。那时她看见我,只淡淡扫了一眼,立刻把电话挂了,神情冷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那时候没多想,只当自己听错了,或者她只是随口问问。现在那只药盒就躺在她包里,包厢里的灯打在桌面上,反光像一层薄冰,瞬间把我冻住了。

她的手指碰到酒杯边沿那一刻,我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椅子一推,直接站了起来。

椅子腿擦过地面,发出刺耳的一声。

那一声不大,却让整个包厢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我。

我端起自己面前那杯酒,杯口在灯下泛着一点白,像一截不合时宜的骨头。我对蒋总说:“蒋总,这杯我替孟总喝。”

他挑了挑眉,目光像掂量一件突然冒出来的东西,先看看值不值钱,再决定怎么处理。

“你替她?”他慢慢问,“你是她什么人?”

这句话一出来,桌上的人就都笑了,笑声里夹着一点看热闹的兴奋。孟晚澄也转头看向我,眼神很冷,像是在提醒我别乱出头。那目光像刀背贴着皮肤,没有一下子割开,却让人明白一旦偏了,后面一定会疼。

我喉结动了动,脑子里飞快地转。

说下属,不够分量。

说同事,对方不会买账。

说朋友,更像是在给自己挖坑。

我最后把酒杯举高了一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稳。

“我是项目执行。”我说,“合同细节后面都是我落地。今晚这个项目要是成了,苦活累活也都是我干。蒋总要看诚意,看我的就行。”

蒋总盯了我几秒,忽然笑了。

“年轻人挺会说话。”他往后靠了靠,“行,那你喝。你喝完,孟总少喝一半。”

“不用。”我说,“她那半杯也算我的。”

孟晚澄的声音压低了,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陈砚,坐下。”

我没坐。

蒋总眼里的兴致更浓了。

“听见没有?你领导让你坐下。”

我看着那杯酒,脑子里闪过一连串完全不体面的念头。喝了会不会吐,明天能不能照常上班,万一项目黄了,孟晚澄会不会觉得我坏了她的局,甚至会不会在心里骂我多事。可这些都排在后面,因为我很清楚另一件事。

头孢配酒,这不是开玩笑。

我不能看着她把那东西灌下去。

我把酒直接灌进了喉咙里。

那一下,白酒像一根火线,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烧得我眼眶瞬间发热,连舌根都发麻。我硬生生忍住了咳嗽,手指捏着杯底,把杯子倒过来亮给对面看,动作里甚至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倔。

包厢里有人鼓掌,掌声稀稀拉拉,像是看完一场临时加演的节目。蒋总拍得最响,眼角都带着笑意,仿佛这才是他今晚真正想看的东西。

“可以,小陈是吧?”他说,“再来。”

我不是那种一上来就能拼酒的人,也不是故事里那种喝完六杯还能神色如常的狠角色。我连喝四杯,已经是极限。第三杯的时候,我开始觉得世界边缘有点发软,第四杯下去,腿已经站不太稳了,胃里翻腾得像有一锅热水在不停滚。我甚至能清楚感觉到自己额头上的汗往下滑,顺着鬓角一路蹭到耳后。

合同最后没当场签,但蒋总松了口,说第二天让团队来公司再谈。饭局散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外滩的灯一盏一盏亮在窗外,黄浦江上有游船经过,船身拖着一条长长的光影。包厢玻璃上映着我发红的脸,看上去像被人拿油彩随便糊了一层,狼狈得很。

我扶着墙往外走,脚下虚得厉害。

孟晚澄跟在我旁边,一句话都没说。

等走到包厢外的走廊,我腿一软,差点撞上角落里摆着的花瓶。那花瓶很高,里面插着几支开得过分热闹的白玫瑰,我要真撞上去,估计得赔到肉疼。

她伸手扶住我。

她身上没有浓重的香水味,只有一点淡淡的薄荷味,像刚含过润喉糖。那只手很凉,落在我小臂上,力道却很稳,不像在扶一个醉得站不住的人,倒像扶一根快要倒下去的杆子。

电梯迟迟不上来,走廊尽头的灯有点暗,暗得让人心里发空。我靠在墙边,胃里翻得厉害,呼吸都发烫,胸腔里像塞了一团火又堵了一团棉,连抬头都觉得费劲。

孟晚澄忽然往我这边靠近了一点。

我当时第一反应是,她要骂我了。

她这种人,最讨厌下属擅自做决定,更别说是在客户酒桌上替她冲锋陷阵。可她没骂,只是扶着我的胳膊,微微踮了一下脚,声音贴着我耳边落下来,低得像一片纸落在水面上。

“陈砚。”

我下意识应了一声。

她说:“从今晚起,你是我的人。”

电梯门就在这时候开了。

里面站着两个刚下班的服务员,推着餐车,看见我们,立刻往旁边让了一步,像怕撞上什么不该看的场面。孟晚澄松开了些,恢复成平常那副冷淡得几乎没有情绪的样子。

“进去。”她说。

我整个人晕得厉害,听见那句话的时候,脑子里像被硬生生塞进了一枚硬币,来回翻滚,滚得我发怔。

你是我的人。

这是什么意思?

可我的酒量已经不支持我继续思考。我只记得她后来没有把我扔给出租车司机,也没有随便叫个代驾就算了,而是先扶我到路边,给我买了一瓶温水,又亲自把我塞进车后座。

车开过四川北路时,我迷迷糊糊听见她在打电话。

“合同明天我亲自跟。”

“蒋立那边不要再安排酒局。”

“还有,陈砚明早可以晚点到,算外勤,不算迟到。”

我靠着车窗,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心里忽然就有点说不出的酸。

很多年了,除了我妈,没人替我这样跟别人说过话。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头疼得像有人拿着锤子在里面慢慢敲,嘴里干得发涩。我摸到手机,屏幕上有两条消息,一条是部门群里发的会议通知,下午两点,商场项目复盘。另一条是孟晚澄私发来的,只有六个字。

醒了来公司,先吃点东西。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昨晚零碎的画面才慢慢拼回脑子里。包厢,酒杯,蒋总的笑,走廊里的灯,她扶着我时那句压得很低的话。我坐在床沿,忽然觉得昨晚可能是自己醉得太厉害,把一些话听偏了。她那样的人,怎么会说出那种像是带着某种意味的话。

我到公司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半了。

前台小姑娘看见我,没忍住笑:“陈哥,脸还红呢。”

我摸了摸脸,低头往里走,假装没听见。

办公区比平常热闹,市场部的人都在小声说话,见我进来,几个原本还围在一起的人立刻停住了。那种眼神我很熟,像看一个突然冒出来的意外,带着好奇,也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揣测。

我刚坐下,隔壁工位的丁嘉就探过头来。

“可以啊陈砚,一战成名。”

我打开电脑:“别闹。”

“谁跟你闹。”丁嘉压低声音,“你知道早上蒋总那边怎么说吗?说孟总带的人有胆量,虽然不会喝,但有担当。下午他们团队过来谈细项。”

我愣住。

丁嘉又说:“不过你自己小心点,老钱脸色不太好。”

老钱叫钱睿,是我们组原来的项目负责人。孟晚澄没来之前,商场集团这个客户一直是他跟的。后来因为三次提案都被退回,老板把项目交给了孟晚澄,钱睿表面没说什么,私底下却没少阴阳怪气,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你来抢我饭碗”的劲儿。

我顺着丁嘉的目光看过去,钱睿正靠在会议室门口抽电子烟。烟雾在他脸边绕了一圈,散得很慢。他看到我,嘴角扯了一下,那笑意让我后背一凉。

我太熟悉这种笑了。

这种笑的意思通常是,你以为挡几杯酒就能翻身?

下午两点,会议开始。

孟晚澄坐在长桌最前面,今天穿了件米白色衬衫,脸色还是有点差,下颌线绷得很紧。她没看我,只把一份打印好的会议材料推到桌子中央,声音清清淡淡。

“昨天蒋总松口,是因为线下活动预算还有调整空间,不是因为谁酒喝得多。”

会议室一下安静了。

我低着头,心里却微微一紧。

她接着说:“但陈砚昨晚处理得对。客户场合里,保护团队成员,也是项目执行的一部分。”

钱睿笑了声。

“孟总,这话听着挺新鲜。”他把烟掐灭,“以前我们做客户,领导喝酒是常事。小陈这次是运气好,万一客户觉得他抢话,不就砸了吗?”

孟晚澄抬眼看他。

“所以你以前把项目做到三次退稿,是因为酒没喝够?”

会议室里的人连呼吸都轻了几分,没人敢接这话。

钱睿的脸一下沉了。

孟晚澄没有继续跟他纠缠,像是懒得浪费时间,直接把材料翻到第二页。

“从今天起,陈砚进入商场项目核心组,负责活动动线、商户联动和现场执行预算。钱睿负责客户资料归档和合同版本跟进。”

我猛地抬头。

钱睿也抬头。

“孟总。”他脸色很难看,“你让陈砚接执行预算?他以前没独立带过这种体量。”

“那就从今天开始带。”她说。

“他凭什么?”

孟晚澄停了两秒。

她没有看钱睿,看的却是我。

“凭他昨晚站起来了。”

这句话比那杯酒还冲。

我坐在那儿,手指按在会议材料边缘,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儿看。那一瞬间,整个会议室像被人抽掉了空气,安静得连空调风声都变得格外明显。

会后,孟晚澄把我叫进办公室。

她办公室不大,窗外能看见苏州河一段灰绿色的水,冬天一来,整条河都显得很沉。桌上放着一只玻璃杯,里面泡着罗汉果,不是咖啡,也不是茶,反倒像是她这个人的脾气,不讨好,但有用。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蓝色工牌,推到我面前。

“商场项目临时权限卡,能进客户那边的后台系统。别丢。”

我拿起来,翻过背面,发现上面贴着我的名字。

陈砚。

不是“执行协助”,不是“会议支持”,也不是随便糊弄人的临时身份,而是“项目执行负责人”几个字。

我心口一下子发紧。

“孟总,我怕我做不好。”

她看着我。

“昨晚挡酒的时候你怕了吗?”

“怕。”

“那你还是站起来了。”

我没说话。

她把笔放下,声音平平地继续说:“陈砚,我说你是我的人,不是让你替我喝酒,更不是让你给我撑场面。意思是,从今天起,我会把你放到我的项目里,我会教你,也会要求你。你做错,我担一半;你偷懒,我骂双倍。听懂了吗?”

我点头。

她又说:“还有,以后酒局上,不许再像昨晚那样硬灌。挡酒不是送命。你要学会控场,不是学会逞强。”

我愣了愣。

她像是看出我在想什么,语气淡了一点。

“我昨晚吃了头孢,谢谢你看见了,也谢谢你没当众说。”

我手里的权限卡忽然变得很重,像是突然压进来一小块铁。原来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她不是喝糊涂了,也不是没注意到,她只是没拆穿我,也没拆穿自己。

从那天起,我的日子像被人拧紧了发条。

商场项目是我们公司下半年最大的单子,叫城市夜航计划。听起来很花哨,像一个能拍宣传片的名词,实际上里面全是碎活。上海三家核心商场同时做夜经济主题活动,灯箱、动线、摊位、电箱、商户优惠券、现场引流、媒体物料、品牌联动,哪一项都不能出差错。地贴从哪一米开始贴,摊位电箱怎么接,主持人站哪个位置,商户临时增加一个展架会不会挡住消防通道,连舞台尺寸差十厘米都可能让整个现场走不通。

以前这些东西不用我拍板。

现在都要我负责。

孟晚澄不会手把手哄人。她改文件的时候,红字像雨一样往下掉,没半点温情。

动线不成立。

预算逻辑混乱。

这个商户为什么放在入口?你自己去现场走一遍。

不要写大概,写具体数字。

第一周,我几乎天天被她叫进办公室。每次进去,我都能闻到她桌上那杯罗汉果的淡淡甜味,像提醒人这里不是酒桌,不需要逞强,不需要表演。

有一次她把我的预算表退回来,声音不高,却足够把我钉住。

“你自己看第六列。”

我看了半天,没看出问题。

她把笔帽扣上,抬手在纸上一点。

“场地搭建费算了两次。四万八,不是小数。你拿这份表给客户,就是让人家觉得我们不专业。”

我脸一下烧起来。

她没骂脏话,也没提高音量,可我比被人拍桌子还难受。那种难受不是丢脸,是觉得自己真的笨,真的不行,真的可能会把项目搞砸。

出来以后,丁嘉给我递了颗糖。

“别往心里去。”她说,“她骂你说明还想教你。她要是真不想用你,连看都不看。”

我剥开糖纸,糖是柠檬味,酸得我眯起眼。

那天下班,我没走。

我把预算表从第一行重新核到最后一行,核完一遍,又用另一种算法倒推了一遍。晚上十一点,整个办公区只剩我和孟晚澄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像两个没睡的灯塔,互相看得见,却谁也不靠谁太近。

她出来倒水,看见我还在,脚步停了一下。

“还没走?”

“马上。”

她走到我桌边,弯腰看了眼屏幕。那一瞬间,她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见她眼下淡淡的青色,像连续熬了好几个夜留下的痕迹。她头发垂下来一点,耳后有一枚很小的银色耳钉。那个时候的她,不像白天会议室里那个气场压人的孟总,反倒像一个被工作拖得很累的人,只不过她不肯在外面露出来。

她看完表,说:“比下午好。”

我松了口气。

她又补了一句:“但第三页还差。”

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了。

“走吧,楼下便利店还有饭团。”

那晚她请我吃了一个饭团和一瓶热乌龙茶。我们坐在公司楼下便利店靠窗的位置,外面是凌晨的上海,出租车一辆接一辆从路口过去。刚下过雨,地面还湿着,路灯把反光拉得很长,像一条条被踩碎又重新拼起来的河。

我捧着热茶,胃里总算舒服一点。

她坐在对面,一边看手机里的现场照片,一边顺手把一张图发给我,动作麻利得像在切一块精密的木头。

我忍了半天,还是问出口:“孟总,你以前也这样带人吗?”

她头都没抬:“不一定。”

“那为什么带我?”

她划屏幕的手停了停。

“因为你明明怕,还会做该做的事。”

我怔住。

她抬眼看我,语气很淡,像在谈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这种人不多。很多人要么只会莽,要么只会躲。你介于中间,还有得救。”

“有得救”这三个字,被她说得很平静,甚至有点冷淡,可我听着却莫名觉得安心,像是有人先替我把一条路看了一遍,告诉我前面不是悬崖。

我低头笑了一下。

她也没笑,只是把现场照片转给我。

“明早去虹桥那家商场,按这张图重新测入口宽度。别靠估。”

我说:“好。”

从便利店出来时,风有点凉。她撑开伞,我没带伞,正准备一路冲到路边去打车,她却把伞往我这边偏了一点。

“走到路口。”她说。

声音很自然,像这不过是一件顺手到不能再顺手的事。

伞不大,两个人靠得很近。我闻到她身上有一点洗衣液的味道,干净,冷淡,像一件刚晒过又被夜风吹凉的白衬衫。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外滩源走廊里她说的那句话。

从今晚起,你是我的人。

当时我以为,那只是酒后一句不经思考的话。

可后来我才慢慢明白,那更像一道门。她把门打开了,但门里不是暧昧,不是轻飘飘的好感,而是一张张表,一场场会,一次次把我从躲在人群后面的状态里拽出来的推力。

项目推进到第三周,闲话开始多了。

公司不大,八卦跑得比邮件快,很多时候一个人还没来得及把项目做完,关于他的话已经在茶水间里转了两圈。

你知道吗,陈砚这是搭上孟总了。

以前连客户电话都不敢打,现在倒好,直接负责人。

酒局上替女领导喝几杯,路子挺野。

这些话最开始是丁嘉告诉我的。后来我自己也听见了。

午饭时,我端着餐盘经过茶水间,里头两个同事正在说。

“孟总对他可不一般。”

“那肯定啊,外滩那晚都扶上车了。”

“你说他一个本地人,平时不吭声,心思还挺深。”

我站在门外,手里的汤洒出来一点,热气瞬间扑到手背上,烫得发疼。里面的人推门出来,看见我,脸色变了变,像被人当场抓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把柄。

我没说话,端着餐盘走了。

那天下午,我第一次在商场现场出了错。

我被那些话搅得心神不宁,和施工方确认摊位高度的时候少看了一版图,结果导致两个品牌的展柜尺寸撞了。问题不算特别大,但要返工,至少多花三千块。那三千块听起来不多,可在这种预算里,每一块钱都像钉在板上的钉子,拔下来都得费劲。

我把情况报给孟晚澄的时候,她正在客户会议室外接电话。她听完后挂了电话,看着我,足足十秒没说话。

“为什么会错?”

我说:“我没核清版本。”

“为什么没核清?”

我沉默。

她的眼神一下冷下来。

“陈砚,你要是因为别人说几句闲话就手抖,那我看错你了。”

这句话比她骂我一百句都重。

我脸上发烫,连耳朵都热了。

“我马上去处理。”

她拦住我。

“处理之前,先说清楚。你到底在怕什么?”

走廊里人来人往,商场广播放着轻快的音乐,像是故意和我的狼狈对着干。我站在那里,手里攥着卷尺,指节都捏白了。那一瞬间,我很想说没怕,真的没怕,只是失误。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别的。

“我怕他们说的是真的。”

孟晚澄皱眉。

我低声说:“我怕我真的是靠那晚几杯酒才进项目组。怕我做不好,最后证明他们说得对。怕你后悔把我拉进来。”

她看着我,表情一点点收了起来。

过了几秒,她说:“你跟我来。”

她把我带到商场一楼的消防通道里。

门一关,外面的音乐声立刻小了,世界像被隔出一块安静的角落。她站在台阶上,比我矮一点点,但气势一点不弱,仍旧像能把人盯得无处可逃。

“陈砚,我不需要一个靠喝酒上位的人。”她说,“我要的是能把事情做成的人。”

我没出声。

她继续说:“你挡酒那晚,只是让我看见你。之后你留不留下来,靠的是你自己熬出来的表,跑出来的现场,改出来的方案。别人一句话,就能把你做过的东西抹掉吗?”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说:“你要是真觉得自己不配,现在就把权限卡还我。我换人。”

她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动作很平静,平静得像在收回一把本来就不属于我的钥匙。

我看着她的手,又看着自己胸前那张蓝色权限卡。消防通道的灯很白,照得每个角落都无处可躲。我忽然想起我爸修鞋时总爱说的一句话。

线扎进去,就别半路抽,抽了鞋面全裂。

我深吸一口气,把权限卡往衣服里按了按。

“我不还。”

孟晚澄看着我。

我说:“我会把错补上,返工费用我跟施工方谈,能压多少压多少。以后版本确认我做双签,不会再出第二次。”

她收回手。

“去做。”

我转身推门出去。

走出消防通道那一刻,我忽然不觉得那些闲话那么刺耳了。它们还在,像是一直悬在空中的灰,可我已经不需要把它们吞下去。你听得到,不代表你必须信;你看得到,不代表你一定要跟着它跑。

那次返工我谈了两个小时,施工方最后只收了材料成本八百块。我自己留下来盯到晚上十点,确认两个展柜重新安装好,才给孟晚澄发照片。

她回了三个字。

知道了。

隔了半分钟,又发来一句。

做得对。

我坐在商场空荡荡的中庭里,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不是做得好。

是做得对。

对我来说,这比夸奖更重。

项目正式落地前一周,蒋总又组了饭局。

这次地点在陆家嘴一家私房菜馆,包间比外滩源那晚更深,窗外能看见一整片玻璃幕墙,灯光一层压一层,像上海的夜色被打磨得过于光滑。孟晚澄原本不想去,但蒋总说合同终版还有两个条款,要当面过。她挂了电话后,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像是在衡量一件必须去做、却又未必舒服的事。

我敲门进去时,她正看着窗外。

“孟总,晚上我跟你去。”

她转过身:“你上次喝成那样,还敢去?”

“这次不硬喝。”

她看着我,像是在判断我是不是又在逞强。

我把准备好的资料放到她桌上。

“我整理了合同里两个没定的点,也让法务把底线标出来了。今晚如果对方劝酒,我先把话题往条款上引。实在避不开,我可以喝,但不拿命喝。”

她拿起资料翻了翻。

“谁教你的?”

“你。”

她抬眼看我。

我说:“你说挡酒不是送命,是控场。”

她看了我两秒,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行,晚上一起。”

那场饭局比第一次更难。

蒋总明显知道上次孟晚澄没喝酒的原因,却装作不知情,一开席就说:“孟总这次身体好了吧?”

桌上有人跟着笑,笑得挺轻,但都带着试探。

孟晚澄刚要开口,我先把合同文件推了过去。

“蒋总,趁菜还没上,我先把条款差异跟您过一下。过完您喝得痛快,我们也放心。”

蒋总看着我。

“你还真是孟总的人啊。”

我心里一紧。

这句话落在桌上,比酒杯还响。

孟晚澄没有替我接,也没有立刻帮我打圆场。她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像是在等我自己把这句难听的话接住。

我知道,她在等我答。

我笑了笑,说:“是,我是她项目里的人。所以项目上的账,我要算清;合同里的坑,我也要填平。您要是觉得我说得不对,待会儿我自罚一杯。要是我说得有道理,今晚咱们少喝一杯酒,多省一天时间。”

蒋总眯了